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下大雨了
周海洋把钱揣进兜里,然后跟大哥周海峰一起,弯腰把装海货的塑料筐从码头上搬回船里。
筐子湿漉漉的,底部还渗着海水,沉得很。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脚步踩在木板铺成的码头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阿旺站在码头上,抬手遮了遮额头,仰头看天。
天空的颜色不对了。
中午那会儿还蓝得透亮,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可现在,乌云从海平线那边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乌蒙蒙的,像是谁把墨汁泼在了宣纸上,正慢慢洇开。
远处已经看得见雨幕了,灰蒙蒙的一片,正朝这边移动,海面上泛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海风也变了味道。
白天吹的是南风,暖洋洋的带着咸腥味。
这会儿风向转了,从东北面灌过来,凉飕飕的,裹着雨水特有的那股子潮湿气。
码头边插着的几面旧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上的布条啪啪地抽打着旗杆。
阿旺连忙转过身,对正在收拾缆绳的周海洋说:
“海洋哥,要下雨了,你们快回去吧!我跟王峰来收拾就行了,也没多少东西了,就这几只筐子,我们俩一会儿就能搬完。”
周海洋直起腰,把最后一筐杂鱼推到船舷边码好,拍了拍手上的鳞片和海水。
他扭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阿旺,笑着说:“行,那就辛苦你们了。待会儿要是风太大,船上住着太晃,你跟王峰就到我家去住,别硬撑着。”
“我家新房子虽然还没拾掇利索,但空屋子有几间,铺盖都是现成的。”
阿旺摇了摇头,憨厚地笑了笑:“我知道的,海洋哥。不过应该没事,这船结实着呢,又不是没在船上过过夜。”
“再说就咱们两个人,随便对付一宿就行了,哪能老麻烦你。”
周海洋拍了拍他的肩膀:“麻烦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跟王峰都是实诚孩子,别跟哥客气。”
“真要风大了,记得来,家里熬了姜汤,总比在船上晃着强。”
阿旺点了点头,心里觉得暖烘烘的。
说话间,已经有雨点落下来了。
先是一滴两滴,砸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清新的泥土气。
王峰仰起脸,正好一滴雨水落进他眼睛里,他赶紧眨了眨眼,伸手去揉。
阿旺在旁边看见,笑骂道:“你傻啊,下雨不知道低头,还仰着脸接。”
王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要回嘴,雨突然就密了起来。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地变大,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哗地一下就倒了下来。
雨点砸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风也起来了,从海面上呼呼地吹过来,带着雨水特有的那股子腥湿气,吹得码头边的旗子猎猎作响,也吹得几个人身上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周海洋兄弟俩也不耽误,跟阿旺和王峰摆了摆手,当即快步往家走。
走出几步,周海洋又回头喊了一声:“记住了啊,风大就来家里。”
“知道了。”
阿旺扯着嗓子回了一声,转身跟王峰一起把剩下的筐子往船舱里搬。
雨越下越密,土路很快就变得泥泞不堪。
周海洋和周海峰一路小跑,鞋底踩在泥水里,扑哧扑哧地响,溅起一溜溜的泥水,裤腿很快就湿了半截。
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凉得人直缩脖子。
周海洋一边跑一边用手抹脸上的雨水,嘴里嘟囔着:
“这雨来得也太快了,中午那会儿还热得人光膀子呢!”
周海峰喘着气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你没听老人说嘛,六月雨,隔牛背,这边下那边晴的,谁知道这场雨要下多久。”
两人跑到周虎家旁边的时候,周海洋眼尖,看见周虎和李彩凤两口子正弯着腰,拿着铁锹在房屋四周挖排水沟。
李彩凤穿着件旧雨衣,雨衣上破了几个洞,雨水顺着破洞往里灌。
她整个人湿透了,但手上没停,一锹一锹地挖着泥土。
周虎更是干脆连雨衣都没穿,光着膀子,雨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身上亮晶晶的。
周海洋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脑子里“嗡”的一下。
“大哥,坏了。”他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变了,“咱家刚建的晒场,排水沟还没挖好呢!”
周海峰也反应过来了,脸色一变,脚步也慢了下来:“别说你,我也没想起来。当时光顾着赶工期把晒场地面硬化了,想着排水沟不着急,慢慢挖就行。”
“谁知道这雨说来就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周海洋急得直跺脚:“这要是积水泡了晒场,那可就麻烦了。”
“水泥地面泡久了容易返潮,好久都干不了,到时候收了鱼货都没地方晾。得赶紧回去挖沟去。”
情况紧急,哥俩只好远远地跟周虎两口子打了个招呼。
周海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虎哥,挖沟呢!”
周虎直起腰来,把铁锹杵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清是周海洋兄弟俩,忍不住打趣道:
“这么着急干嘛,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还下不大。”
他顿了顿,又问道:“海洋啊,咱们也休息了一段时间了,什么时候出海啊?”
