第四卷第六章绞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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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集结营的那个清晨，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更浓郁的、挥之不去的硝烟与焦糊气息。没有激昂的送行，只有冰冷的命令和引擎的轰鸣。陈默所在的7连3排，被塞进了两辆油漆斑驳、履带上沾满泥泞的步战车，连同其他几个排，组成了一支寒酸的车队，朝着西方，朝着地图上那个叫做“波什么什么”的城镇方向驶去。
    车内空间狭小、闷热，充斥着柴油味、汗臭和金属的冰冷气息。颠簸异常剧烈，陈默背靠着冰冷的装甲内壁，紧紧抱着自己的AK-74M，沉重的防弹衣让他每一次颠簸都感到内脏移位，枪和防弹衣还有装甲车是他唯一的安全感。崔铁军脸色发白，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听，是什么黄大仙保佑我，各路大仙齐来到什么的。刘海东则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谢尔盖和尤里坐在车尾舱门附近，面无表情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偶尔用俄语低声交谈几句，语气凝重。
    车队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行驶了几个小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被炮火犁过的田野，烧焦的森林残骸，倒塌的房屋，废弃的车辆残骸……战争的伤疤触目惊心。
    对讲机忽然爆发出一阵急促惊慌的俄语呼喊，“注意天上那些苍蝇。”谢尔盖忽然开口，用生硬的英语对车厢里的新兵们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话让车厢里的气氛更加压抑。陈默抬头，透过狭小的射击孔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有几个小黑点时隐时现，像死神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大地。
    接近前线时，他们接到了下车徒步前进的命令。原因很快就不言自明——前方道路上，散落着几堆还在冒烟的金属残骸。那是三辆T-72坦克，属于“北极星”另一支先遣分队。它们曾经威风凛凛的炮塔此刻扭曲变形，有的被掀翻在地，车体侧面或顶部有着触目惊心的穿孔和爆炸痕迹。焦黑的尸体挂在舱口，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几辆BMP的残骸散布在更远处，其中一辆侧翻在弹坑里，舱门大开，里面同样是一片死寂。
    “十分钟……”一个从前面退下来的、满脸烟灰、眼神呆滞的佣兵喃喃道，“上去不到十分钟……那些该死的无人机……像黄蜂一样扑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所有人。他们赖以壮胆、以为能提供一点保护的钢铁巨兽，在廉价的自杀式无人机面前，竟脆弱得像纸糊的玩具。指挥官（一个躲在后方指挥车里的R国军官）通过无线电气急败坏地命令：放弃所有装甲车辆，全员轻装，分散队形，徒步向波帕斯纳外围预定阵地渗透。
    于是，陈默和他的战友们，背着沉重的装备，跳下BMP，踩着泥泞和瓦砾，开始向那座已经沦为地狱入口的城镇跋涉。天空中，无人机的嗡嗡声似乎更密集了，如影随形。
    他们的目的地是波帕斯纳东郊一片已经几经易手的厂区废墟。这里原本有一些低矮的厂房和仓库，现在大半已被炮火炸成断壁残垣，只剩下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块。双方在这片废墟里反复拉锯，每一堵矮墙，每一个弹坑，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
    谢尔盖的小心翼翼得到了验证。在接近一片相对完整的仓库区域时，走在前面的尖兵（一个高加索新兵）突然身子一歪，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额头和身上溅起几个血花，多了几个汩汩冒血的小洞。
    “左侧！仓库二楼窗户！”尤里低吼一声，率先扑倒在地，手中的PKM通用机枪朝着可疑方向扫出一个长点射，打得砖石碎屑乱飞。
    枪声打破了废墟的寂静，也引来了更猛烈的还击。仓库窗口和断墙后瞬间冒出好几个身影，自动武器喷吐出火舌，子弹啾啾地打在陈默他们藏身的瓦砾堆上，激起一串串尘土。
    “压制射击！别露头！”谢尔盖吼道，自己则快速探头，用GP-25朝仓库窗口轰了一发枪榴弹。“轰！”爆炸掀起了烟雾和碎块。
