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体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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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京的绿皮火车在漫长而单调的铁轨上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车轮与钢轨的撞击仿佛在丈量着大地的脉搏。然而,硬卧车厢这个相对封闭的隔间里,弥漫着的却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外界的喧嚣机械声形成鲜明对比。
叶文洁靠坐在下铺靠窗的位置,花白的头发在偶尔透入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微微侧着头,目光长久地投向窗外飞速向后流逝的、初冬时节灰蒙蒙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林和零星散落的村庄。那目光深邃得像雷达峰下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潜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难测其底。
汪淼坐在对面的下铺,眉头紧锁,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他的思维仍在红岸基地那巨大的废墟和叶文洁平静而惊心动魄的讲述中反复穿行。“地球之声”两个版本的荒谬与坦诚,“旁观者清”批示的哲学高度,“接触符号论”预示的社会撕裂风险,以及“无线电静默”所暗示的那冰冷彻骨的宇宙法则……这些信息像无数块沉重而形状各异的巨石,堆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迷茫。人类的命运,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悬在了深不可测的宇宙虚空之上。
史强占据了靠近过道的一个铺位,双臂抱在胸前,脑袋微微后仰靠着隔板,眼睛似闭非闭。但他绝非在休息。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下,全身肌肉都保持着一种猎豹般的轻微张力,耳朵敏锐地捕捉着车厢内外一切不寻常的动静。他的大脑正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红岸的往事、叶文洁复杂的态度、星那场秘密谈话后眼底深藏的决然、以及之前所有关于“科学边界”和异常死亡的支离破碎线索,不停地排列、组合、推演,试图在迷雾中找到哪怕一丝清晰的路径。
陈雨,叶文洁的侄女兼贴身保镖,则坐在靠近门边的折叠椅上。她的坐姿挺拔,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警惕而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经过隔间门口的陌生人,评估着他们的步伐、眼神和肢体语言。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但距离她随身小包的位置极近,里面显然有她需要时可以瞬间取用的东西。保护姨母的安全是她此刻唯一且绝对的使命,任何潜在的变数都让她神经紧绷。
星则安静地蜷缩在上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神聚焦在面前狭窄空间虚无的一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实际上,她正全神贯注,以惊人的专注力和记忆力,反复“重放”、消化、分析着叶文洁在红岸废弃值班室里,通过电码和低语透露给她的那些绝密信息——关于ETO的起源、组织架构、核心人物“伊文斯”、激进而危险的“降临派”、相对理想化的“拯救派”、以及“审判日”号等可能的据点线索。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高速旋转、碰撞、试图拼接,勾勒出那个隐藏在现代文明表皮之下、意图连接(或引狼入室)外星力量的庞然大物模糊而狰狞的轮廓。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代号,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对应着一扇通往未知深渊的门。
几天后,北京。
初秋的微凉悄然渗入这座古老都市的街巷,天空是北方特有的高远湛蓝,阳光明亮却已失去盛夏的炽烈。午后,汪淼、史强和星约在鼓楼附近一家烟火气十足的卤煮老店里碰头。店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大肠、肺头与老汤混合的独特香气,灶台上大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油亮的卤煮,伙计的吆喝声和食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三人挤在一张油腻的小方桌旁,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撒满了香菜蒜泥的卤煮火烧,还有一小碟爆肚。他们正压低了声音,交流着各自近期通过其他渠道(如沙瑞山等)搜集到的、关于“科学边界”成员背景及活动的边缘信息。星谨慎地避开了叶文洁私下告知的核心机密,只就一些公开的、或可侧面印证的现象进行讨论。
就在史强掰开一个外皮焦脆、内里浸满汤汁的火烧,夹起一块肥肠准备大快朵颐时,他放在油腻桌面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紧接着发出急促而刺耳的震动和铃声,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啧!”史强不满地咂了下嘴,把筷子上的肥肠暂时放回碗里,胡乱在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油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没有存储但尾号颇具分量的号码。他眼神微微一凝,接通电话,语气带着他惯常的不耐烦和粗粝:
“喂?哪位?正吃饭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异常沉稳、吐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中年男声,背景音很安静,与卤煮店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史强?是我。魏成……是你在跟进的线,对吧?”
