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处置

    第140章处置
    「别跟他废话了，吴同志，清点数量，拍照留底。」林建军伸手拦住暴怒的二叔，对吴明礼说。
    吴明礼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台问公社借来的老式相机，「咔嚓咔嚓」地对着满院子的肮脏设备和假标签拍了起来。
    随后，林建军走到刘老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老三，我今天不打你。但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现在跟我去县工商所投案自首，把你在城里卖出去的四百多瓶假酱一分不少地退赔给老百姓。
    第二，我直接去县公安局经济侦查科报案。
    现在国家正在严厉打击经济犯罪，像你这种涉案金额超过一千块的，判个十年八年，应该够你在里头把牢底坐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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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十年八年」和「牢底坐穿」几个字，刘老三怂了。
    他那点可怜的无赖气在法律的威严面前瞬间化为乌有。
    他连忙认错：「建军大侄子！我错了！我是财迷心窍！我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婆子啊！我要是进去了，她就得活活饿死！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我砸锅卖铁也把钱退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两个小时后，TA市城关工商所。
    所长宋志远看着摆在办公桌上的几张假标签和林建军提交的证据材料，脸色十分凝重。
    老宋在这个位置上于了十几年，经历过动荡年代，如今面对这种新出现的「假冒商标」案件，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棘手：「建军同志，你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这种仿冒他人注册图案丶粗制滥造的行为，严重破坏了市场秩序。按理说，我们应该立刻联合公安进行查处。但是老宋话锋一转，有些为难地看着林建军：「你虽然在电视上播了，名气很大。但你那个响水涯的图形商标，目前只是在县里和市里的工商局做了一个使用备案，省里乃至国家工商总局的正式《商标注册证书》可还没批下来呢。
    在这个空档期，法律条文上有点灰色地带，咱们打假的底气，在法理上还不够硬啊。」
    林建军心里明白老宋说的是实情。
    现在的品牌保护，大多依赖于各级政府的临时行政命令和暂行条例。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丶戴着手铐丶脸色煞白的刘老三，心里有了一个更长远的打
    算。
    「宋所长，我明白您的难处。」林建军站起身，语气诚恳，「我不要求立刻公开宣判他。但是，今天必须在工商所的见证下，让刘老三签一份两条承诺书：
    第一，限他三天之内，在城南大集连续摆摊三天，挂上由于质量不合格，退还顾客全部货款的字样，把涉案的假钱一分不少退回去。
    第二，他必须按红手印，承诺永久不再生产丶销售任何带有响水涯字样的产品，否则自愿移交司法机关。」
    老宋一听，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这个办法好！既教育了群众，又惩罚了造假者，还维护了你响水涯的声誉。刘老三，你签不签？」
    「俺签！俺签！只要不坐牢，让俺按一百个红手印俺都愿意！」刘老三连连点头。
    黄昏时候，林建军丶二叔和吴明礼走出工商所大门。
    吴明礼推着自行车，有些不解地问：「林同志，就这么便宜了刘老三？我总觉得这口气憋得慌。」
    林建军翻身骑上车，迎着晚风，眼神深邃：「吴同志，杀鸡骇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通过这次公开退款，全城的老百姓都会知道两件事：第一，响水涯极其看重信誉，绝不让消费者吃亏；
    第二，两块钱的肯定是假货，以后想要买好酱，必须认准咱们三块钱的正版。这叫坏事变好事。
    不过老宋的话提醒了我，咱们的步子得加快了。没有正式的法律护航，咱们这个小船板，经不起几次大风大浪。」
    经由这件事，响水涯的声誉不降反升，城里的订单不断涌来。
    这天下午，林建军再次来到TA市供销合作社大楼。
    这是一栋典型的苏式三层青砖建筑，走廊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子旱菸和劣质香水的味道o
    副科长韩大维正坐在那张堆满了报表的办公桌后，右手拨弄着一把红木大算盘。
    看到林建军进来，韩大维停下手里的活，端起旁边那只泡着浓茶的搪瓷缸子，叹了一口气：「小林同志啊，你来得正好。我本来也打算让通讯员去给你们队部捎个信。今天这个大帐，怕是不好算了。」
    林建军在一条长条木凳上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韩科长，是不是原材料的价格又变了？」
    「不是变了，是翻着跟头往上涨啊！」韩大维把一叠刚从省里发下来的计划内物价调增表往林建军面前一推，指着上面的数字，一脸的愁容：「你看看吧。从下大前天起，省里统一调高了副食品和工业原料的计划内价格。
    咱们最关心的两样：散装鲜鸡蛋，从原来的每斤八毛二，直接涨到了九毛六，涨幅接近两成：还有从北方拉过来的大麦芽和啤酒花原料，因为今年北方乾旱减产，加上铁路运费调整，计划外的议价部分直接提了四分之一！
    小林，我知道你刚上了电视，正是大干快上的时候。但公家供销社的规矩在这儿，计划内的配额就那么多，超出配额的，你得按议价走。
    你那家加工厂，现在一个月要消耗真么多鸡蛋，这个差价，你吃得消吗？」
    林建军看着报表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眉头拧起来。
    成本一上浮，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会被瞬间挤压殆尽。
    「韩科长，如果我继续保证给供销社的供货量，计划内的配额能不能再往我们响水涯倾斜两个点？」林建军试探着问。
