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至尊红颜徐盈盈27

    李明达饮了口茶，温润微甘的茶汤入喉，抚平了些许心头的赧然。她稍稍放松下来，目光自然而然地开始打量这间院落。
    忽地，她的目光被正屋窗下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尺寸不大的纸本，裱糊的纸看似素白，但在不同光线下却有波纹起伏。吸引她的，是上面的字。
    李明达自幼酷爱书法，因体弱多病，不似其他皇子公主活泼好动，更多时间便在笔墨纸砚间消磨。
    太宗皇帝李世民擅书，尤精飞白体，笔势遒劲，宛若疾风骤雨，又带丝丝露白，如飞如动，气象万千。李明达常被父皇抱于膝上，看他批阅奏章，那力透纸背丶挥洒自如的笔锋，是她最早也是最深刻的书法启蒙。她自己也颇下苦功临摹，她写的飞白体，怕是父皇的臣下也无法分辨。
    而眼前这幅字，让她易有惊艳。
    这并非规整的楷丶隶，亦非她熟悉的二王行草。它有着飞白体般的骨力开张丶笔走龙蛇，却更为离经叛道。笔锋转折处，常出人意料，曲骨错筋，看似不合传统法度，细细品之，却自有一种嶙峋奇崛之美。线条瘦硬，如寒枝戳空，锋芒毕露，透着股不肯驯服的刚健与锐气。她所见的当世名家笔意也大相径庭。
    这样张狂，有破金之美感的字所提的词，更是疏狂：
    老生今自由，
    心无咎，
    随意度春秋。
    寥寥十馀字，那份不受羁绊丶顺心而活的潇洒意态，几乎要破纸而出。
    「这字……」李明达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近细观，连呼吸都放轻了，「是道长所书？」
    走近后细闻，还带有暗香。
    徐道长可谓风雅之至。
    「闲暇戏笔，让公主见笑了。」
    「不，绝非戏笔，道长太过自谦了。」李明达摇头，目光仍流连于笔划之间，带着鉴赏者独有的专注与热切，「这字体我从未见过。有飞白之骨，却更奇崛；有草书之逸，却更刚劲。看似离经叛道，不合古法，但这曲骨错筋之处，反倒生出一种破碎又完整的美感。」她伸手指向几个特别锐利的转折，「你看这里，笔锋如刀，锋芒尽显，毫无圆滑遮掩之意。还有这整体的气韵，刚健挺拔，力透纸背……」
    她越说越兴奋，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仿佛发现了什麽稀世珍宝。
    「还有这词句！」她转回头，眼眸亮晶晶地看向徐盈盈，「『老生今自由，心无咎，随意度春秋』——徐道长，你的心里该是何等的洒脱，才能够写出这样的诗词，这正是我所钦佩的。」
    面对李明达亮得灼人的目光，徐盈盈沉默了片刻。院中唯有清风过竹的沙沙声。
    「心之所向，笔随意动罢了。」
    「世间法度，有时是阶梯，有时亦是枷锁。笔法如此，人生或许亦如此。」
    李明达盯着她。「徐道长，你这里……很好。」
    心中有股难得的松快，难道这就是道家的魔力，如此让人身心舒朗。
    徐盈盈看着这位公主已经被她这里露出来了几个东西勾住了魂。
    屋里点着安神香，是她特意配置的，能让人卸下心房，身体舒畅，屋里每个布局的摆设都是有讲究的。
    这还不捞条大鱼给她榜着。她提起茶壶，为李明达续上半盏已温的茶。
    「公主若喜欢，闲暇时可常来坐坐。贫道这里，别的没有，清茶丶闲书，还有总还是有的。」
    李明达闻言，眼睛倏地更亮，重重点头：「嗯！」一副笑颜，哪是别人眼中未尝见喜愠色的晋阳三公主。
    打道回府时，李明达带的宫女们怀里小心抱着从徐盈盈这儿拿的「特产」。
    有特制带香的砑花纸，几幅瘦筋体原稿，以及一盒徐盈盈亲手调制的安神香。
    离去时，她脸颊微红，似乎是不好意思，拿了别人这麽多东西。对着徐盈盈认真道：「徐道长，我们下次再聚。」
    言罢，她转身便去寻她那还在观主处品茗丶心思不知飘向何处的九哥李治，不由分说便将他「架」了起来。
    李治欲言又止地望向徐盈盈院落的方向，却被妹妹难得强硬地拽着袖子往外走。「九哥，该回宫了。」
    别让她哥去打扰徐道长了。
    回到巍峨宫城，李明达一反常态，并未如往日般因外出劳顿而立刻卧倒歇息。
