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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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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暮春(第1/2页)
    清明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院子里的柿子树叶舒展开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迎春花落了大半,墙角的月季冒出了花骨朵。赵婶说,再过半个月,月季就开了。
    张小小将铺子里的冬衣收起来,换上了薄夹衫。前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顺子赶着驴车去县城送货,阿旺在后院搬货,一切都井井有条。
    但张小小的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
    石庆年派人来铺子里买肉脯的事,她想了几天,总觉得不太对劲。石庆年中风卧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怎么突然想起让人来“张记”买东西?是那个老管家自作主张,还是石庆年授意的?
    “想什么呢?”叶回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
    “想石家的事。”张小小没有隐瞒,“石庆年让人来买肉脯,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叶回将野兔递给赵婶,洗了手,在张小小对面坐下。
    “两种可能。”他道,“第一,他真的只是想买肉脯。你做的肉脯在镇上出了名,他想尝尝,不奇怪。”
    “第二呢?”
    “第二,他想试探你。”叶回道,“看看你会不会因为石家倒了就得意忘形,或者看看你对石家还有没有敌意。”
    张小小皱了皱眉:“他都那样了,还试探我做什么?”
    “有些人,到死都不肯认输。”叶回道,“石庆年在青石镇经营了几代人,就算躺在床上,也想保住最后一点脸面。”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那我该怎么应对?”
    “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叶回道,“他让人来买,你就卖。不涨价,不压价,不冷嘲热讽,也不刻意讨好。就当是一个普通客人。”
    张小小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对了,”叶回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老柴让我带给你的。”
    张小小打开,里面是一大把干枯的藤蔓和叶子,是“七叶藤”和“石韦”。还有几块黑乎乎的树皮,比之前挖的更老,香气更浓。
    “老柴叔说,这几块树皮是从北面那条沟里挖的,那几棵老茶树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都烂了,就剩根还埋在土里。”叶回道,“他说这东西磨成粉,撒在肉脯上,比之前用的更香。”
    张小小拿起一块树皮,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木香钻进鼻腔,比之前用的“老茶根”更加醇厚深沉,还带着一丝类似檀香的味道。
    “老柴叔真是帮了大忙。”张小小将树皮小心包好,“他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叶回道,“他说山里的野物多了,春天正是打猎的好时候。他打了几只野兔,让我带下来给你们加菜。”
    张小小笑了笑,让赵婶把野兔收拾了,晚上炖一锅。
    午后,顺子从县城送货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东家,我在县城看到了郑捕头。”
    “郑捕头?怎么了?”
    “他跟一个人在茶馆说话,那个人……”顺子压低声音,“那个人是黑三。”
    张小小心里一震。
    黑三。漕帮在青石县的联络人。石文远被判流放后,黑三就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被漕帮灭口了。没想到他还在青石县,还跟郑捕头在茶馆说话。
    “你看清了?确定是黑三?”
    “看清了,左眉角那颗黑痣,错不了。”顺子道,“两人坐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很小,我靠近了一点,听到郑捕头说了一句‘石庆丰’三个字,然后黑三就起身走了。”
    郑捕头跟黑三说“石庆丰”。郑捕头是官面上的人,黑三是漕帮的余孽,这两人坐在一起,说的内容还跟石庆丰有关。
    张小小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郑捕头是在查黑三?还是在跟黑三做交易?如果是前者,那说明府城那边的追查还在继续。如果是后者,那郑捕头这个人就不可信了。
    “顺子,你还听到什么了?”
    “没了。黑三很警觉,郑捕头说完那三个字,他起身就走了。走的时候,郑捕头脸色不太好看。”
    张小小将这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对顺子道:“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王掌柜。”
    顺子一愣,随即点头:“东家放心,我省得。”
    夜里,张小小将这件事告诉了叶回。
    叶回听完,沉默了很久,才道:“郑捕头跟黑三见面,不一定是坏事。”
    “怎么说?”
    “如果郑捕头是黑三的人,那石文远的案子他早就压下去了,不会让府城那边判得那么重。他能跟黑三见面,也许是在套话,也许是在摸底。”
    “也有可能是在通风报信。”张小小道。
    “也有可能。”叶回没有否认,“但不管怎样,我们手里有账册。石庆丰还没抓到,那些东西还有用。”
    张小小点头。那本账册她一直锁在木箱里,没有交给任何人。她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等一个更可靠的人。
    “顾老先生今天怎么样?”她问。
    顾远山就是老柴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个老账房。他在漕帮做了三十年账,府城堂口被抄的时候跑了,老柴在南边一个破庙里找到了他。张小小收留了他,让他住在后院,帮前掌柜对账。
    “挺好的。”叶回道,“今天跟王掌柜对了一天的账,把去年的旧账都理清了。王掌柜说,顾老先生比他强十倍。”
    张小小笑了笑。
    顾远山话不多,脾气好,做事仔细,住了这些日子,铺子里的人都喜欢他。
    “明天我去看看他。”张小小道,“他来这么久,我还没好好跟他聊过。”
    翌日清晨,张小小端了一碗热粥、两个馒头,去了顾远山的房间。
    顾远山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前看书。是一本旧得发黄的《本草纲目》,书页卷曲,边角都磨破了。见她进来,他放下书,站起身。
    “张娘子,怎么亲自送来了?”
