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伙房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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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那面写着镇北二字的大旗都蔫巴巴的垂着,没有半点风。
这伙房搭在校场西侧的土墙根底下,此时正有三口铁锅支在灶台上,锅底烧着劈柴和干牛粪。
那伙头军用铜勺搅着锅里稀糊糊的粥。
可那勺底刮在铁锅上竟嗤啦嗤啦的响,偶尔还会翻出几颗沉在锅底的沙粒子。
从伙房门口到兵器架子旁边,几百个光着膀子的士兵正排成三条歪扭的长队。
其中一名老卒叫老张。
他排了小半个时辰,总算轮到他了。
心满意足地打了满满一碗糙米粥,转身寻了伙房外背阴的一截矮墙根蹲下来。
老张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粥水,烫得龇牙咧嘴,赶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拿筷子把碗里的沙粒子扒拉到碗沿外头弹掉。
周围蹲着五六个相熟的老卒,各自捧着豁了口的粗瓷碗埋头喝粥,谁也不说话,只有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老张往左右瞅了两眼,压低嗓门,率先开了腔:“弟兄们,听说了没?今儿城里出了个大西洋景。”
对面蹲着的络腮胡子抬了抬眼皮,懒洋洋的嘟囔了一句:“什么景?”
老张拿筷子往城南方向一戳:“钦差大人派了个女人去河套屯田!还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寡妇?”络腮胡子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你哄人的吧?”
“我哄你干什么。”老张把碗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比划着,“不光是寡妇,营田司拨给她的人手,全是丙字营退下来的老弱病残和流民。”
“六七百号人里头,断胳膊断腿的占了一多半,还有瞎了眼的火头军和抱着娃的妇人。”
几个老卒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蹲在墙角最里头的瘦猴,掰下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灌了一大口粥水才冲下喉咙。
瘦猴抹了把嘴,冷笑了一声。
“寡妇种地?这算哪门子西洋景,更绝的在后头呢。”
瘦猴往地上啐了一口,“五百个废人加上一个寡妇,去赫连人的马蹄子底下开荒?”
“不是我说丧气话,那片盐碱地连根草都不长,赫连人的游骑要是从那儿过,这帮人去了不是种粮食,是去给蛮子送肉的!”
这话一出来,蹲在墙根底下的老卒们不吭声了,可从旁边走过来打完饭的士兵却竖起了耳朵。
一个黑脸兵丁端着碗凑过来,一屁股蹲在老张旁边,嘴里嚼着饼子含含糊糊的插嘴:
“我听甲字营的弟兄说,那寡妇可还在西市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揭了招贤榜!”
“钦差大人当场赏了她十两安家银。十两!咱们卖一年的命也攒不下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买条命罢了。”瘦猴嗤了一声,“钦差是什么人?京城来的贵人,袍子上绣着仙鹤,手指头缝里漏一点渣滓出来,底下的人就得磕头谢恩。”
“她拿几碗粥几两银子出来做做样子,回头一封折子递到朝廷,就是‘臣亲赴边关、深察民瘟、筹谋屯田‘的大功一件,红顶子往上一挪,升官发财。”
“可死的是那帮去河套的废人。”瘦猴的筷子往地上一戳,“活不活得过这个秋天都两说。”
这番话扎得够深,蹲在周围的十几个士兵脸上的神色都变了。
有人拍着大腿骂了一句脏话,说这分明是当官的在糟践底下人。
旁边一名老卒往地上用力的吐了口唾沫,说朝廷八成是为了省下那点粮食,故意让这帮老弱病残去荒地上等死。
接着,一个满脸麻子的兵丁喊了一句。
“钦差若真有本事,怎么不把咱们的饷银补齐了再说。”
引得一片附和声。
伙房外头原本各吃各饭的士兵们,往这边聚拢。
议论声逐渐变大变杂,偶尔夹杂着几声刺耳的哄笑。
老张坐在这堆人当中,嘴巴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还添油加醋的描述着,自己从城南回来的兄弟口中听来的消息:
那寡妇身形干瘪,被婆家打断了肋骨差点卖进暗门子,这种人能扛得动锄头?能挖得动盐碱地?
