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话啃影.赌徒

    云顶娱乐城的翡翠厅里，那幅油画沉默地挂在墙上。
    画中的山道两侧长满阔叶植物，路的尽头融入一片白茫茫的雾中。雾的边缘，有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个影子在画里站了很多年。
    事情要从五十年前说起。
    那时，云顶娱乐城还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山间旅舍，名字也不叫云顶，叫“望山楼”。
    那一年，一个年轻女人住进了3号房——就是后来的27号房。
    她叫苏蔓，是跟着丈夫来的。
    丈夫姓俞，和后来在赌场消失的俞铭同姓，但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苏蔓的丈夫在望山楼的赌桌上输光了所有的钱，然后在那张赌桌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走的，有人说他连夜下了山，有人说他掉进了后山的崖缝里，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有离开过这栋楼。
    苏蔓没有走。她在望山楼的3号房里住了下来，每天晚上都去那张赌桌边坐着，等她的丈夫回来。
    她等了很多天，很多个月，很多年。
    没有人告诉她实情，她也从来不问。她只是坐在那张桌边，看别人打牌，看别人赢钱，看别人输钱，看别人站起来离开。
    她的眼睛越来越黑，越来越深，像两口没有底的水井。她的身体越来越瘦，皮肤越来越白，头发越来越长。
    后来她不再坐椅子了。她蹲在桌边，蜷缩在角落里。
    再后来她不再说话了。
    再后来她不再动了。
    某个冬天的早晨，旅舍的工作人员发现她死在了3号房里，面朝着墙壁，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霜。
    她死了。
    但死去的不是全部。
    她的一部分留在了赌厅里——那个她等待了一生的地方。
    那一部分附着在那面墙上，随着时间推移越积越厚，像水汽凝结成冰。
    最初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后来有了轮廓，再后来有了形状。赌场的工作人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从苏蔓死后开始，赌场的客流量增加了，客人的手气变好了，旅舍的账目开始迅速上涨。
    赢钱的人越来越多，输钱的人越来越少——但那些输掉的钱，远比赢走的钱多得多。
    更诡异的是，那些输得最惨的客人，往往会在当晚或第二天彻底消失。
    他们寄存在前台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他们的行李还放在房间的角落里，但人不见了。
    没有人报案，因为他们消失之前已经输光了所有的钱，家人以为他们躲债逃走了。
    赌场老板花了三个月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每晚闭店之后，3号房里会出现一个白色长发的女人，蹲在墙边，嘴角有暗红色的痕迹。
    她吃掉了那些输光一切的人。作为交换，她让赌场的运气变好——每一个消失的人，都变成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加持在赌桌和牌面之上。
    她吃得越多，赌场赢面越大。
    她靠这种方式活着，或者说，以这种状态存在着。
    赌场老板没有驱赶她。他重新装修了3号房，把它改成储物间，然后在原来的位置挂了一幅油画。
    画的内容是望山楼后山的山道——就是后来俞铭消失的那条路。
    他请人把苏蔓的画像隐在那幅画的雾气里，远远地，模糊地，像一个人影站在路的尽头。
    从那以后，她的活动范围就被限制在了那幅画里。她可以从画里看到赌厅的一切，可以在夜晚出来走动，但画框成了她的边界。只有一种情况她能跨过那道边界：有人在牌桌上输掉了自己。
    这个过程有一套成熟的流程。
    赌场会挑选目标——通常是赌得最疯、输得最彻底、没有任何退路的人。他们被请进翡翠厅参加私人牌局，被一步步引导着从赌钱到赌手、赌脚、赌时间、赌自由。
    当他们输光了所有能输的东西之后，赌场会给他们一个机会：在深夜走下山道，如果能走到底，就放他们走。
    但那条山道上，苏蔓在等着。
    每一个走下山道的人都会被吃掉，只剩下衣服叠在榕树根下。
    俞铭是其中一个。
    他在翡翠厅里住了十九天，输掉了所有的钱、所有的时间、所有活着的意义。
    苏蔓吃了他。
    任婉在山道上看到的那个趴伏在车顶的白色身影，就是她。
    任婉被救走之后住进了疗养院，三个星期后跳了楼。
    她死后没有变成苏蔓那样的存在。她的怨气太浅了，散在了风里。
    这整个机制运行了几十年，没人出过差错。来查案的人也有过——警察、记者、私家侦探，但他们大多被挡在了前台，连3号房的钥匙都拿不到。
    杨易航和诺无是例外。
    他们的房间被装了监控，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赌场的监听系统里。
    他们一步步被推着往前走，像两只沿着预设轨道滚动的圆球。
    旗袍女人是赌场的长期合作者，三年里一直扮演着“常胜客”的角色，负责在牌桌上给新人施压。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道具——她会赢，会刺激对方加注，会在合适的时机提出足够诱人的赌注，让对方一步步滑向深渊。
    她是整个机制里一个精密的零件。
    但那天晚上，左轮手枪里的那颗子弹出了问题——问题不在子弹本身——问题在诺无身上——苏蔓的“祝福”让旗袍女百战百胜，但轩辕季可以将一条死路走活。
    旗袍女人倒下的时候，翡翠厅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们清楚，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几十年来，苏蔓只吃“输掉自己”的人，她从未吃过一个活生生、仍然拥有全部一切的躯体。但这一次，一具完整的、新鲜的、带着温热的人体就躺在她的画框外面。她闻到了那个味道。
    她五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饥饿被唤醒了。
    她的影子从画框里爬了出来，整片白雾从中心向外卷曲，她的手抓住了画框边缘，她的脸从油画表面浮现。
    她吃到了第一口……
    杨易航把画收入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用灵力封住箱口。
    诺无负责清理房间里残留的灵力和阴气——墙角的灰色裂纹已经不再扩散了，但表面的颜色还没有恢复，用指尖敲上去有一种空洞的回响。
    他们离开云顶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刚刚升到山脊上方，光线穿过薄雾洒在山道上。
    剁椒鱼头沿着来时的路缓缓下行，后视镜里，云顶娱乐城的主楼在晨光中泛着奶白色的光泽，像一座从未发生过任何事的普通度假酒店。
    回到协会之后，杨易航把那幅画交给了情报部。
    布拉多尔用两块钢板把画框夹住，焊死了边缘，又在钢板外面刻了三层封印符咒。
    画被存放在情报部地下室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那间密室没有窗户，墙面和地面都铺了铅板，门是定制的，厚达十公分。
    布拉多尔问杨易航这东西是什么来路，杨易航只说了一句：“山道上的事就是她干的。”
    布拉多尔没有追问，而是直接走开了。
    从那之后那幅画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杨易航有时会绕到地下室的走廊尽头，在密室的门口站一会儿。
    门缝里有时会透出一丝极淡的凉意，和翡翠厅里那种凉意一模一样。
    但他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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