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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妖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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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妖星(第1/2页)
    许有德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秋闱钱粮的账册堆了半张书案,户部拨下来的条子一摞接一摞,各省府的回文更是雪片一般往京城飞。
    他本就被这桩差事搅得焦头烂额,偏偏今日一早,门房又送进来一封火漆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左下角用炭笔画了一个极小的“欢”字。
    许有德一看见这个字,连茶盏都没顾上放稳,茶水洒了半截袖口。
    他也浑然不觉,当即将书房的门从里头闩死,又亲手把窗棂的缝隙用棉帕塞实了。
    火漆完好无损。
    他用裁纸刀挑开封口,展开信纸,先粗粗扫了一眼开头那几句报平安的套话。
    “女儿一切安好,二哥亦无恙”。
    便翻过去,直接看后面的文。
    头两行写的是河套屯田。
    许有德的手停住了。
    他把信纸平铺在书案上,凑到油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信中将镇北城的粮草困局掰开了揉碎了讲:
    朝廷每年调拨的军粮从京城出发,经运河转陆路,一路上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加之途中自然损耗,十石粮运到镇北城能剩下三石就算老天开眼。
    三万守军嗷嗷待哺,全靠这点粮食吊着命,一旦赫连人切断补给线,镇北军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信的第二段笔锋一转,提到了河套平原。
    许有德在户部待了大半辈子,天下各州府的地理山川他烂熟于心,河套那片地方他当然晓得。
    阴山以南、黄河“几”字弯内侧。
    可那地方打了几十年仗,百姓早跑光了,良田全荒成了白花花的盐碱滩。
    许有德的喉头动了动,继续往下看。
    信的第三段更让他坐不住了。
    脱水蔬菜。
    四个字,写得极重,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可见写信之人落笔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信中将“洗、烫、熏、烘、封”五道工序写得清清楚楚,连窑炉的尺寸、热风循环的走向、生石灰密封的配比都画了简图附在信末。
    许有德读完最后一行字,双手撑着书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七八个来回,脚步越走越急,最后猛地停下来。
    转身坐回太师椅上,把信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好大的胆子。”
    许有德低声念了一句,自己也说不清这四个字里头,是夸赞多一些,还是后怕多一些。
    河套屯田,那是在赫连铁骑的刀口上种庄稼。
    成了,许家从此有了立足天下的命根子;败了,抗旨欺君、擅开疆土、私蓄军屯。
    随便哪一顶帽子扣下来,许家上下百十口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可他在户部混的这些日子,什么账没算过?
    朝廷每年拨给北境的军粮耗费百多万两白银,真正落到将士嘴里的连三成都不到。
    这笔冤枉钱,皇帝心里清楚,世家门阀心里也清楚,谁都不说破。
    因为这条利益链上拴着的人太多了。
    如今女儿要在河套自己种粮食,等于是绕开了这条利益链,把刀子直接捅进了漕运帮、地方粮道、世家控制的军需采买整套体系的心窝子里。
    这一刀下去,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
    但许有德在太师椅上坐了半炷香的工夫,额头上的汗干了又渗,渗了又干,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摸出了一方砚台,亲手研墨。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
    司农寺退下来的老把式陈四田,此人种了一辈子官田,对北方旱地粮种门儿清,三年前因得罪上峰被革职,如今在京郊靠卖菜籽糊口。
    第二个。
    工部虞衡司的匠头刘半升,此人精通沟渠水利,当年黄河决口他跟着治河大臣修过堤坝,手艺一等一的好,现今被上司排挤,只管着修缮厕房的闲差。
    第三个名字写到一半,许有德的笔顿了顿,又把那几个字涂掉了。
    太多了,动静太大。
    眼下秋闱的差事正在风口浪尖上,满朝文武都盯着户部。
    他若是大张旗鼓地招揽农桑人才,用不了三天,谢祢衡那帮老狐狸就能把消息递到御前去。
    许有德咬了咬后槽牙,将写着两个名字的纸条折了三折,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又把女儿的密信凑到烛火上,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灰烬落进铜盆里,他用火钳子搅碎了,又往里头倒了半杯冷茶。
    确保一个字都看不出来了,这才重新打开书房的门闩。
    新晋管家许福记正蹲在廊下打盹,听见门响,连忙弹起来,赔着笑脸凑上前。
    “老爷,兵部的王侍郎递了帖子,说晚上想请您去醉仙楼吃酒。”
    “回了,就说我嗓子疼,大夫交代了忌酒。”
    许有德摆摆手,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你去城南牛市街拐角那个卖菜籽的摊子,把摆摊的陈老倌儿请到府上来。”
    “就说我这花圃里的牡丹养不活了,想请个懂行的师傅来瞧瞧。”
    “买菜籽的?”许福记愣了一下。
    “少问,去办。”
    许有德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许福挠了挠脑袋,虽然满肚子疑惑却不敢多嘴,转身小跑着出了角门。
    ……
    千里之外,阴山以北。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脊线后头,天边烧出大片暗红的云,映在连绵起伏的草原上。
    赫连王庭的营帐群铺展在一处三面环山的谷地里。
    上千顶毡帐星罗棋布,最中央那座穹庐大帐足有寻常帐篷八九个大,帐顶插着一面苍狼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外的空地上,三十名亲卫甲士分列两排,手按弯刀,纹丝不动。
    帐帘被掀开,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弯腰走了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1章妖星(第2/2页)
