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重回古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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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嚓——喀嚓——”
    四下黑暗浓稠，伸手不见。
    一簇小火苗微弱靠近，火把啵一声瞬间被点燃，熟悉的记忆如火星飞溅，四下飞舞，终于扑面而来。
    于凌举着火把，一步一步，踩着墓道里的碎石，走回那日。
    “凌凌，小心脚下。”声音飘出记忆，自远而近，声声回荡。
    于凌恍惚抬头，爹和哥哥，好似就在前方。
    “爹——”于凌低低唤着。
    “爹——您小心脚下。”
    少年的声音在黑暗幽深的墓道里，撞到石壁又弹回来，嗡嗡响在耳边。
    “晓哥儿，扶好你妹妹。”于青山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里，照出一张眉眼疏淡、眼神清亮的男子面庞。
    “爹，我闻到好像是松油脂的味儿。”于凌借着火光，在地上摸索着：“找到了。”
    “还好，这火把被碎石断瓦盖住，没被水泡过。”她捡起一只浸过松油脂的火把，凑到父亲举着的火折子边。
    火星子飘上，“噌”一下火苗高高窜起，油脂噼啪爆开，昏黄的火把光四下摇晃，瞬间照亮整条墓道。
    一个呼吸间，黑暗到光明，于凌半眯着眼适应，待眼前渐渐清晰后，才好奇地东张西望。
    于晓拿过妹妹手里的火把，从地上再捡起一只，点燃后递给父亲。
    山风从敞口的天井灌进来，火光四下乱窜，于青山手里的火把顺着风势，指向墓顶。
    “你们看。这天井的盗洞，大小不一，千百年间，来过不止一伙盗墓贼。”
    于凌仰着头看，几缕日光从被碎石杂草半掩半盖的洞口渗入，被岩石切得断断续续，依稀瞧见上头挂着半截麻绳。
    于青山蹲下身，在暗沟处捡起一块马蹄形的弧片，屈指敲了敲，咚咚的声音闷闷的。
    他扬手唤一双儿女近前，再捡起一旁裂作两半、形如瓦片的块状物：“这就是陶管。”
    “南朝若是寻常公侯墓，排水暗沟里用的是瓦筒合扣，或直接挖石渠。唯有帝陵的排水规格，才会在暗沟里安放这等专门烧制的陶管。”
    他指着陶片断口处：“这里有细密的小气孔，得是官作窑才能烧得出来，高温将胎土里的气体均匀排出，便会形成这芝麻钉大小的气孔。”
    “专门烧制的陶管，长短口径一致，民间杂窑是烧不出来的。”
    于凌俯身凑近看。
    于晓怕妹妹摔了磕到碎石，一只手握紧她手臂，另一只手将火把举过头顶一尺，恰好能让火光不散，照得更清晰。
    于青山将两块断裂的陶片合拢对上，刚好合成一个圆筒。
    “萧允恩宠无双，他的墓是比照帝陵来建的。这些陶管挨个套接，内里灌淤泥，用石灰浆封口，可存千年。长度约莫有三四十丈，贯穿整座墓底。”
    于凌细看，陶片内侧还残留着淤泥干后的灰渍。
    “爹，您曾说南朝人尚巧思，这墓既是比照帝陵建制，在陶管内里灌淤泥，不仅是为防水吧？”
    “是，也能兼顾防盗。”
    于青山拍拍手上的灰土：“爹猜是这样。”
    “近来连续半月暴雨，将之前被杂草碎石掩盖的数个盗洞冲垮，雨水灌进墓里。”
    “而排水暗沟里积满打凿掉落的碎石，雨水排不出去。”
    “上回来的那伙贼，为图省事直接从天井处打好的盗洞下来，恰好踩到积满碎石的暗沟上方。”
    他指向被黑水盖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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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沟里铺满陶管，只要踩塌一截，整个墓底暗沟的淤泥连同碎石渣，会瞬间喷涌出来，声势极为骇人。”
    于青山手里的火把向前一晃：“这伙人受到惊吓，慌乱中沿着墓道朝前跑，一头撞上甬道尽头的封门条石。”
    二人顺着望过去，尽头处，还立着半截条石，斜斜插在碎石堆里。
    “条石用石灰混糯米汁封口，千年下来泡水又震荡，糯米发酥、石灰软化，被撞得松脱，几块数百斤的条石接连砸下来，前室就被震塌了。”
    “前室塌陷，震得山体上被雨水泡松的山石接连滚落，山下那些无辜的石匠才会因此遭难。”
    于凌听得唏嘘：“连发弩箭在南朝多用于战场，没用在墓室里。他们竟能想到用暗沟淤泥来防盗，这淤泥一旦喷出，即便不致死，也足够震慑贼人，果然心思巧妙。”
    于晓伸手，把蹲了许久的妹妹搀扶起，笑道：“凌凌惦记许久，今日总算让她亲眼见着了。”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研究机关，”似想起什么，于青山语气故作严肃，叮嘱一双儿女：“爹趁着你娘今日去县城，偷偷带你们来的。都记住，回去后谁都别跟你娘提这事。”
    兄妹俩忍笑点头。
    于青山再多叮嘱两句：“爹可不是怕被你娘拧耳朵。这不她说晚上要给咱炖笋干烧肉么，我怕惹她不高兴，把肉炖老了。”
    兄妹俩捂嘴点头。
    于青山轻咳一声：“走，咱们往里去看看。”
    甬道满地都是碎石，随处可见碎瓷断瓦，一臂长、半臂宽的条石断成数截，身下压着缠着藤蔓、锈得发绿的兽面门环。
    两侧排水暗沟的陶管碎了一地，雨水将埋在暗沟千年的淤泥冲出，黑水泡了半条甬道。
    三人挤过甬道尽头歪在一边、只剩半截的封门条石，进了前室。
    穹窿顶塌成个漏斗状的窟窿，日光穿缝而入，洒在青灰色的碎石堆上，如铺了千万颗细细碎碎的星辰。
    前室塌损严重，连同四壁的壁画，几乎荡然无存。
    三人径直穿过前室北壁的门洞，进了后室。
    意料之外的是，后室竟保存得相对完好。
    于凌立在后室门洞下，仰头看了好一会，指着上方问：“爹，您看，这上头好似有东西。”
    于青山高举火把看了看，点点头：“这有道百余斤重的石门，封门想必是为护好棺椁。如今石门升起，想来是因前室塌陷，飞溅出的石块恰好撞到门洞一侧的转关石，触发机关所致。”
    火光照得清晰，门洞顶部隐约可见一截半隐半露的石门。
    于凌沿石壁摸索着门洞一侧，果然有个凹坑，里面原是嵌套转关石，如今石头被砸，只余铜套残存。
    她顺势蹲下，仔细看了地上石槽的卡榫处：“看来顶上的防盗条石也被震落下一块，好巧不巧，把这地上卡榫机关的附近砸出条裂缝。”
    星火簌簌而落，裂缝口燃得明明灭灭，光明不过转瞬，黑暗才是永恒。
    于凌指腹贴着裂缝边缘缓缓划过。
    缝口大张，冷然静默，如同它吞噬猎物时一般，转瞬之间，毫不犹豫，绝无生机。
    “凌姐儿——”身后有人轻声唤她。
    火光摇曳，火花爆开之际，不见当日满眼好奇、目光纯净的少女，只见眸光沉沉、神容冰冷的于凌。
    她回头看着李婶，轻轻点头。
    “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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