    “顺路。”张小小将早饭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顾老先生,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顾远山坐下,端起粥碗,“比破庙强多了。”
    张小小看着他瘦削的脸、花白的头发,心里有些发酸。
    “顾老先生,那本账册……”她顿了顿,“您打算怎么处理?”
    顾远山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碗,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本账册,我记了三十年。每一笔生意、每一个人、每一两银子,都在上面。我把它交给你,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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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不想自己交给官府?”
    顾远山摇了摇头,苦笑:“我一个逃命的糟老头子,官府的人见了,先抓我再说。交给你,比交给我强。”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那本账册,我现在还不想交。”
    “为什么?”
    “因为石庆丰还没抓到。”张小小道,“账册里有他的名字、他的生意、他经手的人。如果现在交上去,石庆丰听到风声,跑得更远,更难抓。我想等石庆丰落网了,再把账册交上去。”
    顾远山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感慨。
    “你想得比我周全。”他道,“我在漕帮做了三十年账,只知道记,不知道想。你比我有脑子。”
    张小小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口粥。
    “顾老先生,您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住在铺子里?”
    顾远山沉默了很久,才道:“我无儿无女,没有家,没有去处。张娘子不嫌弃,我就留下来,帮王掌柜对账。等我干不动了,就在后院晒太阳。等死了,随便埋哪儿都行。”
    张小小听着,心里酸得厉害。
    “您就安心住着。”她道,“铺子里不缺您这一口饭。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顾远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四月中的时候,月季开了。
    红的、粉的、白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热热闹闹。赵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浇花,说这花开得好,能旺铺子的风水。
    张小小不信风水,但她喜欢看花。每天从作坊出来,第一眼就看到那面花墙,心情就好了大半。
    叶回从山上下来,背篓里装着新采的香料。他将藤蔓和叶子晾在厢房里,满屋子都是清冽的草木香。
    “老柴叔说,北面那条沟里的‘七叶藤’比南面多,下次带你去看看。”叶回道。
    “好。”张小小应了,虽然她知道叶回只是说说,不会真的带她去——山路难走,他怕她受累。
    四月二十,谷雨。
    青石镇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雨。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到傍晚才停。院子里积了水,柿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月季花落了一地,花瓣漂在水面上,像一池碎锦。
    张小小站在屋檐下,看着满地的花瓣,忽然想起娘。
    她娘也喜欢花。小时候,她家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春天月季,夏天栀子,秋天菊花,冬天水仙。她娘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浇花,说是花开了,日子就有盼头。
    后来她嫁了人,夫家也有院子,但没有花。婆婆说种花不如种菜,让人把花圃翻了,种上了韭菜和小葱。她每天在厨房里忙活,在账房里打算盘,再也没有心思种花。
    再后来,夫家出了事,她来了青石镇,一个人撑起一个铺子。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种花了。
    但现在,她站在“张记”的屋檐下,看着满墙的月季,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试着再种一些。
    “想什么呢?”叶回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花。
    “在想,明年春天,在院子里再种几棵栀子。”张小小道,“栀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叶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四月二十五,顺子从县城带回来一个消息。
    “东家,石庆年的病又重了。”
    张小小正在整理香料,闻言手一顿:“什么病?”
    “还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顺子压低声音,“石家大宅的人说,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
    石庆年那个曾经在青石镇说一不二的人,如今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石文远呢?有消息吗?”
    “没有。流放去了北边,谁知道走到哪儿了。”顺子道,“就算他想回来,也回不来。”
    张小小点了点头,让顺子去忙了。
    叶回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在想什么?”
    “在想,石家这一页,是不是真的要翻过去了。”张小小道。
    “石庆年一死,石家就彻底散了。”叶回道。
    “石庆丰呢?还没抓到。”
    “抓他是官府的事。”叶回道,“跟我们没关系。”
    张小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只要石庆丰一天没被抓,这件事就不算完。石庆丰知道那些账册是从她手里出去的,知道是她的铺子收留了顾远山。如果他被逼急了,回来报复……
    “别想太多。”叶回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不敢回来。全城都在抓他,他回来就是送死。”
    “万一呢?”
    “万一他回来,有我在。”
    张小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四月三十,石庆年死了。
    消息是顺子从镇上带回来的。他说石庆年死在床上,是仆人早上发现人已经凉了。石家的远亲草草办了一场丧事,没有多少人去吊唁。
    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听着顺子说完,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她说,然后转身回了作坊。
    石庆年死了。那个曾经让整个青石镇都敬畏三分的人,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他的儿子石文远在北边流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个消息;他的堂弟石庆丰在逃,生死不明。石家几代人的家业,就这样散了。
    赵婶在旁边叹了口气:“石庆年这辈子,做的好事坏事都过去了。人死了,债也消了。”
    张小小没有接话。
    她想起去年秋天,石文远和黑三在野猪岭押货的那个夜晚,那些箱子里传出的骨头碰撞声,那只从油布下露出的苍白的手。那些东西,石庆年知道吗?他参与了多少?还是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夜里,张小小坐在灯下,将那本账册从木箱里取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石庆年的名字出现了几次,不多,但每一次都跟“货”有关。石文远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是在去年秋天,备注写着“押货”。石庆丰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账册,锁进木箱。
    等石庆丰落网。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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