    陈默趴在一个半塌的混凝土管道后面，心脏狂跳。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有组织的、训练有素的敌方步兵（从对方的战术动作和火力配合看，绝非乌合之众）。子弹打在掩体上的震动清晰传来，死亡近在咫尺。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训练内容。深吸一口气，他微微侧身，从管道边缘快速探出枪口，凭借刚才惊鸿一瞥的记忆，朝着一个隐约有身影晃动的断墙缺口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一个短点射。
    几乎同时，他听到那边传来一声闷哼和武器掉落的声音。打中了？陈默来不及确认，立刻缩回。几乎在他缩头的同时，几发子弹就打在了他刚才探头的位置。殊不知，他的战果已经得到了己方无人机的确认。
    “干得好，077！”旁边传来谢尔盖简短的低语。
    战斗在废墟中激烈进行。对方火力很猛，而且似乎配备了不错的防弹装备。崔铁军有一次试图移动位置，被侧面射来的子弹连续击中胸口，打得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但得益于那身沉重的重型防弹衣，他只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和窒息，但没有被击穿。他连滚爬爬地躲到掩体后，脸色煞白，大口喘气。
    “妈的……这玩意……真管用……”他哆嗦着对旁边的陈默说。
    陈默没空回应，他的注意力被对面一个躲在厚重水泥柱后面的敌人吸引了。那人用的是带有鲜明特征的M4***，偶尔探头扫射，压制得很准。陈默几次想还击，子弹都打在厚实的水泥柱上，只留下白点。
    他回头看看崔铁军，两人一起蹲在废墟里，干脆唠起了家常，打算苟且一波，崔铁军点了根烟，压压惊，陈默也抽了两口，过了一会，对面依然没动静，陈默掐灭烟头打算看看什么情况，刚探出半个身子，就发现，有两名身穿迷彩服，大腿，胳膊，钢盔上缠着蓝色胶带的士兵和自己只有几米的距离。
    陈默和对方几乎同时开枪，他抬手就本能的清空了弹夹，幸运的是他有重型防弹衣，得益于身材优势防护的很到位，而对方显然就没那么幸运了，7.62的近距离毁伤效果太好了。看到陈默击毙了两人。“漂亮！”这次连尤里都忍不住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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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没等他们松口气，天空中的“苍蝇”似乎被地面的交火吸引了过来。嗡嗡声骤然变大，变得更加尖锐。
    “无人机！注意头顶！”谢尔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然后抬手开始射击无人机。
    陈默抬头，只见一架小巧的、带着四个螺旋桨的黑色无人机，正从侧后方快速俯冲下来，机腹下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躲开！”谢尔盖猛扑向旁边的弹坑。
    陈默也连滚爬爬地扑向另一处废墟。崔铁军反应慢了一拍，加上身上沉重的防弹衣影响，动作有些笨拙。他惊恐地看着那架越来越近的无人机，想要跑，却脚下绊了一下。
    “铁军！快趴下！”陈默回头嘶吼。
    但已经晚了。
    那架FPV（第一人称视角）自杀式无人机，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像一枚微型导弹，径直撞向了刚刚站稳、试图寻找掩体的崔铁军！
    “轰——！！”
    一声比枪榴弹响亮得多的爆炸在崔铁军站立的位置响起。火光和黑烟瞬间吞没了那个矮胖的身影。巨大的冲击波将附近的瓦砾都掀飞起来，陈默即使隔了十几米，也被气浪推得一个趔趄，耳朵嗡嗡作响，脸上被热浪刮得生疼。
    烟尘稍散。
    地上只剩下一个冒着烟的浅坑，几块扭曲变形的重型防弹插板碎片散落在周围，混合着焦黑的布料和……一些无法辨认的、暗红色的东西。崔铁军，那个爱吹牛、学不好俄语、在火车上跟他分吃最后一块黑面包的东北汉子，他的下半身消失了两条腿不知道飞到哪去了。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留下。崔铁军死了。应该是死了，一动不动。
    陈默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战场上其他所有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还活生生、在他旁边哆嗦着说防弹衣“真管用”的人，转眼间就死了……