史强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随意之色一扫而空,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确认道:“是,常……”他习惯性地想称呼职务。
对方直接打断,命令简洁明确,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带汪教授,还有你身边那个叫星的小姑娘,马上到市局海淀分局来一趟。人现在在这儿。”顿了顿,似乎是为了强调紧迫性,又补了一句,“立刻。”
“嘟…嘟…嘟…”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忙音。
史强握着手机,愣了两秒,随即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神色凝重地看向汪淼和星,语速飞快:“走!魏成有信儿了,人在海淀分局!老常亲自打电话,点名让我们仨马上过去!”他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卤煮,对忙着擦手的汪淼和已经放下筷子的星一挥手,“打包带上!这一去不知道折腾到啥时候,别饿着!”
海淀分局,一间临时腾出、原本用途不明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刹那,里面的景象让三人瞠目结舌,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魏成,那个他们多方寻找的数学天才(或者说怪人),正盘腿坐在房间中央。他周围不是地板,而是一片由无数张写满字迹的稿纸、空泡面桶、捏扁的饮料瓶、揉成团的废纸所构成的“垃圾海洋”。他头发像一团被狂风蹂躏过的枯草,胡乱支棱着,眼窝深陷,眼圈乌黑,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蜡黄。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仿佛要烧穿一切的专注光芒。
他左手拿着一半个早已冷透、表皮干硬发皱的包子,右手则紧紧握着一支笔尖几乎磨秃的圆珠笔,正以惊人的速度,在铺满地面的稿纸空白处飞快地演算着。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是他此刻唯一的主旋律。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目光所及之处——墙壁、地面、甚至那张破旧桌子的侧面,但凡有一点空白的地方,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布满了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数学符号、微分方程、积分算式、矩阵、以及各种看似随意勾勒却隐含规律的轨道草图。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巨大、立体、且陷入彻底疯狂的大脑皮层,思维的火花被强行具象化,涂抹在每一个可能的表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泡面调料、汗味和纸张油墨的混合气味。
一台外壳泛黄、型号老旧的手提电脑被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相对而言)的桌角,屏幕亮着,上面不是Windows桌面,而是一个全屏的命令行窗口,黑色的背景上,绿色的数字和符号如同瀑布般飞速滚动、刷新,进行着某种海量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迭代计算。
“史队,”守在门口的一个年轻警察见到史强三人,立刻立正,脸上露出混合着无奈、困惑和一丝敬畏的表情,他压低声音快速汇报,“按咱们的规矩,这样肯定不行,这都快成……那啥现场了。但常将军亲自打电话到局里,明确交代:务必给他留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他想怎么算就怎么算,只要不出去,不联系外人,一切需求尽量满足。”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房间里面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魏老师……他刚才抬头说了句,关键的收敛验证还需要大概……四个小时。他说,让你们……再等四个小时。”年轻警察说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同情地看了看史强。
史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腮帮子咬得咯吱响。老常的命令他不能违抗,但干等四个小时?每分每秒都可能是关键!他狠狠瞪了一眼房间里对周遭浑然不觉的魏成,从喉咙里憋出一声低吼,猛地转身:“走!车上等!”
三人回到史强那辆半旧不新、内部弥漫着淡淡烟味和皮革味的吉普车里。车窗紧闭,但分局大楼里那间“计算室”的影像仿佛还烙印在视网膜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车内的气氛沉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为了缓解焦虑和饥饿,星默默地打开打包盒,开始吃东西。在史强和汪淼惊讶的注视下,她连续吃完了三个火烧、一整碗卤煮、大半碟爆肚,甚至还就着史强放在车上的小瓶二锅头抿了两口。然而,她的眼神依旧清澈,思路清晰,毫无醉意——仿佛酒精对她来说只是另一种味道的水。
史强一边啃着冷掉的火烧,一边烦躁地用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分局大楼那扇特定的窗户,嘴里不住地嘟囔:“四个钟头?四个钟头黄花菜都凉八百回了!谁知道里面算出个啥名堂,会不会又钻牛角尖?不行,老子受不了这憋屈!我进去把他那破电脑网线给薅了!看他还算个屁!”
