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贾镇长忙里偷闲 虚秘书笑里藏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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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贾镇长忙里偷闲虚秘书笑里藏刀(2)
贾镇长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眯着眼睛看了起来。材料是虚玉华的手笔,字迹娟秀,条理清晰,把中学扩建工程的各项预算列得清清楚楚。水泥多少钱一吨,砖瓦多少钱一车,人工费多少,运输费多少,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账。
贾镇长看完材料,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习惯性地用手拍了拍自己胖胖的脑袋瓜,说:“小虚啊,你这材料做得好。下午我去县里开会,正好用得着。”
虚玉华微微一笑:“镇长过奖了。对了,还有一件事。甄家那个大学生,甄东西,今天回来了。”
贾镇长眼睛一亮:“哦?东西回来了?在哪儿?”
“在外面等着呢。我让他先候着,说您在忙。”
贾镇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果然,一个戴着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正是他的外甥——甄东西。
“让他进来吧。”贾镇长说。
虚玉华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甄同志,镇长请你进来。”
片刻之后,甄东西走进了办公室。几年不见,这个堂外甥变了不少。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不少,梳了个三七分,颇有几分知识分子的派头。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新,却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书卷气。
“大舅。”甄东西喊了一声,恭恭敬敬地站在办公桌前。
贾镇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坐,坐下说话。”
甄东西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贾镇长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红塔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问道:“东西啊,你在学校学的是啥子专业?”
甄东西回答说:“我在学校学了两个专业,第一专业是城镇建筑设计。”
贾镇长听后,微微皱眉。他抽烟的动作很有特点,不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而是点上一根,吸两口,然后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袅袅升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等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才轻轻弹掉,再吸一口。
“哦……城镇建筑设计。”贾镇长念叨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可是,东西啊,我们重阳镇的建设,每项工程都是承包出去的。这个设计呀什么的,我们一向都不用过问的。我们的建筑公司又是民办的,是不是?政府里头并无什么搞设计的编制,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拍着脑袋瓜,仿佛这个结论是从脑壳里拍出来的。
甄东西脸上的表情有些僵。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苦读四年学来的专业,回到家乡竟然派不上用场。
虚秘书在一旁听了,轻轻“嗯”了几声,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用那种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实则早已盘算好的语气说道:“对了,镇长,咱们镇的中学校不是还差老师吗?何不……”
贾镇长听了,像是被点醒了似的,眼睛一亮。他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半截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右手拍了拍他那胖胖的脑袋瓜,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哎!怎么就没想起!”贾镇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懊恼,可你要是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一点“恍然”的意思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种“早就等着你说这句话”的精明。
“是不是这样,东西,你先到中学去?好不好?”贾镇长笑眯眯地看着甄东西,语气是商量的,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
甄东西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神情。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斟酌着词句说道:“好是好,就是怕,怕丢久了,生疏了专业。”
贾镇长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怕什么?不就是绘图吗?中学里有门学科叫几何的,是不是?那你就去教几何吧。绘图和几何,都是跟图形打交道的,差不多,差不多。”
他这话说得轻巧,好像城镇建筑设计和中学几何是一回事似的。甄东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了看大舅那张笑呵呵的圆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去给你们郑校长打个招呼,就这么定了,你的专业也不会丢了。”贾镇长大手一挥,就这么拍了板。然后他转过头,对虚玉华说:“小虚,下午我要去县里开会,材料你放我包里。小甄同志,就这样定了,你明天就去学校报到哈。”
甄东西站起身来,说了声“谢谢大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失落,脚步也比进来的时候沉重了几分。
我一直在门外偷听。看见堂兄出来,我立刻扑了上去,拉住他的手就往外拽:“东西哥哥,走,咱们去大榕树下玩!”
