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鱼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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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侂胄是外戚。他的侄孙女是宋宁宗的皇后，凭着这层关系，他从一个不起眼的祠部郎官一路做到了太师、平章军国事，权倾朝野。正因为自己是外戚起家，他对其他外戚的防备比谁都狠。杨家——杨皇后的家族——就是他最忌惮的目标。
    杨皇后本是普通的歌舞伎，宋宁宗还是嘉王时，在一次酒宴上见了她，欢喜非常，纳入府中。后来宁宗即位，她一路从平乐郡夫人、婕妤、婉仪、贵妃，做到了皇后。赵扩这个人，怕事，没主见，耳根子软，杨皇后的话比朝堂上任何大臣都好使。韩侂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能让第二个外戚家族坐大。
    杨谷是杨皇后的亲弟弟，长得白白净净，一脸和善，谁也看不出来，就是这个人，在宁宗死后主导了“杨后听政”，废掉太子，立了理宗。但在韩侂胄当权的这些年，他被打压得体无完肤。韩侂胄先是诬陷他科举作弊，废了他的科考资格——杨谷少年时读书极好，本是那一科的夺魁热门，一纸诬告，终生不许入考场。这还不算，韩侂胄又让人逼迫杨谷比武，派了一个禁军高手上门挑衅。杨谷被逼无奈，拼尽全力，还是被对方打成重伤，一身功力尽废，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从那时起，杨谷就不练武了。他改了性子，每日读书、写字、品茶、赏花，见谁都笑，和和善善，像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
    但石头也有锋利的一面。那年金国使者出使临安，带来了金国皇帝的国书，要求在行受降之礼时，宋宁宗必须下跪。朝堂上吵成一锅粥，主和的觉得跪一下也没什么，主战的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但谁也不敢在金使面前硬顶。杨谷站了出来。他不是官员，没有官服，穿着便服走进国宾馆，坐在金使对面，从上古说到当朝，从礼制说到国体，一条一条，引经据典，步步紧逼，说得金使哑口无言，最后自己把国书收了回去，跪礼作罢。宁宗闻讯大喜，破格提拔杨谷为参知政事，在朝中的地位仅次于韩侂胄和史弥远。韩侂胄虽然恼火，但杨谷是靠着真本事上来的，又没跟他争权，他也找不到由头打压。史弥远被韩侂胄压得喘不过气来，倒是杨谷这个三号人物，成了朝堂上除了韩侂胄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临安城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个小摊子，不挂招牌，只摆了几张桌子，卖的是宋嫂鱼羹。摊子不大，味道却正宗，每天中午，从官府衙门到市井百姓，都有人来吃上一碗。杨谷的习惯，是每天中午必来，一碗鱼羹，一碟黄酒，吃完就走。今天他按习惯过来，还没坐下，就看到了一个人。史弥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鱼羹，一口没动，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呦，稀客。”杨谷笑着打招呼，在史弥远对面坐下来，“史相，你是明州人，向来不喜这鱼羹味，怎么今天过来了？”他招了招手，摊主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鱼羹，放在他面前，汤色乳白，鱼肉嫩滑，醋香扑鼻。
    史弥远笑了，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用勺子搅了搅，又放下了。“家里人都说这鱼羹新鲜，于是过来尝个鲜。”
    “结果如何？”杨谷舀了一勺鱼羹，慢慢吹着。
    史弥远苦笑摇头。“实在品不来这个。”他是明州人，吃惯了海鲜，对这种河湖之间的鲜味总是不太感冒。
    杨谷哈哈大笑，端起黄酒抿了一口，又舀了一勺鱼羹送进嘴里。他吃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史弥远也不急，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着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从天气扯到鱼价，从鱼价扯到朝堂上的新任命，从新任命扯到金兵在关外的动向。杨谷知道史弥远不是来吃鱼的，他几次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史弥远都笑着岔开了。杨谷试了几次，试不出他的底线，索性不试了。他放下勺子，端起酒杯，朝史弥远举了一下。
    “史相，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这鱼羹凉了不好吃。”
    史弥远也放下茶碗，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收了，换成了一种很认真的、很诚恳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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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可有意，报被破科举之事的大仇？”
    杨谷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光，很快又灭了，将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固所愿也，不敢思耳。”
    史弥远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公不必出手。只要肯在某个人撑不起来的时候，站出来助一臂之力，史某感激不尽。”他说得含蓄，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杨谷不说话，慢慢地搅着碗里的鱼羹。鱼羹已经有些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勺子搅过去，皮破了，露出底下乳白色的汤。
    史弥远又补了一句。“天下大事，那时当以公意。”
    杨谷的手滞了一下。勺子停在碗里，一动不动。他抬起头，看了史弥远一眼。史弥远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像一团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杨谷低下头，又舀了一勺鱼羹，吃了，才慢慢地开口。
    “天下之事，在蜀中。若蜀中无变，杨家不想祸及家人。”
    史弥远接口极快。“若蜀中有变呢？”
    杨谷再次盛了一勺鱼羹，吃了，才慢慢地说。“天下人苦秦久矣。”他用的是陈胜起义时的旧典，意思是——只要有人带头，天下人都会跟着响应。
    史弥远大笑，笑得很开怀，拍了一下桌子。“好！”两个人不再提正事，史弥远勉强吃了半碗鱼羹，杨谷把剩下的吃完，又把黄酒喝尽。午后的阳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衣袍上，暖洋洋的。
    当天下午，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陈守默手里。陈守默正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打坐，听完密报只说了四个字：“杨家忧蜀。”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写了两封信。第一封飞鸽传书，送往金丹宗西路仙官府。第二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往蜀中安丙手里。
    信鸽在夜空中穿过云层，飞了数日，落在了兴州城外的金丹宗西路仙官府。王喜从鸽腿上取下信筒，展开信纸，看过之后，欣慰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是罗致大的弟子，师父被废去武功逐回武夷山之后，他在金丹宗西路仙官府的地位一直不稳。如今机会来了——只要他办好这件大事，师父未必不能回来，他自己也未必不能再上一步。
    “来人，点兵。”王喜站起来，脸上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去西和州，见李好义。”
    安丙这几天坐卧不宁。他的本意是把杨巨源打发到大散关去守城，自己留在后方收拢权力。可他万没想到，杨巨源不但守住了大散关，还率军收复了关外四州，把完颜洪烈的大军挡在了蜀中之外。捷报雪片一样飞来，杨巨源在军中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再这样下去，他用不了多久就不需要安丙在后方筹粮了，安丙的算计就全白费了。
    王喜的信像一场及时雨。安丙看过之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让他安心的东西，总算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桌上铺开，举着烛火照了半天，目光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阶州、成州、和州、凤州——关外四州的位置，杨巨源每一仗的进军路线，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都在他心里过了一遍。他放下烛火，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巨源，你说为了保凤州，准备和金兵在长桥决战。”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放心，后勤保障，安某一定不缺。能不能胜——”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说不清，“却要看你了。”他用力一按，蜡烛折断了，滚到地上，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安丙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声音从黑暗中飘出来。
    “那个帮吴曦联络金人的林霜——还在吧？让他去金营一趟。把这封信……”他停顿了一下，“遗落在那里。”
    （第九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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