“史队,千万别!”星立刻阻止,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警告意味,“对于一个正处于关键演算节点、全身心投入的科学家来说,突然拔掉他的计算资源——尤其是网络连接,如果他的模型依赖外部数据或分布式验证——那后果,绝对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她想了想,用一个更通俗的比喻,“这就好比一个网瘾少年,正打LOL团战到生死存亡的最后零点几秒,你冲进去不由分说把他电源掐了,还喊他‘该吃饭了’。你猜他会有什么反应?那绝对是毁灭性的,可能之前几十个小时的心血全白费,情绪直接崩溃。”
这个生动的比喻让史强伸向车门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悻悻地收回手,骂了句脏话,用力咬了一大口火烧泄愤。
就在史强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几乎要爆炸的时候,那个年轻警察一路小跑着从分局大楼里出来,敲了敲吉普车的车窗,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史队!魏老师……他说可以了!让你们进去!不过……”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还特意叮嘱,说最好……带点酒进去,要庆祝一下。”
史强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阴霾瞬间被兴奋取代,他一拍大腿:“嘿!有门儿!看来是真算出点硬货了!走!”他二话不说,推开车门,风风火火地冲进旁边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
再次踏入那间如同被抽象派飓风席卷过的“计算室”,史强“咚”地一声,将一瓶刚买的二锅头重重顿在唯一一块没有被公式侵占的桌角。他环顾四周这片由疯狂智力活动留下的废墟,刻意加重了本就明显的山东口音,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试探的语气问道:“说吧,魏老师,恁这一次,闭关这么久,到底算到哪一步了?有谱了没?”
魏成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疲惫后残余的亢奋,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近乎扭曲的、难得的笑意,声音沙哑却带着明显的激动:“模型……我初步构建出来了!一个全新的、自洽的、可以描述那种极端混沌条件下特定演化路径的数学模型框架!这是巨大的进步,理论上的突破!值得……好好庆祝!”他说着,手就急切地伸向了那瓶二锅头。
“打住!”史强眼疾手快,一把将酒瓶抄到身后,像护犊子似的,“恁这一庆祝,怕是又得喝到明天日上三竿,然后倒头就睡!先说正事!把干货倒出来!”他可不想到手的线索又泡在酒精里。
“那这个模型,”汪淼上前一步,问出了那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语气严肃,“魏老师,它能解决三体问题吗?或者说,它能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在混沌中可能存在的稳定周期解吗?”
魏成脸上那点亢奋的笑意,如同阳光下的雪片般迅速消融。他像一只被瞬间抽掉所有气力的破玩偶,直接向后一仰,重重瘫坐在身后由稿纸堆积成的“软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声音里的激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和一丝迷茫:“模型是有了……框架搭起来了。但是……它就像一张无比复杂的地图,只标出了可能的路径区域。要验证哪条路真正通向终点,哪条路是死胡同,甚至这个终点是否存在……还需要……海量的、近乎无穷的计算去遍历、去筛选、去验证……”说完,他竟真的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从数日疯狂计算中榨取的最后一点精力。
星没有理会魏成的疲惫状态。她凭借着在实验室和工程实践中磨炼出的敏锐观察力,以及扎实的数学和算法基础,目光如同扫描仪般,迅速而精准地扫视着离魏成最近、墨迹尤新的那几页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迭代公式、随机数生成规则、适应度函数定义以及粗暴的“优胜劣汰”选择标记,让她心头陡然一震!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这是……‘进化算法’?而且是……最原始、最暴力、完全依赖随机变异和选择压力的那种……靠纯人力来设定规则、观察‘进化’结果、再进行手工筛选和导向?”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骇人的联想,“这方法……简直像是试图在现实世界中,用一个人的大脑,去模拟和运行一台由无数简单个体构成的‘人列计算机’,去暴力破解一个超级难题……这,这几乎是……痴人说梦。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史强看着满屋象征着巨大智力消耗却似乎仍遥不可及的“成果”,一股烦躁和疑虑再次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又问了一个憋了很久、很实际的问题:“我说魏老师,这么重要、这么……玄乎的研究,你为啥非得跑到咱们这‘桔子’(公安局俚语)里来捣鼓?外面没地儿了?还是申玉菲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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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里,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却像小锤一样敲在寂静的空气里:“因为……外面不安全。有人……威胁我。”
“威胁你?!”史强的职业敏感度瞬间飙升至顶点,眼神变得像鹰隼一样锐利,身体前倾,“啥情况?谁威胁你?怎么威胁的?什么时候的事?详细说说!一个字都别漏!”他几乎是用审讯的口气在问,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魏成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慢慢坐直了一点,清了清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嗓子:“这就说来话长了……得从我……高中那会儿讲起……”
史强一听“高中”,急脾气又上来了,山东腔冲口而出:“恁能不能挑重点说?扯那么远古早的事儿干啥!俺们急着呢!”