    韩大维苦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那空落落的裤兜：「小林，实话跟你说，我这个科长现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市里的国营点心厂丶
    罐头厂都在找我哭天喊地抢鸡蛋。
    我能保证现在的配额不减，已经是看在省电视台采访过你们的面子上，给你们特事特办了。再多，我这帽子就得摘了。」
    从供销社大楼出来，林建军推着自行车，走在被烈日烤得发软的马路上。
    他心情有些不好。
    当晚十点，响水涯已经完全沉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中。
    只有林建军家的灶房门口，还亮着一盏防风马灯。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人影围坐在一起。
    二叔林德荣抽着旱菸；会计吴明礼正在算帐本上飞快地写算着；刘卫东则蹲在墙根，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圈，表情凝重。
    婉晴坐在里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叠洗乾净的抹布，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建军用手指敲了敲粗糙的木桌，「鸡蛋涨了两成，啤酒花原料涨了四分之一。咱们加工厂的利润，现在被卡在脖子上了。明礼，你把具体帐目给大家伙对对。」
    吴明礼说：「各位，按照今天最新的成本核算：
    咱们主力产品响水涯牌蛋黄酱，原先一瓶的综合成本是一块八毛五，批发给饭店和供销社是两块六，每瓶能赚七毛五，利润率接近三成。
    现在鸡蛋和植物油一涨，每瓶的纯成本直接飙到了两块两毛三！
    如果销售价不变，咱们一瓶只剩三毛七块钱。刨去运费和损耗，加工厂基本等于是在白干！」
    「蘑菇房那边呢？」刘卫东抬起头，急切地问。
    「蘑菇稍微好点。」吴明礼翻了一页，「因为咱们用的是本地的麦麸和稻草做培养基，这些原料涨得慢。但因为抽水用的柴油和电费涨了，每斤平菇的利润也缩水了将近一成。」
    大夥一阵沉默。
    「要不————咱们也掺点淀粉？」刘卫东小声道，「就像孙家峪刘老三那样。咱们不掺一半，就掺个一成，老百姓尝不出来，成本不就下来了？」
    「胡闹！」
    林建军还没说话，二叔林德荣就抢先开口：「卫东，你长的是猪脑子？前几天刘老三是怎么被抓的？咱们响水涯好不容易靠着电视出了名，城里人都冲着咱们货真价实四个字来买东西。
    你现在往里面掺假，那跟自己喝耗子药有什么区别？这事要是传出去，建军这辈子就毁了！」
    刘卫东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
    林建军赞许地看了二叔一眼，随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二叔说得对。质量是咱们响水涯的命根子，谁敢在质量上动歪脑筋，我砸了他的饭碗。
    成本涨了，只有两条路：要么提价，要么通过规模化把单位成本降下来。
    今天找大家来，就是商量提价的幅度和步骤。」
    然后林建军和吴明礼对着帐本，连夜制定了一份详细的价格调整方案。
    「建军，蛋黄酱一瓶涨三毛，那些吃惯了便宜货的城里人，能乐意？」二叔林德荣有些担忧地敲了敲菸灰。
    林建军眼神里透着果断：「二叔，这就是咱们为什么要利用省电视台那场采访的原因。明天开始，印刷厂送来
    的新标签上，要在显眼位置印上一行字：省电视台上榜品牌，纯蛋黄制作，绝无淀粉。
    咱们不仅要涨价，还要涨得理直气壮！我们要让城里人明白，多花这三毛钱，买到的是全省最乾净丶最高档的食品。
    至于青岛啤酒厂那边，咱们虽然现在不涨价，但我们要派人去青岛谈，今年秋天咱们扩大种植规模，用大批量丶直供的方式，要求他们明年给咱们提高两成计划内收购价！」
    看着林建军在油灯下那张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却神采奕奕的脸，吴明礼也有了信心他合上帐本，用力点了点头：「行！林厂长，我明天一早就去印刷厂改版面，下午去跟老马和供销社送新的价格通知！」
    泰安七月份。
    加工厂的价格调整进行得比想像中还要顺利。
    正如林建军所预料的那样，在省电视台专题片正式播出的那个星期天，整个TA市都轰动了。
    国营供销社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龙，人们指名道姓要买「电视上那个响水涯小伙子做的蛋黄酱」。
    原本有些抱怨提价的三毛钱的客户，在看到新标签上的承诺以及报导里的林建军后，纷纷心甘情愿地掏出了兜里的钱。
    深夜，忙碌了一整天的林建军回到家。
    婉晴已经在大木盆里给他烧好了洗澡水。
    他冲了个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东屋。
    炕桌上，一盏煤油灯正散发着光。
    婉晴手里拿着一叠洗乾净的宣纸和一盒红色的印泥。
    她正在把林建军刚从县工商所领回来的丶盖着大红公章的「商标使用备案通知书」，一张张用糨糊贴在他们准备用来开拓新市场的木质礼盒内侧。
    林建军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顺手拿过一张还没贴的图案。
    那是一张用铅字印刷机印出来的圆形商标。
    中间的「响」字在煤油灯的烘托下，透着一种古朴而沉稳的美感。
    底下的波浪线仿佛在缓缓流动，而外圈的那一圈麦穗不多不少，整整十七根，每一根都粒粒饱满。
    「建军，今天二叔在街上跟人唠嗑，说咱们这叫立了牌子。」婉晴转过脸来，「我一辈辈的祖辈都是地里刨食的，只知道把麦子种好丶把猪喂大。这品牌两个字，到底是个啥
    味道？」
    林建军看着媳妇的脸，说：「婉晴，以前我也觉得，品牌就是个名字，是个印在纸上的好看图案。但经历了这次假货风波和成本上涨，我算是彻底活明白了。
    品牌，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老百姓心里的信用。老百姓相信咱们，咱们才有底气。」
    他指了指那圆形的麦穗：「只要咱们响水涯出的每一瓶酱丶每一斤菇子，都对得起这一圈十七根麦穗，那这块牌子就是一座金山。谁也砸不烂，谁也抢不走。
    等到以后，咱们还要带着这个响字，走出泰安，走出山东，让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也认得咱们响水涯的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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