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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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进”。
    那个名字像刀一样扎进了李稷的心。
    那个从八岁起便如兄长一般护在了自己身边的师兄，最后却因为自己的一纸命令，落得个疯癫的下场。
    “阿进，他不是好了吗？怎么忽然......”师娘脸色一变，凝重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本来他还与我们几个一同翻着地，随后不知是谁提了一嘴皇上病重，下旨让王爷监国，他便忽然疯了一般，把我们当成了战场上的敌人！”阿吉皱着眉，边学着他的动作道：“他拿起了锄头就四处乱劈，嘴里说着什么，保护范阳百姓，不许撤退……”
    范阳......
    李稷忘不了这个地方。
    那是当年，他在鬼船上用来交换前皇后和先太子性命的八城之一。
    是他下令让大师兄弃城，退而助他守住天水关的。
    大概是阿进以为当年牺牲了满城百姓的命才救回来的皇子，如今又出了事，让他受了刺激吧。
    李稷也不管自己只是包扎了一半的脚掌仍然冒着血水，他疯了般跳下了椅子，冲出了药室，边走，还边喊道：“大黄，随我来！”
    大黄听了他的话，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狼狈地拽起自己的裤子，衣冠不整地边系衣带，边随他跑出了药室。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师傅和师娘在房中面面相觑，未来得及阻止这受了伤的一人一狗。
    但阿进之事危急，对于大黄和李稷的疑惑只能先放在一边。两人跟在这一人一狗的身后，也匆匆赶往了现场。
    从八到十岁，李稷进宫前在这山庄生活了整整两年，对这里的路熟络得很。他领着大黄，穿过了稻田和矛舍，没费多少功夫，便在长了苗的菜地里找到了正在发狂的阿进。
    本应宁静祥和的菜田，此刻围满了想控制住他却无能为力的庄民。
    有不少人身上脸上都挂了彩，好不容易长出了嫩芽的菜苗被踩烂了不少，一片狼藉。
    而菜田的中央，身形高大的棕发青年像挥剑一般挥舞着锄头，嘴里发了狠地嘶吼道：
    “给我把城门守好了，不许撤退！”
    “城里面的百姓一个都不许少！”
    “异族猖狂，我们不能让他们进城一步，给我杀！”
    “阿进，快住手，他们不是敌军，你已经不在幽州了。这里是京城，京城！”阿吉焦急地劝解着，挥着手，想让他放下手里的锄头。
    阿进似懂非懂地听着他的话，旋即目露凶光地喝道：“异族杂碎，惯会出言蛊惑。我们不能被他们骗了，给我杀！”
    阿进是秦锋的大弟子，武功高强，久经沙场，这里除了秦锋几乎没人是他的对手。
    为了制止他，已经有好几人身上都挂了彩。
    秦锋担心他继续伤人，举着刀，正准备亲自出手将人制住。
    可他没来得及上前，却看见李稷不顾一切地冲到了阿进面前。
    所有人眼看着阿进那锄头险些挥到李稷身上，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随着李稷跃起，一口咬到了他的膝盖上方，阿进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制服了阿进的小白狗子。
    其实，阿进武功高强，可却有一个极少人知的弱点。
    正是当年他为李稷挡了一回刺杀时，曾经伤了膝盖。
    李稷正是利用了这个弱点，让他脚上瞬间失力。
    秦锋神情复杂地看着李稷，心中泛起了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
    “师兄，天水关守住了，你救了身后幽州千万条百姓的性命！”大黄在李稷的指导下，一字一句地将话传递给了阿进。
    阿进怔怔地望着大黄，眼里满是混乱与痛苦。
    “你......你骗人，你骗人！范阳的百姓明明都死了，是因为我临阵脱逃，让他们活活被敌军折磨死的！”好不容易冷静了一阵，阿进忽然抱着头，痛苦地嘶吼道。
    “师兄，范阳的百姓，不是你的错。让你来天水关支援，是我的命令。军令如山，师兄没得选择。城里百姓的死是我李稷的孽，与师兄无关！”大黄用心地传递着李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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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逐渐安静下来的阿进，与李稷一起，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他。
    “可是......他们拦在了马前，不让我离开。是我罔顾他们的性命，让将士们踏着他们的身体冲过去的。”阿进抱着头，万分痛苦地自责道。
    “你也是迫不得已。不这样做，后面会有更多的百姓牺牲。”大黄照着李稷的指使，一边轻轻地拍着阿进的背，一边慢慢地拿走了他的锄头：“我们已经把幽州八城夺回来了，也在边境囤了重兵，筑了高墙，百姓再也不用平白牺牲了。”
    “拿回来了？真的？”阿进红了眼，颤抖着哽咽道。
    “真的，师兄，阿稷何时骗过你？”
    “好。真是我的好师弟。”阿进恍惚地点着头。
    趁着他失神的瞬间，秦锋跨步过去，一个手刀，击晕了阿进。
    “安神汤，给我。”秦锋立马让人端来了让人昏睡的药，敲开阿进的嘴，一咕噜灌了下去。
    山庄里不止有身上负伤的人，更多的是受不了战场的血腥染上了疯病的人，所以安神汤是长期备着的。
    随后，他让人用软绳将阿进捆好，才将这个大徒弟背回了房。
    明明以秦锋的体力，背个人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李稷看着他将人放下来后，那疲惫的模样却好像瞬间老了十岁。
    大黄和李稷陪着他在阿进的房里坐了好一阵，他忽然开口道：“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李稷和大黄互相对视了一眼，低着头，沉默地跟他走了出去。
    而此时，一直默默跟随在几人身边宋青走了上来，从后面抱起了走路已经一瘸一拐的李稷，拍了拍大黄的肩膀，道：“走吧，师娘与你们一道。”
    ……
    四人回到了之前的药房。
    深山的夜晚凉意渐浓，宋青为几人端了热汤，又拿了些吃食。
    秦锋面色凝重，咬牙地盯着早已一身血污，看不出毛色的李稷，久久没有出声。
    宋青拿出了药香，继续细心地替李稷清理着伤口。
    清着清着，竟红了眼眶。
    她率先开了口：“你和师母说实话，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句话，她是对着小白狗形态的李稷说的。
    李稷抬头，那双添黑的葡萄眼惭愧地看着宋青。他知道这事是瞒不过了。
    他轻轻呜咽了几声，大黄连忙帮忙传了话：“徒弟无用，先前在宫中遭了刺杀。可途中出了意外，导致我和一只狗交换了身体。现在只能以小狗的姿态示人。”
    大黄话毕，宋青再也收不住眼泪。
    其实先前李稷制服阿进的时候她已经大概猜出来了。
    她无法想象，当日她意气风发，丰神俊朗的小徒儿居然变成了一条连话都说不了的狗。
    秦锋从进来后便一直没有说话。
    听了此话，他忍了又忍，纵是砸了手里的茶杯，愤然离开了药室。
    李稷想追出去，宋青却温柔地将他摁住：“别管他，让他自己冷静一会儿。”
    她将李稷温柔地抱在怀里，轻轻梳理起他被血黏成一团的毛发。
    “此事可有法子可解？”宋青试探地问道。
    李稷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希望师傅协助我去救人的原因。”
    “我知道了。”宋青轻叹了口气，道：“你也别怪你师傅。他并不是不想帮你。只是当年，他随你父亲征战中原，实在是见过了太多的惨况，才立了誓，此生不再踏足朝堂。当年破例将你护在了麾下，已是还了先帝的恩情。”
    李稷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宋青沉思了下，转念道：“不过你放心，这事师母绝不可能丢下你不管。老头子那边我给你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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