魏成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执拗,慢悠悠地说:“不扯那么远……你们根本理解不了……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算这些东西,也根本理解不了……那威胁是怎么来的,意味着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力气,然后开始了他的讲述,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坦率:
“我打小……解题就快。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快,是脑子好像天生就能‘跳步’。题目看一眼,答案自己就往外蹦,中间的逻辑过程……常常是模糊的,或者我觉得太简单,懒得写。高中参加数学竞赛,就这么‘跳’着‘跳’着,拿了个奖,然后稀里糊涂……就被保送了大学。本科到博士……基本就是混过来的。反正题目到我这儿,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教授也拿我没办法。后来当了大学老师……教课不行,写论文更不行——我根本懒得把脑子里那些‘跳’出来的过程一步步写清楚,觉得那是浪费时间。结果……末位淘汰,饭碗丢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难看的弧度:“我好像还记得,高中时有个老师,看着我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又看看正确的答案,摇着头说我这种‘下意识出结果’是种稀罕的天分,但又说,像我这种人,注定不会珍惜这份天分,也成不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师……因为大师,需要的是对过程的极致追求和表达。”
“你这么有‘天分’,咋就混到跑公安局来算题了?还让俺们干等四五个钟头?这不是……浪费……”史强话到嘴边,看着魏成那颓唐的样子,又把“资源”两个字咽了回去。
“错!”魏成突然提高音量,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自暴自弃的颓唐,“我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除了脑子里这点自己都控制不好的数学直觉,我啥都不会,啥都做不好!工作丢了,人际关系一塌糊涂,生活……一团糟。每天都被一种巨大的、无处排遣的烦躁感吞噬。有一天,实在受不了了,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脑子一热,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奔妙峰山去了——就是老北京人常说的,那个以前‘拴娃娃’求子的娘娘庙。”
听到“寺庙”二字,星的心弦猛地绷紧了!这正是叶文洁私下告诉她的关键节点——申玉菲就是在寺庙里发现了魏成这个数学天才,并将他带下山的!她屏住呼吸,眼神锐利,听得更加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庙里的日子……倒是清净,也规律。我没剃度,就是挂单的居士。住持心善,给我安排了间偏僻的旧厢房住下。每天,就是听着晨钟暮鼓,看着香客们来来往往,烧香磕头,求子求财,求平安……倒也安生。至于‘拴娃娃’的神奇场面……我是没亲眼见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一潭死水,倒也……安稳。”魏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别人的生活。
忽然,他的话锋陡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回忆深处的惊悸:“直到有一天深夜……我大概是白天睡多了,怎么也睡不着。心里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涌上来,憋得慌。就披上外套,起来在冷飕飕的院子里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殿外头的空场上。夜深人静,只有风声。我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又大又亮、冷冰冰的月亮发呆……不知道怎么的,看着看着,心里就莫名地开始发毛,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那月亮……那光……有点不对劲,有点……瘆得慌?”他皱起眉头,似乎至今仍无法理解当时那种感觉。
“嗯,”星在一旁冷不丁地插话,带着一丝玩味和深意,“一个拿数学当唯一真实世界的人,潜意识里却被‘长夜月’给‘盯’上了。这剧本……听着怎么像是要把你抓去某个翁法洛斯(某个科幻或游戏设定中的地方),用你那颗特别的大脑去狂算三体问题,好把某个笼罩一切的‘铁幕’给搞宕机啊?”这显然是她结合了某些“崩坏”设定梗的调侃,却也暗含玄机。
魏成没理会星的“打岔”,他完全沉浸在那段离奇的回忆里,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我心里越来越慌,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计算着。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了正殿门口。殿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长明灯一点微弱的光,映照着佛像模糊的轮廓。万籁俱寂。可就在这时候……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从黑漆漆的大殿深处,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模仿着那声音,语调带着一种诡异的、混合着虔诚与某种狂热感的平静:“她说:‘佛祖……保佑我主……脱离苦海。’”
魏成瞪大眼睛,看向史强和汪淼:“我以为自己耳朵被山风吹坏了,或者让白天的香灰给堵了,听岔了。可是……我屏住呼吸,再听,她又念了一遍,一模一样,字正腔圆:‘佛祖保佑我主脱离苦海!’我当时就懵了,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一肚子问号:这‘我主’是谁?佛祖保佑‘我主’?这……这逻辑不通啊!佛祖不是至高无上的吗?怎么还需要去保佑别的‘主’?”