甄东西被我拽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大舅的办公室。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失落,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多年以后,当我也考上了大学,也面临着毕业分配的选择时,我才忽然明白了堂兄当年那个眼神的含义。那是一个有梦想的年轻人,第一次被现实打了耳光的眼神。
但那时候,我才六岁。六岁的我只关心一件事——堂兄终于回来了,有人陪我玩了。
“东西哥哥,大学好不好玩?”我仰着头问。
甄东西低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好玩。金娃子,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也去读大学。”
“好!”我使劲点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堂兄嘴里的“好玩”,跟我理解的“好玩”,完全是两回事。
办公室里,贾镇长和虚玉华还坐着。阳光从窗棂里斜s进来,照在虚玉华的卷发上,泛出一层金黄色的光。她伸手理了理头发,漫不经心地说:“镇长,您这个外甥,看起来不太情愿去教书啊。”
贾镇长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把玩着。他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甄东西远去的背影,淡淡地说:“年轻人嘛,心高气傲,正常。磨一磨就好了。”
虚玉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您就不怕他磨不出来?”
贾镇长把烟叼在嘴里,“啪”地打着了打火机。火苗在他脸前跳动了一下,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磨不出来,就换个磨法。”他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反正,石头在咱手里,想怎么磨,还不是咱说了算?”
虚玉华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像银铃似的,在办公室里回荡。那笑声穿过窗棂,飘到院子里,飘到老槐树下,飘到我耳朵里。
我打了个寒噤,不知道为什么。
“金娃子,你怎么了?”甄东西问我。
“没事。”我摇摇头,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东西哥哥,你以后就在镇上教书了,那是不是每天都能陪我玩了?”
甄东西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镇政府的大门,那门楣上还残留着当年郑家庄园的石雕花纹。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只有那石雕花纹,还是当年的模样。
大门旁边,虚玉华正倚在门框上,笑意盈盈地望着我们。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们脚下。
我踩了一脚她的影子,拉着甄东西,头也不回地跑出政府大院,一路跑到大榕树下才停下来。我跑得气喘吁吁,他却面不改色,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金娃子,你跑什么?”他问我。
“我不喜欢那个虚阿姨。”我直截了当地说,“她看人的样子,像大舅家养的那只猫看老鼠。”
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金娃子,你才六岁,哪来这么多鬼心眼?”
我不服气地嘟囔:“我就是知道。”
甄东西没有再说下去。他在大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在书页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
我在他旁边蹲着,看他看书。我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堂兄看书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跟书里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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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会儿,我憋不住了,扯了扯他的袖子:“东西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以后是不是每天都在镇上了?”
甄东西合上书,看着我,认真地说:“金娃子,哥哥以后就在重阳镇中学教书了。教几何。你知道几何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几何就是研究图形的学问。点、线、面、体,都是几何。”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你看,这是一个三角形。它的三个角加起来,永远是一百八十度。无论这个三角形画得多大,画得多小,这个规律永远不会变。”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他画的那个三角形很好看。
“东西哥哥,你真厉害。”我由衷地崇拜。
甄东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厉害什么。学了四年的城镇建筑设计,回来教初中几何。”
我听不懂他的话,但能感觉到他好像不太高兴。我正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重阳镇的大学生吗?”
我们回过头,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边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姿势也很有派头——两眼平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甄东西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郑校长。”
来人正是重阳镇中学的校长,郑仁。
郑仁是郑家在重阳镇的嫡系传人,郑有田的后代。虽说郑家在土改的时候被划成了地主兼资本家,家产充了公,可人家毕竟是书香门第,底蕴在那儿摆着。郑仁的父亲在解放前就是镇上有名的教书先生,郑仁子承父业,也在学校教书,后来一步步升到了校长。
论起来,郑仁跟甄东西还是亲戚——郑仁的奶奶跟甄贤公公是表兄妹,所以郑仁算是甄东西的表哥。只不过,郑仁比甄东西大了十来岁,又当过甄东西的班主任,所以在甄东西面前,他既是兄长,又是师长,更是校长,三重身份压下来,甄东西在他面前总有些拘谨。
郑仁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甄东西一番,点了点头:“嗯,回来就好。贾镇长跟我说了,你明天来学校报到,你是咱们学校唯一的大学生,必须重用,就去教初三几何。”
甄东西连忙说:“谢谢校长、谢谢老师。我才参加工作,什么都不懂,您得多多帮助。”
郑仁摆了摆手,那派头不像个中学校长,倒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军长:“我能帮你什么?你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我是函授混的文凭。以后啊,还靠你为咱们学校继续争取更大荣誉呢!”