    命令宫娥点上安神香，开始临摹书法。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今天的精神状态尤其的好，闻着这香，心神更加的平顺。
    而此刻，两仪殿内，太宗皇帝李世民刚批阅完一摞奏章，正揉着眉心，看了许久的奏章，脑袋都有点昏沉。
    近侍悄声禀报，晋阳公主午后随太子殿下微服出宫，前往玄都观散心，现已回宫。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蹙。这个他最珍视的三女儿，自出生便体弱，是他心头一块不敢触碰的软肋。太医曾隐晦提及，公主先天不足，心血有亏，恐非长寿之相……每每思及此，这位天可汗，心中便如钝刀割剜，悲戚难抑，几乎要当着臣子的面落下泪来。
    他的宝贝兕子，聪慧灵秀，酷似其母长孙皇后，为何偏偏不能如他为她取名「明达」时所期盼的那般，健康明达，福寿绵长。
    他放下朱笔，起身决定亲自去女儿宫中探望，料想她此番外出，必定耗神，此刻怕是又躺在榻上，气息奄奄。
    然而，当李世民带着满心怜惜与沉重，踏入李明达所居的立政殿偏殿时，所见景象却让他怔在门口。
    预料中病榻上孱弱的身影并未出现。只见他那宝贝兕子，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一手轻抚纸面，一手执笔，正全神贯注地勾画书写。
    殿内灯火通明，将她周身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她侧脸线条柔和，面色虽依旧白皙，却透出一抹气血上涌的健康色泽。眉宇间神采奕奕。
    李世民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脚步不由得放轻。
    「耶耶！」李明达似有所觉，抬起头，一眼看见父亲，立刻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胜过窗外初升的星子。她放下笔，甚至带着点雀跃地招了招手，「快来看！耶耶快来看我新习的这幅字，笔意如何？」
    李世民快步上前，压下心中翻涌的惊诧与欣喜，凝目向案上宣纸望去。
    纸上墨迹犹新，写的是一首简短宫词。字迹尚未完全定型，却已可见其清丽舒展丶瘦劲灵动的风骨。笔锋起落间，提按分明，顾盼生姿，尤其是一些转折与钩挑，带着一种特有的妍美流畅与含蓄韧劲。
    「这……」李世民目光如炬，仔细端详，「笔意圆润遒劲，疏瘦劲炼，间架开阔，走势翩翩……倒有几分褚河南（褚遂良）早年书风的神韵。」
    李世民心酸，吃醋，我儿怎的不模仿我的字体，去写那褚小鸟的字干嘛。
    「我儿从何处见得褚公真迹？」他深知褚遂良书法深得王羲之精髓，又自成一格，尤为难学，女儿久居深宫，何来如此进益？
    李明达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孩儿并未临摹褚公的字迹。」
    李世民疑惑的哦了一声，再看看他的小犀牛，一脸开心的样子。
    「今天遇见了一位很有意思的姐姐。昨儿今日差点受伤还亏了这位姐姐才幸得无事。」
    李世民气打不一处来，小鸡把他的小犀牛带出去，却也不知好好照顾妹妹，「幸好没让你受伤，要不然他看怎麽收拾那小子。是要好好谢谢她，你那位姐姐是谁。」
    「是宏都观的一位明枢道长，名为徐盈盈。此字便是她的首创，名为瘦筋体。」
    后又兴奋的将徐盈盈的原稿拿出来与父皇一同观摩。
    李世民瞧着这笔笔如雕金凿玉，可见其人必是穷尽物趣的奇匠。
    虽然初唐气韵追求的是南帖北碑融合的雄浑，要的是《九成宫醴泉铭》那般「刚健含婀娜，庙堂载乾坤」的格局。
    但是其他的字体之美，他也特别欣赏。不然他怎麽唯爱王羲之的字体，不然也不会让宗室子弟狂抄8000遍。
    褚遂良的字形虽然空灵飘逸，但此字还要更添瘦硬奇崛。
    看着父皇赞叹不已的表情，李明达得意的问：
    「耶耶如何？」
    「金锋鹤骨，错玉镂冰。褚公远不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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