他拿起桌上那半碗已经凉透、油脂凝成白膜的方便面,也不加热,直接吸溜了一大口,汤汁溅了几滴在旁边写满公式的草稿上,他也毫不在意:“我越想越觉得这事邪门,不对劲。第二天一早,做完早课,我就去找那位德高望重、平时话不多但眼神很通透的住持大师。”
魏成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每一个字:“我问他:‘大师,您说,这世上……有没有这样一种宗教,它信仰的那个至高存在……本身,还需要别的宗教的神佛……去保佑它?’”
“大师听了我这问题,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我好几秒,眼神很深。他没直接回答我,只是说:‘施主稍待。’然后他就转身回禅房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我觉得那段时间特别长——他才回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严肃。他对我说:‘施主,佛家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你所问之‘存在’……或非虚妄之神佛。’”
“我更懵了,‘不是神佛?那……那是什么?难道佛祖……’我意识到自己失言,可能冒犯了,赶紧道歉。大师摆摆手,没在意这个,但他的目光一直深深地、探究地看着我,然后问:‘老衲所言‘存在’,乃唯物之存在,真实不虚,或远超吾等想象。所以,施主,你与昨日殿中那位女施主……是如何相识的?’”
魏成回忆着:“我当时有点慌,就把之前的事大概说了。我说,在山上住下后,虽然清净,但心里那股乱劲儿,那股数学带来的烦躁感,其实没散。后来,我想了个笨办法,试着用打坐‘冥想’来放空自己,就想象一片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结果,怪事发生了。”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这片‘空’,它自己……动了起来。不是物理上的动,是概念上的‘演化’。它开始自己分化,变成我熟悉的、甚至让我感到亲切的数学符号,点、线、面、集合……它们开始按照某种……虽然混乱,但隐隐有迹可循的规律运动、相互作用。我觉得有趣,就像观察一个自己‘创造’的小宇宙。后来,我试着‘创造’了三个这样的‘存在’——三个抽象的数学点,它们彼此之间有某种设定的吸引力,但又因为混沌规则而排斥、扰动……它们的运动轨迹,复杂、混乱,但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我试图用数学方程去捕捉、表达它们,但越算越乱,越算越着迷,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为了计算,我手边没纸,就……偷偷借了庙里记录香火钱的旧账簿,在背面打草稿。写错了,算烦了,就顺手把那页撕下来,丢进香炉里烧掉,觉得清净。”
“有一天,”魏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宿命般的无力感,“就是那个在殿里说话的女人,申玉菲……她不知怎么的,发现了我丢在香炉边角、没烧干净的一点账簿残页。她捡起来,看到上面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公式和图形……然后,她就找到了我。”
他模仿着申玉菲当时那种平静下压抑着巨大激动的语气:“她指着残页,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我问:‘你……是不是在研究三体问题?’”