这话听着是谦虚,可甄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郑仁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发言稿,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却少了一点人味儿。
“校长过奖了。”甄东西只能这么说。
郑仁又看向我,脸上堆起笑容:“这是金娃子吧?长这么大了。你东西哥哥可是咱们重阳镇的骄傲,你要向他学习,将来也考大学,知不知道?”
我乖巧地点点头。
郑仁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对甄东西说了几句“好好准备”之类的话,便迈着他那标准的方步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两支钢笔在衣兜里闪着金光,像两枚勋章。
等郑仁走远了,我小声问甄东西:“东西哥哥,郑校长兜里为啥要插两支钢笔?”
甄东西说:“大概是备用吧。”
“可是,”我歪着脑袋想了想,“他要是用钢笔的话,为啥我从没见他写过字?”
甄东西没有回答。他看着郑仁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甄东西就去重阳镇中学报到了。
重阳镇中学就在原来郑家庄园的东边,是由当年郑家的戏园子改建的。说是改建,其实就是把戏台拆了,隔成几间教室,再在院子里竖一根旗杆,挂上一面国旗,就算是一所学校了。
学校的条件说不上好,可也说不上差。教室是砖瓦房,窗户上镶着玻璃,课桌椅虽然旧了点,但还结实。操场是泥地,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可天晴了踩一踩,又硬邦邦的了。在重阳镇这种小地方,能有这样的学校,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郑仁把甄东西领到了初三(一)班的教室门口。教室里乱哄哄的,四十多个学生正叽叽喳喳地说话。看见校长来了,声音一下子小了,可还是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
郑仁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标准的校长腔调说道:“同学们,安静一下。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老师——甄老师。甄老师是咱们重阳镇自己培养的大学生,刚从省城的大学毕业回来。从今天起,他教你们几何。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
甄东西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看着下面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忽然有些紧张。他在大学里参加过无数次考试,写过无数篇论文,可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半大孩子,还是头一回。
“同学们好,我姓甄,叫甄东西。”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从今天起,我教大家几何。”
下面有个调皮的男生举起手来:“甄老师,你为啥叫东西?不叫南北?”
全班哄堂大笑。
甄东西也笑了。他等笑声渐渐平息,才慢慢说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父亲给我取名‘东西’,是因为东西代表着方向。他希望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调皮的男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甄东西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他的圆画得很圆,不用圆规,一笔就画成了,像是用机器印上去的。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看着黑板上那个完美的圆,看着这位新来的年轻老师,眼神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认真。
消息很快传遍了重阳镇——甄家那个大学生,书教得真好。他不用圆规能画出笔直的圆,不用尺子能画出笔直的线。他讲课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学生都听得入神。他布置的作业不多,可每道题都出得巧妙,学生做着做着就入了迷。
就连郑仁听了一堂甄东西的课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可甄东西心里清楚,教书再好,终究不是他的志向。他学的是城镇建筑设计,梦想是设计出漂亮的房子、宽阔的街道、现代化的城镇。现在让他天天跟圆规三角板打交道,教一群半大孩子画圆画方,他心里头总归有些不甘。
这份不甘,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在每天傍晚放学之后,他会一个人走到街口,站在那两块碑前——一块七杀碑,一块无字碑——发一会儿呆。
有一天傍晚,我也在街口玩。远远看见甄东西站在碑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跑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
“东西哥哥,你在看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金娃子,你知道这两块碑的故事吗?”
“知道!”我来了劲儿,把我从老人们那里听来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张献忠竹篮打水,到七杀碑立碑镇龙脉,再到甄贤立无字碑一去不返,讲得绘声绘色。
甄东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无字碑,冰凉的石面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爷爷立的碑。”他轻声说,“他本来要在上面刻字的。可他没来得及。”
“甄贤婆婆说,你爷爷会回来的。”我说。
甄东西摇摇头:“回不来了。我查过资料。爷爷的部队,在淮海战役中被打散了。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台湾。不管哪种说法,他都没有再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着他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甄东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金娃子,你说,一个人要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却找不到人说,是什么感觉?”
我摇摇头,不懂。
他指了指那块无字碑:“就是这块碑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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