    他的两只手捧着一个裹了三层牛皮的木匣,跟捧着祖宗牌位没什么两样。
    帐内正中央烧着一堆旺火,兽油在铜盆里噼啪炸响,火光照得满帐金碧通明。
    牛角酒器、鹰骨饰物、剥制的狼头标本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赫连大汗坐在帐内最深处的王座上。
    那是一张用整棵老榆木削成的宽椅,椅面上铺着一整张白虎皮。
    虎头垂在扶手前端,两颗琥珀色的假眼珠子在火光里泛着幽光。
    大汗的身形并不算魁梧,甚至称得上精瘦。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眉骨极高。
    一双狭长的眼眸透着纯粹的狼性与桀骜。
    他只是随意地靠在虎皮椅背上,不需要任何外物的倚靠,便带着能压服整个草原的气场。
    阿史那骨都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毡上,将木匣高举过头。
    “大汗,这是从镇北城外的沙丘里挖出来的东西。”
    大汗没有说话,身旁的侍卫上前接过木匣,揭开牛皮,送到王座前。
    匣子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搁着几块炸裂变形的铁壳碎片、十几枚带血的铁蒺藜,还有一小撮碎瓷渣。
    铁蒺藜的尖刺上糊着发黑的血迹和碎肉。
    大汗伸出右手,从匣中拈起一枚铁蒺藜,拇指和食指捏着翻来覆去地看。
    蒺藜的尖刺极利,一不留神就割破了他食指的指腹,一道血珠子渗了出来。
    大汗将带血的手指放到嘴边吮了一下,抬起头。
    “说,怎么回事。”
    阿史那骨都伏在地上,将前哨营报回来的军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呼延拔的游骑百人队,在老鸦泉东北方向的沙丘遭遇伏击,这些铁壳子埋在沙土下面。
    马蹄踩上去就炸,不用火折子,不用引线,整个百人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片刻之间死伤殆尽,只逃出一个活口。
    帐内安静了好一阵。
    大汗的拇指在那枚铁蒺藜上来回摩了两下,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粗粝而放肆,帐内的侍卫和跪伏的贵族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好!”大汗止住笑声,将铁蒺藜往匣子里一扔,手掌拍在王座的扶手上,“大乾人窝在破城里缩了这么些年头,只会修墙挖沟当缩头乌龟,如今倒是长了点本事,居然造出了这种能杀人的铁疙瘩。”
    阿史那骨都的脑袋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大汗,这物什不需火引便可杀人伤马,若大乾人大量炮制出来铺满阴山的各条通道,咱们的骑兵……”
    “你怕了?”
    大汗的声音不高,帐内却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似的,连火苗都矮了两寸。
    阿史那骨都脊背一僵,猛地抬头:“末将只是……”
    “你回去告诉你手底下那帮崽子,这玩意儿再厉害,也得埋在土里头才管用。”
    大汗食指点了点匣子里的铁壳碎片。
    “草原上几千里的牧场,他大乾的钦差能埋多少?一百个?一千个?够填满一条沟的吗?”
    阿史那骨都被这几句话镇住了。
    大汗站起身,绕过火堆走了两步,在帐内踱了一个来回,两手交叉在背后。
    “倒是这个造东西的人,有点门道。一百条人命换来的教训,本汗记住了。”
    大汗的话音刚落,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有人在摇晃一串用小兽骨头磨成的珠子。骨珠子之间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更重要的是,和着一个老迈沙哑的嗓音,正在用赫连古语低声吟唱。
    帐内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阿史那骨都膝行退到一旁,把帐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帐帘无风自开。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慢慢走了进来。
    他头顶戴着一副由苍鹰翎羽和狼骨拼成的巨大冠饰,面庞隐在一张青铜面具后头,面具上浮雕着一只竖瞳的苍狼。
    左手握着一柄缠满了干枯兽筋的法杖,每走一步,法杖底端镶嵌的骨铃便发出一声响。
    大萨满。
    赫连王庭最高祭司,长生天在人间的代言人。
    大汗望着这老头从帐门一步步挪到火堆旁,卡在牙缝里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本汗没有召你。”
    大萨满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青铜面具后面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
    他没有回答大汗的话,只是将法杖竖在身前,双手按着杖头,干瘪的嘴唇翕动着,继续用古语吟诵。
    吟诵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利。
    大萨满忽然松开法杖,从怀中掏出一只缝合的羊皮囊,用枯瘦的手指捏开囊口,将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撒进面前的火堆里。
    粉末入火,火焰拔高了三尺,颜色从橙红骤变为一种诡异的幽绿。
    帐内的空气满是辛辣呛鼻的气味,几个离得近的侍卫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大汗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了双眼,盯着那团跳动的绿色火焰。
    大萨满绕着火堆急速旋转了三圈,法杖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忽然双脚一顿,整个人定住了。
    绿色的火焰在他身后跳动,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扭曲得不成人形。
    大萨满法杖重重顿地,面具后的那双浑浊老眼穿过跳动的火光,直直望向南方。
    “大汗。”
    沙哑干枯的声音在帐内回荡。
    “长生天降下了神谕。”
    大萨满的法杖又顿了一下,骨铃齐响,帐内的火焰跟着晃了一晃。
    “南方有妖星破军,正犯我草原龙脉。”
    大萨满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颤抖。
    “若不斩落此星!”
    大萨满手指向南。
    “草原的儿郎,世世代代,马蹄永远踏不过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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