那五百个废人里头有一大半连路都走不利索……
老张说到兴头上,正要再补一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一只缺了半个边的粗瓷碗,被重重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碎瓷片四溅。
碗里没喝完的糙米粥飞溅出来,糊了老张半条裤腿。
伙房外所有的嘈杂声被这一砸齐齐掐断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慢慢站了起来,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垂着,在腰间打了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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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脸上横七竖八的刻着好几道旧刀疤,日头从矮墙上方照过来,落在那张铁青的脸上。
王大牛。
伤兵营里头抬出来的人,断了一条胳膊。
两个月前还躺在床板上等死,牙龈天天往外渗血,肋骨都能数清楚,整个镇北军都以为他过不了上个月。
老张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王大牛那双眼睛瞪得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瘦猴也停了嘴。
他认得王大牛,丙字营的老人了,曾经一仗砍了好几个赫连骑兵才丢的胳膊。
整个镇北军的老卒没有不服气这条汉子的。
王大牛没有废话,跨入人群中间,仅剩的右手一把揪住瘦猴的衣领往上一提。
半拖半拽地把这个精瘦兵丁从地上拎了起来。
瘦猴的双脚离地了半寸,手里的饼子掉在地上,吓得脸色煞白。
两只手抓着王大牛的手腕想掰开,却纹丝不动。
“王大哥……王大哥,有话好好说啊!”
王大牛左右扫了一圈,将瘦猴往前一搡,推了个踉跄。
随即一把扯开自己胸口的粗布衣襟,露出从左肩斜劈到肋下的那道深可见骨刀伤。
“你们这帮没良心的狗东西!”
王大牛充满怒气的声音炸开。
“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嘴里喷着大粪!你们懂个屁!”
“那羊肉汤,喝得香不香?那七百多头活羊,是谁弄来的?是钦差大人让许百户拿命从赫连人手里抢回来的!”
“你们这群王八犊子,前些日子嘴里嚼着钦差大人弄来的肉,今天就在这嚼她的舌根!”
“要不要脸!”
众人被骂得面皮发烫,好些人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王大牛指着自己的断臂,又指着那道刀伤,指着城南方向继续骂。
“两个月前,伤兵营里躺着三百多号弟兄!牙齿一颗一颗往外掉,身上的伤口烂了缝缝了烂,脓水把褥子都沤透了!”
“军医拿什么治?拿草根子煮水灌!有用吗?没有半点用!”
“你们谁去过伤兵营?谁闻过那个味儿?那帮弟兄活着比死了还遭罪,天天盼着老天爷早点收了他们!”
王大牛喘了两口粗气。
“是钦差大人,让底下的人熬了那骚臭得连军犬都躲着走的羊腰汤。”
“一碗一碗端到床头,亲自盯着弟兄们灌下去。”
“那汤是什么味道你们知不知道?腥得人直翻胃,咽下去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可就是那玩意儿把弟兄们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了!”
“牙不掉了,血不渗了,伤口开始收口了,能下床走路了!”
王大牛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瘦猴,面对着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兵们。
“你们问钦差大人是不是做样子?那你们告诉老子,哪个作秀的官老爷会管一帮快死的废人?”
“伤兵营里那帮断手断脚的弟兄,朝廷的名册上早就销了名了!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拿草席子一卷扔到城南乱葬岗喂野狗!”
“是钦差大人硬生生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没有钦差大人那碗汤,老子这会儿……早变成了乱葬岗上的一堆白骨了!”
王大牛的独臂微微发颤。
“谁再敢嚼钦差大人的舌根,老子这只手也能拧断他的脖子。”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远处城楼上被风扯动的旗角发出低沉的扑棱声。
老张蹲在原地,眼睛盯着脚边的碎瓷片,碗里剩下的半口粥已经凉透了,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方才那些风凉话是谁挑的头,在场人心知肚明。
这会被王大牛一通臭骂,再想想吃进肚里的羊肉。
一个个只感无地自容。
瘦猴涨红了脸,终究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他看着王大牛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最后默默蹲下身,把地上那块掉落的饼子捡起,拍净灰尘,小心塞回怀里。
络腮胡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碗里最后一口粥闷头喝干。
他站起身拍净裤腿上的黄土,走到王大牛跟前,什么废话都没讲,只是用力拍了拍王大牛完好的右肩,转身大步离开。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再没人提半句寡妇种地的闲话。
几名士兵走的时候,满眼敬重地回头看了眼王大牛。
一名老卒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把自己碗里没舍得喝完的稠粥,默默倒进了王大牛脚边那个摔碎的碗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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