周虎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些天在家待着,浑身不自在。
虽说李彩凤没催他,可他自己心里急。
他们是渔民,不出海捕鱼,那就是坐吃山空。
眼看着家里存下那点积蓄一天天变少,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周海洋停下来,回过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眯着眼睛说:
“本来想着明后天看情况出海,哪晓得现在又变天了。”
“等天气好了之后,咱们就出海,到时候我通知你。”
周虎精神一振,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行,到时候记得通知我和铁柱,可别把我们忘了啊!”
周海洋摆了摆手:“没问题,那我们先回去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虎哥,你也别光着膀子了,回头淋病了嫂子又该心疼了。”
周虎哈哈一笑,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回去吧你。”
哥俩一路小跑回到家,发现院门还锁着。
周海洋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孔里都是水,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
他边开边对周海峰说:“玉玲他们这会儿应该还在镇上二姐铺子里帮忙,没回来。”
“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没有。”
周海峰说:“爸也去了。眼看要下雨了,他们知道回来的,你就别操心了。爸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淋着?”
“咱们抓紧时间,趁着雨还没下大,先把排水沟清理好。”
哥俩也没耽误,进了院子连屋都没进,直接跑到杂物间。
一人扛了把铁锹,周海峰顺手又拿了两件旧雨衣,扔给周海洋一件。
雨衣是绿色的,那种老式的农用雨衣,又厚又重,穿在身上哗啦哗啦响。
两人手忙脚乱地套上,就往后院的晒场跑。
后院新修的晒场占地不小,地面是用水泥抹平的,光溜溜的,看着就舒坦。
可排水沟只是在挖地基的时候顺便挖了个大概的轮廓,宽度深浅都不一致,里面还堆着不少碎土、石子、碎砖头,有些地方还被野草给堵住了。
这样的沟渠,小雨还行,雨一大准得积水。
周海峰站在沟边看了看,皱了皱眉:
“这沟挖得太浅了,尤其是靠围墙那一段,基本上就是平的,水根本流不出去。”
周海洋拿铁锹插了插沟底的泥土,湿漉漉的,已经有了积水的前兆,口里催促道:
“废话少说,你小子还是赶紧挖吧!先把里面的杂物清出来,再把沟底挖深,靠围墙那边挖低一点,形成坡度,水流才顺畅。”
兄弟俩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挖。
雨衣虽然穿着,但帽檐太小,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挖了没几下,袖口就湿了,雨水顺着胳膊往里灌,黏糊糊的贴着皮肤,难受得很。
但两人谁都没停手。
泥巴湿湿的,黏糊糊的,容易粘在铁锹上。
每铲一下,铁锹上就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甩都甩不掉。
周海洋不得不好几锹就停下来,拿铁锹在沟边上磕一磕,把泥巴磕掉。
有时候泥巴太黏,磕都磕不掉,还得用手去抠。
周海峰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挖的是地势最低的那一段,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泥巴稀溜溜的,铁锹插下去噗嗤一声,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坨稀泥,甩得到处都是。
他脸上被溅了几点,拿手背一抹,抹得满脸都是泥印子。
两人挖了大概半个小时,雨势就大了起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雨衣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
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汇成一股股细流,顺着地势往低处淌。
远处的海面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周海洋抬起头看了看天,雨点砸在他脸上,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大声说:“大哥,这雨只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得加快速度了,晒场已经开始积水了。”
周海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晒场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在低洼的地方汇成了小水洼。
要是再这么下去,不用一个小时,整个晒场就得泡在水里。
好在随着排水沟逐渐加深,积水开始顺着沟渠往外流了。
浑黄的水裹着泥沙,哗哗地顺着沟渠往外排,从晒场的围墙底下预留的洞口中流出去,汇入路边的排水沟,再流向远处的低洼地带。
泥巴被水泡软了之后,反而好挖了很多,铁锹插下去不那么费劲了,一铲就是一大块。
又挖了将近半个小时,兄弟俩终于是把沟渠全部挖通了。
周海洋直起腰,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的腰酸得厉害,像是要断了一样,他拿手锤了锤后腰,看着积水一点点退去,晒场的地面重新露出来,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好了,大哥,咱们回去吧!”
周海洋把铁锹扛在肩上,雨衣上的水哗哗地往下流。
周海峰点点头,也把铁锹扛了起来。
他看了看晒场,又看了看天,说:“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等雨停了,还得再挖深一点,今天只是临时疏通一下,算不上彻底弄好。”
周海洋说:“等天晴了再说,先回去吧,浑身湿透了,得换身干衣服。”
哥俩刚到家,把铁锹在屋檐下放好,雨水顺着铁锹的木柄往下淌,很快就在地上汇了一小摊水。
周海洋把雨衣脱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着。
他身上也没好到哪去,里面的衣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远远地,他就看到雨幕中,一辆三轮车缓缓朝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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