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众生（五）

    黑夜无边。
    千万盏灯火悬浮于虚空之中，犹如一条横贯天地的星河。
    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人。
    有的明亮。
    有的昏暗。
    有的已经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林北静静站在原地。
    刚才那道古老的声音，仍然回荡在他的耳边。
    若恶人可救。
    是否救？
    若恶人不可救。
    是否杀？
    这一问。
    比前面所有问题都更加锋利。
    因为前面面对的，都是无辜者。
    而现在。
    他要面对的是恶。
    就在此时。
    黑夜开始缓缓消散。
    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
    呼——
    寒风卷起黄沙。
    一座边陲小城，缓缓出现在林北眼前。
    城墙残破。
    街道凌乱。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林北低头看去。
    脚下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
    远处，不断传来妇人的哭喊。
    以及孩童的啼哭。
    城门前。
    站着一排官兵。
    每个人脸色凝重。
    林北刚走近。
    一名身穿甲胄的中年将领便快步迎了上来。
    “先生。”
    “您终于来了。”
    林北没有否认。
    他知道。
    第七层，每一次都会给自己安排一个新的身份。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
    “发生了什么？”
    那将领神色沉重。
    “一个月前。”
    “附近山中。”
    “出现了一伙马匪。”
    “他们人数不多。”
    “只有三十余人。”
    “可这一个月。”
    “已经屠了六个村子。”
    林北神色微凝。
    “六个？”
    “不错。”
    将领声音沙哑。
    “男女老幼。”
    “一个不留。”
    “抢完粮食。”
    “烧掉村庄。”
    “若有人反抗。”
    “便当场砍下头颅。”
    他说着。
    双拳已经死死握紧。
    显然。
    心中愤怒到了极点。
    林北继续问道：
    “为何不剿？”
    将领苦笑。
    “剿了。”
    “整整三次。”
    “可他们熟悉山路。”
    “每次都提前逃走。”
    “等官兵离开。”
    “他们便再次出现。”
    “甚至。”
    “昨天。”
    “他们还杀了县令一家。”
    林北沉默。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恶人。
    不是误会。
    不是环境。
    而是真正主动作恶。
    就在此时。
    将领忽然低声说道：
    “今日清晨。”
    “我们终于抓住了他们。”
    “除了首领。”
    “其余三十二人。”
    “全部押回来了。”
    “县里上下。”
    “都等着处斩。”
    “只是……”
    他说到这里。
    忽然停住。
    林北问道：
    “只是什么？”
    将领缓缓说道：
    “其中。”
    “有七个少年。”
    “最大的。”
    “不过十七岁。”
    “最小的。”
    “才十三岁。”
    “还有两个孩子。”
    “甚至连人都没杀过。”
    “只是负责放哨。”
    “县令临终前。”
    “留下遗命。”
    “所有马匪。”
    “一个不留。”
    “可我……”
    “下不了这个命令。”
    林北终于明白。
    第七层真正的考验来了。
    不是救人。
    而是审判。
    ……
    半个时辰后。
    林北来到县衙。
    院中。
    三十三名马匪。
    全部跪在那里。
    双手被铁链锁住。
    周围。
    数百名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眼里，都燃烧着怒火。
    有人怒骂。
    有人咒骂。
    还有人不断向他们扔石头。
    “杀了他们！”
    “给我儿子偿命！”
    “畜生！”
    “他们根本不是人！”
    一个老妇人哭得几乎站不住。
    她扑到一名马匪面前。
    拼命用拐杖砸他的头。
    “你还我孙子！”
    “还我孙子！”
    那名马匪额头鲜血直流。
    却始终低着头。
    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北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缓缓走过每一个人。
    他发现。
    这些人。
    神情完全不同。
    有人满脸凶狠。
    即便被绑着。
    依旧恶狠狠瞪着百姓。
    有人神色麻木。
    仿佛早已认命。
    也有人。
    眼中充满恐惧。
    尤其最后那几个少年。
    身体一直在发抖。
    其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甚至一直在偷偷流泪。
    林北停在他的面前。
    轻轻问道：
    “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着头。
    声音发颤。
    “阿……阿石。”
    “多大？”
    “十三。”
    “杀过人吗？”
    少年拼命摇头。
    “没有。”
    “我没有。”
    旁边一名百姓立刻怒吼。
    “放屁！”
    “你们都是一伙的！”
    “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林北没有理会。
    继续问少年。
    “为什么上山？”
    少年眼泪不断往下掉。
    “爹娘……”
    “去年饿死了。”
    “我逃荒。”
    “后来。”
    “他们给我饭吃。”
    “让我放哨。”
    “我……”
    “我不敢跑。”
    “跑的人。”
    “都被首领砍死了。”
    林北没有继续问。
    而是走向另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
    “你呢？”
    那少年沉默许久。
    忽然惨笑。
    “我杀过。”
    “两个。”
    “后悔吗？”
    少年低着头。
    眼泪一滴滴落下。
    “第一天。”
    “我吐了一晚上。”
    “后来。”
    “就麻木了。”
    “可是。”
    “每天晚上。”
    “他们都会来找我。”
    “我睡不着。”
    “真的睡不着。”
    林北继续向前。
    第三人。
    第四人。
    第五人……
    一直走到最前面。
    终于来到马匪首领面前。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
    即便戴着镣铐。
    眼中依旧没有丝毫惧色。
    反而充满讥讽。
    他看着林北。
    忽然笑了。
    “又来一个圣人？”
    林北平静望着他。
    “你叫什么？”
    “赵虎。”
    “那些村子。”
    “都是你屠的？”
    “是。”
    “为什么？”
    赵虎哈哈大笑。
    “为什么？”
    “因为他们弱。”
    “因为他们有粮。”
    “因为老子想活。”
    “这个理由。”
    “够吗？”
    林北没有愤怒。
    只是继续问。
    “那些孩子。”
    “也是你带上山的？”
    “不错。”
    “养几年。”
    “就是新的刀。”
    “死人。”
    “可比活人忠诚。”
    院子里。
    所有人都愤怒到了极点。
    有人已经忍不住拔刀。
    “杀了他！”
    “杀了这个畜生！”
    “千刀万剐！”
    赵虎却依旧大笑。
    笑得疯狂。
    “来啊！”
    “杀了老子！”
    “十八年后。”
    “老子还是好汉！”
    林北静静看着他。
    忽然说道：
    “你不怕死。”
    赵虎冷笑。
    “怕？”
    “老子杀第一个人的时候。”
    “就没想活。”
    林北缓缓点头。
    随后。
    不再看他。
    而是转身。
    望向整个院子。
    数百名百姓。
    数十名官兵。
    所有人。
    都在等他的决定。
    就在这一刻。
    天地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那道古老的声音，没有出现。
    因为。
    这一关。
    没有提示。
    也没有标准答案。
    林北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里。
    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要急着回答。”
    “先确认。”
    于是。
    他再次睁开眼。
    缓缓说道：
    “今日。”
    “谁都不许杀。”
    一句话。
    整个院子。
    瞬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
    都充满了震惊。
    甚至。
    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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