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4章，镜子背面

    石九井被抬上车的时候，我没有跟。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在砂石路上跳了几下，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掌心那半个图案还在，像用指甲刻进了肉里，越抓越疼，我用袖子去蹭，蹭不掉。
    许力走过来，低声问：“风哥，石叔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抬起头，嗓子发涩：“不知道，但他到死，都没把脸转过去。”
    这句话像给自己听的，石九井这一辈子，谁都没信。
    连我，他都是最后才肯交底，现在他死了，我更不能让这半个图案，变成另一个没人解的谜。
    “去找我妈。”我拉开车门。
    赵旭东追过来，隔着车窗说：“你妈、你两个姨，我都安排到城东统战办后面的安全点了。都是不对外的小院。你直接过去，我让人在门口接你。”
    我说道：“谢了，等你手里能腾出人，把这一片再翻一遍。白鬼不是从塔里烧没的，他从水底下走，必然还有气口。”
    赵旭东顿了顿：“我知道，可林风，你现在不该查他，该去陪你妈，石九井最后一口气，是给你留的话。你去晚一步，你妈指不定又藏起来不认。”
    我没再说话，让许力开车，我妈这辈子，没正面跟我提过我爸几回。
    小时候我问，她只说“你爹出远门了”。
    大了我问，她只说“别问”，问急了，她就把自己关进厨房，洗一盆根本吃不完的菜。
    我以为那是伤心，现在才明白，那不只是伤心。
    是怕，怕我一问到底，把她藏了半辈子的东西，从嗓子眼里带出来。
    安全点果然隐蔽，车子停在一条老巷子外头，巷尾是堵死墙，墙后两进小院。
    我进去时，天已经大亮，院子里晾着几件刚洗好的衣裳，还滴着水。
    梁莹先迎出来：“林总……石叔的事，他们跟我说了。”
    我小声说道：“先别告诉她。”
    梁莹说道：“她还睡着，两个姨在隔壁，文丽姐刚做完检查，在里屋等消息。”
    我点头，放轻脚步，进了我妈那间房。
    房里窗帘拉了一半，老妈没睡。
    她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转着一串已经磨得发亮的木头珠子。
    看见我，她没动，只抬了抬眼，说：“你身上全是烧火的气味。”
    我“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昨晚你去船坞了。”她又说。
    不是问句，是肯定，她肯定知道了什么。
    我把头低下去：“去了。”
    老妈问道：“见着了？”
    我说道：“没见到真脸，可他把牙还了。”
    我妈的手一下停了，我抬头看她。
    她的脸绷得极紧，问道：“什么牙？”
    “我爹的。”我把那颗牙从兜里摸出来，放在床沿。
    她看了很久，没有拿。
    “石叔死了。”我又说。
    她的呼吸像被扯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临死前，他在我手里画了半个图，说，真正的东西，你收着。我爹最后一晚，留给你一面镜子。”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妈，这面镜子，是什么？”
    我妈的嘴唇抖了抖，她像想笑，又像想哭。
    最后，她哑着嗓子说：“我烧了。”
    我心里一沉：“你把它烧了？”
    她忽然激动起来，眼睛红得厉害：“我不烧，你活不到今天。那东西就不是什么镜子！那是他拿命换回来的一个账！你小姨、你大姨，还有石九井，谁都知道，谁都不敢碰。我守了三十年，就是想让你离它远点！”
    我抓住她手腕说道：“可白鬼现在没有灯了，他没人皮了，脸也烧了。他满世界找的，就是这面镜子底下压着的东西。你不告诉我，他迟早找过来。”
    我妈看着我，忽然不认识似的看着我：“你知道了，然后呢？学你爹，再去送死？”
    “我不学。”我把那半只图案，慢慢画给她看。
    她在看清的一瞬，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老妈说道：“这是……这是镜子背面的三道刻痕之一。”
    “还有两道呢？”我逼着问。
    她抖了半天，才说：“我烧的不是镜子，是那张脸。”
    我愣了，问道：“在哪里？”
    她闭上眼：“镜子，我埋了，埋在你爹坟头东边，三棵马尾松中间，那口枯井里。”
    我猛地站起来，枯井，上次回老家填坟时，我看见过。
    那口井就在坡后三棵马尾松之间，被一堆烂草盖着，我当时根本没当回事。
    “里头有什么？”我压低声音。
    我妈摇头：“我没下去过，你爹不让，他说，除非林家的灯重新点着，再去取。取的时候，不能有两个人。”
    “灯已经点着了。”我道。
    我妈哭着笑：“又灭了吧，他是个骗子，他早知道你会把灯烧了。”
    我心头剧震，原来，我爹把最要紧的东西，留给了一个“会烧灯”的人。
    白鬼费尽心机，让我点灯。
    而我爹早在三十年前就料定，这个仇，要由烧灯的人来了结。
    “我回一趟老家。”我转身。
    我妈忽然扑上来，死死抱住我胳膊：“不许去！林风，你听妈一句，等你媳妇生下孩子再去，行不行？”
    我僵住。
    她还不知道，白鬼已经烧了皮，最想做的，不是等孩子出生，是抢在孩子出生前，把我这条根彻底挖了。
    “妈，我今晚就走。”我挣不开她，只能由她抱着。
    “你就在这，跟文丽一起，我保证，怎么走的，怎么回来。”老妈说道。
    门帘被人掀开，文丽站在门口，脸色还白着，肚子已经很明显。
    她没说话，只朝我点了点头。
    像说，去吧，又像说，我等你，天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我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重的东西，从来不是海陵、白鬼、灯或者牙。
    是我这种烂命，能让人这么等着。
    夜里，我带许力和阿涛，开了辆黑车出城。
    路越走越黑，车厢里没人说话。
    而我妈的哭声，文丽那个点头，像两颗钉子，把我死死钉在醒着的那一边。
    快到老家时，对讲机忽然“滋啦”响起来。
    小姨夫的声音，劈进黑夜：“林风，别进村，有人，先你一步到了。”
    车灯照过野地，远处，三棵马尾松被风吹得乱颤。
    像有几个人，正从黑乎乎的井里，往外抬一样东西。
    我握紧方向盘，脚下油门，几乎踩穿，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我的声音冷得像刀：“老子今天就看看，来的是哪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