    恐惧，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恐惧，伴随着巨大的荒谬感和悲伤，瞬间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近距离地体会到现代战争中，这种来自天空的、廉价而高效的死亡威胁。防弹衣能挡住子弹，却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爆炸。在无人机面前，步兵笨拙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忽然想起，刚才似乎看到远处某个高地上，有正规军观察哨。他们肯定看到了无人机俯冲的轨迹，但他们没有发出任何无线电预警，什么都没有做。就那样，冷漠地看着，看着“北极星”的佣兵被无人机猎杀。
    “077！他妈的别发呆！动起来！”谢尔盖的吼声和尤里扫射的机枪声将陈默从呆滞中惊醒。战斗还在继续，更多的无人机嗡嗡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悲痛和恐惧。陈默红着眼睛，抓起枪，跟着谢尔盖和幸存的队友，在废墟中且战且退，躲避着来自地面和天空的双重猎杀。刘海东不知何时爬到了一辆装甲车底下，一动不动。他可能也被无人机盯上了。
    谢尔盖指挥着剩下的另一个新兵，在尤里指导下打了几发***制造混乱。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波帕斯纳的废墟吞噬着双方士兵的生命。陈默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子弹，躲过了多少次无人机的俯冲，看着多少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倒下。他像一个麻木的机器，靠着谢尔盖和尤里的指挥、刘海东偶尔精准的冷枪、以及那身救了他好几次的“铁棺材”，在死神镰刀的缝隙中艰难辗转。
    当夜幕降临，乌军因为无人机补给和夜视装备优势减弱而暂时后撤时，陈默所在的7连3排，连同其他几个残破的“北极星”班组，终于勉强控制了他们最初的目标——那片厂区废墟的一部分。代价是超过六成的伤亡。崔铁军只是其中之一。
    精疲力竭的陈默瘫坐在一堵相对完好的断墙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石，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防弹衣上布满了刮擦的白痕和凹坑，左肩被一块弹片擦过，火辣辣地疼。他拿出水壶，手抖得差点拿不住，冰凉的水混着泥沙灌进喉咙，也冲不散满嘴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沉重的引擎轰鸣和履带碾压瓦砾的声音。几辆装备明显更精良的T-90坦克和BMP-3步兵战车，在夜幕的掩护下，大摇大摆地开了过来，占据了厂区几个关键位置。一队队穿着崭新防弹衣、装备着热成像仪和先进通讯设备的正规军士兵，从战车上跳下，迅速接管了阵地，将陈默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浑身血污的佣兵挤到了一边。
    一个穿着校官制服的R国军官，在几名警卫的簇拥下，走到阵地前，用俄语对着通讯器大声报告：“……我部已成功收复波帕斯纳东郊XXX区域，粉碎乌军多次反扑，予敌重大杀伤……阵地现已完全被我方控制……”
    报告里，绝口不提“北极星”佣兵的名字，不提那三辆十分钟内被打成火炬的T-72，不提那些被无人机炸成碎肉的BMP乘员，不提崔铁军，不提所有倒在进攻路上、用血肉之躯消耗了乌军弹药和精力的“灰色牲口”。
    仿佛这场血腥的、用人命填出来的小小进展，全是他们正规军的功劳。
    陈默靠在断墙后，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正规军士兵，看着那个满嘴谎言的校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仿佛也随着崔铁军的死，随着这场荒诞而残酷的“摘桃”，彻底熄灭了，冻结成了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夜幕完全笼罩了波帕斯纳，寒风呜咽着穿过废墟，像无数亡魂的哭泣。
    陈默紧了紧手中冰冷的步枪，将它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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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六章 绞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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