“我说,是。就这样……因为数学,因为那个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混乱的小宇宙,我们认识了。后来,她极力劝我下山。她说,我在庙里是浪费天赋,她可以给我提供最顶级的计算资源,最好的环境,让我心无旁骛地……攻克这个难题。”
“后来呢?”史强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酒瓶。
“大师听完我的叙述,沉默了很久。”魏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种听天由命的意味,“最后,他很严肃,甚至有点沉重地劝我:‘施主,此事……牵涉甚深,或有老衲不便明言之大因果、大凶险。山上清静,或可……暂避祸端。’”
“但我当时……一方面被申玉菲描绘的‘用超级计算机验证宇宙模型’的前景蛊惑了,另一方面,我也觉得,我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不能在这山上躲一辈子,当个算题的野人吧?而且,我心里那股对数学谜题的偏执劲儿也上来了……我就……跟她下山了。”
紧接着,魏成的表情骤然变得阴郁、恐惧,甚至带着点神经质的颤抖:“下山后……一开始,确实不错。我有了最好的工作站,最快的网络,几乎无限的云端计算资源……我把自己关起来,日夜不停地构建、计算三体模型。我以为找到了归宿。”
“可麻烦……很快就来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后怕,“有人……不想让我算下去。他们……找到了我。”
“谁?!”史强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边缘磨损的小本子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进入了全神贯注的侦查状态。
“潘寒!”魏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带着明显的恨意和恐惧,“一个男的,三十多岁,也是‘科学边界’那圈子里的人,我听人提过,他好像是个搞……搞生态学?或者生物工程的?具体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死孩子!”他用了句不太文雅的俚语,显然情绪激动。
“他怎么找到你的?具体怎么回事?”汪淼也紧张地问。
“他直接闯进了我的工作室!”魏成的声音提高,带着愤怒的颤抖,“那时候工作室里就我一个人。他进来,脸色很难看,直接警告我,立刻停止一切关于三体问题的计算和研究!我问他凭什么?这是我的研究!他根本不屑解释,二话不说……就从怀里掏出一把枪!”
史强的瞳孔骤然收缩:“枪?!”
“真枪!”魏成肯定地点头,脸上血色褪尽,“黑乎乎的,枪口对着我……不,是对着我的电脑主机!他说:‘下一次,如果你还在算这些不该算的东西……’然后,‘砰!’”
魏成猛地一缩脖子,仿佛那枪声还在耳边:“他就对着我的主机箱开了一枪!机箱侧面被打穿一个洞,里面直冒黑烟,所有数据……瞬间全没了!硬盘估计都碎了!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下次,子弹就不是打在机器上了。’然后……他就走了。”
发泄完积压的恐惧和愤怒,魏成的情绪似乎一下子跌入了更深的谷底,比刚才讲述时更加颓然。他弯下腰,几乎把自己埋进纸堆里,手在杂乱的地面上摸索着,最后从笔记本电脑那早已不常用的光驱里,费力地退出一张小小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CD-R光盘。
他看也没看,用两根手指捏着光盘边缘,像是扔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随手丢向史强:“喏……目前所有的心血,初步成型的模型框架,关键的算法思路,还有……我自己都理不清的推演路径……都在这张盘里了。你,或者申玉菲,或者……随便哪个有兴趣、有能耐的……谁爱验证谁验证去吧。我……累了。”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缓缓地扫过面色凝重的史强、陷入沉思的汪淼,以及目光灼灼、仿佛在消化巨大信息的星。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带着浓重讽刺、绝望和深深疲惫的语气,轻声说道:
“不过……我劝你们……最好离这些东西……远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仿佛在凝视不可知的未来:
“我感觉……全人类……都要跟着‘胡佛’往地狱里冲了。”
他引用了那句讽刺美国大萧条时期总统赫伯特·胡佛的著名民谣歌词,歌词描绘了人们在绝望中跟随一个错误领导者走向灾难的景象。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末世感与无力感。
说完这句话,魏成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和表达欲。他不再理会面前的三个人,自顾自地端起那碗冰冷油腻的方便面,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几乎是机械地吞咽起来,稀里呼噜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把自己重新埋入了食物、寂静和那份无边无际的、属于失败者和预见者的绝望之中。
那张小小的、承载着可能关乎宇宙奥秘、也可能带来无尽灾厄的光盘,静静地躺在史强粗糙、带着老茧的手心里。在日光灯下,它反射着冰冷而微弱的光,仿佛一颗凝固的、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对它既渴望又恐惧的人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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