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切豆腐
秋天的上海,早晚温差开始变大。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弄堂里的路灯昏昏暗暗。
两边的旧筒子楼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还有冲马桶的声音。
陈有云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准时站在了福履里弄堂那扇黑漆木门前。
左边袋子里是带着泥的十斤大白萝卜,右边是用纱布包着的两块盐卤老豆腐。
他没用力拍门,怕吵醒周围睡觉的街坊,只是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吱呀——」
门没上闩,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鲁瞎子已经起了,正坐在那张老竹椅上,借着堂屋漏出来的一点昏黄灯光,慢吞吞地往菸袋锅里塞着碎菸叶。
「来了?」老头头也没抬,划了根火柴。
「来了,买了十斤白萝卜,还有几块老豆腐。」陈有云走进去,把东西搁在水井边。
老头抽了口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东西放那儿。去井里打盆水,放石桌上。」
陈有云不多话,利索地拎起水桶,打了一满桶凉水。
然后把水倒进一个乾净的不锈钢盆里,端到老头面前。
老头从身后的条案上摸出一把菜刀。「当啷」一声,丢在石桌上。
看起来是一把开过刃的传统中式片刀,刀身很薄。
接着,老头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黑布,扔在陈有云手边。
「把眼睛蒙上。」
陈有云一愣,看了一眼那块黑布,又看了看水盆:「蒙眼睛?」
「怕我个瞎老头子趁看不见图你财害你命啊?」鲁瞎子磕了磕菸斗,声音乾巴巴的,「把豆腐放水盆里。今天第一课,不学起锅烧油,学切菜。我要你蒙着眼,在这盆水里,把这块老豆腐切成文思豆腐那种丝。」
陈有云皱了皱眉。
文思豆腐他知道,淮扬菜里考验刀工的活儿。
一块嫩豆腐要切成几千根头发丝那么细,放在水里能像菊花一样散开。
但在水盆里切?还要蒙上眼睛?
而且老头让他带的,是质地偏硬丶里面带着蜂窝孔洞的老豆腐!
「老爷子,这老豆腐孔多,泡在水里没个受力点。蒙着眼睛悬空切,刀压根吃不住劲啊。」陈有云把难处说了出来。
「刀飘了,是因为你手不稳。」老头拿菸袋锅敲了敲石桌的边缘,「在夜市里颠了几天勺,真以为自己会用刀了?你在案板上切土豆丝切得再快,那也是靠眼睛去瞄。眼睛会骗人,但手感不会。」
「蒙上。切不出来,中午就饿着。」老头撂下这句话,便闭上那只独眼,靠在竹椅上不再出声了。
陈有云咬了咬牙,没再反驳。
他拿起黑布,绕过脑后,打了个死结。
视线一消失,其他的感官就变得特别清晰。
他能听到秋风吹过弄堂的呼啸声,能闻到老头旱菸的辛辣味。
他摸索着拿起那把片刀,左手在水盆里摸到了一块四四方方的老豆腐。
豆腐泡在水里,浮力抵消了一部分重量,表面滑腻腻的。
陈有云左手轻轻按住豆腐,右手握刀,凭着平时的肌肉记忆,一刀切了下去。
「扑哧。」
刀刃切进水里,水流的阻力让刀锋偏了小半寸。
原本应该切出薄片的一刀,直接切下了一个厚角。
陈有云眉头拧成一团,深吸一口气,继续下刀。
但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他根本没法判断每一刀的间距。
老豆腐外硬内空,刀切下去,遇到孔洞的地方就会打滑。
不到两分钟,第一块豆腐就在水里被切成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碎块,别说文思豆腐了,连豆腐条都算不上。
陈有云扯下黑布,看着盆里那一滩白花花的浑水,有些烦躁。
「捞出来,换水,继续。」鲁瞎子连看都没看一眼。
陈有云一言不发地换了水,重新蒙上眼睛,拿起了第二块豆腐。
这一次,他切得慢了很多。
但越慢,左手按着豆腐的力度就越难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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