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人间烟火气

    81年的岛北，已经有了几分大城市的气象。
    远处的高楼大厦、道路上的车水马龙，还有许多正在施工的大厦，无不表明这里的经济蒸蒸日上。只可惜，冬季的岛北很少有太阳，反倒是雨水特别多。
    计程车汇入车流中，陈凡坐在后排，看著窗外雨中的风景，忍不住哼起了歌。
    旁边周亚丽本来正在看风景，听到身边的哼唱声，不禁转过脸来，「老弟，你哼的是什么歌？」陈凡头也不回，「冬季到岛北来看雨。」
    「咦？」
    周亚丽皱著眉头想了想，「有这首歌吗？」
    只可惜叶语风在后面的车上，此时坐在前面副驾驶上的，是「孤陋寡闻」的黄莺，估计还没她知道的多。
    之所以让叶语风坐另一辆车，是怕出现什么意外，她的身份足以震慑岛上的绝大部分人。……总不能让边慧芳、黄莺和张翠娥单独坐一辆车吧。
    上车的时候，陈凡忽然想让酒店调一辆中巴车过来，不过想想又放弃，主要还是逛街不方便。先这么著吧，最多关键时刻亮身份，他就不信岛上有自己摆不平的麻烦。
    黄莺不能问，周亚丽便将目光瞄准了司机，学著陈凡的称呼说道，「运将大哥，你听过这首歌没有？」司机慢慢开著车，刚才听到陈凡的话，也在脑子里搜索这首歌，可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正好听到周亚丽发问，便摇头说道，「没听过哦。可能是新歌吧。」
    说话的时候，他还在想到底是哪位巨星发了新歌，是刘文正，还是邓丽君？
    就在这时，便听见后面的客人说道，「新歌是新歌，不过是我刚写的。」
    「刚写的？」
    周亚丽惊讶地看著他，「才来了几天就写了一首歌？你在香港待了那么久，也不见你给香港写首歌啊。」
    司机也很惊讶，「你们是香港来的游客吗？很厉害哦，几天时间就抓住了岛北的特点。岛北的冬天确实雨多，有时候整个冬季就没几天晴天，而且曲调也很好听。
    先生，你要是去发唱片，我一定买你这首歌。」
    他还仔细在后视镜里看了看，只可惜，客人戴著大帽子，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冷，脸上也戴了一个大口罩，根本看不清楚相貌。
    就凭这首歌的质量，要是这个客人长得再好看一点点，绝对有大火的潜质。
    陈凡笑著说了声「谢谢」。
    他正想谦虚两句，便被周亚丽拽住胳膊，「老弟，唱给我听呗。」
    陈凡无奈，只能当起了真人唱片机，「冬季到岛北来看雨，别在异乡哭泣，…」
    一首歌反反复复的唱，连街边邓丽君的《在水一方》，和李建复的《龙的传人》，似乎声音都小了一还好饭店距离四四南村不算太远，没多久便到了地头。
    由于路上车流比较大，两辆计程车开得有点慢，没有被拉开太远。
    几乎是同一时间，相继在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六人陆续下车。
    不知道什么时候，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倒是不需要打伞。
    周亚丽这时候也不纠结让老弟唱歌了，她扶了扶脑袋上的帽子，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哈哈笑道，「老弟，你看这里，是不是很奇怪。」
    陈凡左右看了看，笑道，「你是说，这里的餐馆什么都有？」
    周亚丽连连点头，「内地就不用说了，在香港的时候，也没看见有这么多全国各地的美食。」她指著巷子里蒸腾的白气说道，「这里有山东的饺子和大馒头、四川的牛肉面、山西的刀削面、云南的过桥米线，还有川菜、湘菜、东北菜、……好多好多。」
    陈凡边听边看，等她说完，便笑道，「行，那咱们就去逛逛。」
    眷村一般都是比较低矮的房屋，房屋与房屋之间的巷子，也都不怎么宽敞，若是有一辆小汽车开进去，估计就能将道路堵得死死的，两头都走不通。
    这里的房子虽然低矮，却也很有特色。
    陈凡两手插兜，周亚丽走在他身边，其他人跟在后面，一行人便轻轻走进这片人间烟火里。还没到巷子口，就闻到一股混合著各种香气的煤烟味。
    巷子口第一家，是一个与内地小卖部一般无二的大窗口。
    陈凡站在外面，往里看了看，不由得差点笑出声来。
    这里面的东西，和内地九十年代的小卖部差不了多少，主打一个油盐酱醋搭配各种零食，柜子顶上也有不少包装好的酒。
    窗口的一排玻璃罐里，是五颜六色的糖果，几个小孩儿趴著水泥窗台边缘，眼巴巴地望著店老板。店老板也不生气，从罐子里数出几颗糖，哈哈笑著放在他们手里面。
    每人分了一颗糖，小孩们欢呼著往巷子里跑去。
    这个是不是就是《童年》里唱的，「福利社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
    看著孩子们跑远，店老板回过头来，看了看穿著羊毛大衣的陈凡，操著一口地道的山东话问道，「这位先生，不是这里的人吧？是来找人的吗？」
    陈凡笑了笑，虽然戴著口罩，眼角的笑容却很明显，「不是，就是来随便逛逛。」
    听到这话，店老板当即笑道，「这里全都是民居，居民也都是原来四四厂的员工，大家在这里居住生活，如果您想逛点有意思的东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陈凡笑道，「逛街不一定是要买东西，也可以是看看人间烟火气，这里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人，岂不是比那些商场公园更有意思。」
    听到陈凡这么说，店老板也来了兴趣，「您这话不差。我们这里是全国各地的人都有，山东的、湖南的、湖北的、四川的、……我自己就是山东青岛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先生，不如进来歇歇脚，喝杯茶？」
    陈凡赶紧摆了摆手，笑著说道，「不用不用，不用这么客气，我就是随便逛逛。」
    他又指了指大路，「刚刚从车上下来，还没开始走呢。」
    店老板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再坚持，笑道，「那行，回头要是累了，再过来歇歇脚。」
    陈凡挥了挥手，「好的，谢谢。您先忙，我们去逛逛。」
    告别店老板，几人往巷子里面走去。
    窄窄的巷道向鱼骨一样延伸，颇有几分京城南锣鼓巷的感觉，只是房子却不是古老的四合院。有的房子砌有院墙，院墙上开有景观窗，透过窗口，还能看见院子里正在戏耍的小孩，或是正在择菜的老人。
    有些房子则是直接将大门开在路边，敞开的大门里面，能清楚地看见客厅的布置，还有墙上挂著的两张画像。
    到了这里，街坊邻居的交谈声便清晰入耳。
    不远处，一个山东口音的男人正在说话，「张哥，你家那炸酱面的方子再给我念叨一遍呗！」随后一口纯正的京腔响起，「念就不念了，回头我给你写到纸上，你直接过来拿。」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不过先说好，你做著自家吃还可以，可不能拿出去卖。」
    山东口音的男人赶紧说道，「不卖不卖，就自己做著吃。」
    京腔回道，「倒不是我不让你出去赚钱，主要是我这个方子就是自己瞎琢磨的，不正宗，别让吃家吃了，觉得味道不正，来找你的麻烦。」
    「不会不会，张哥你放心。再说了，你这个方子我吃著好吃得很，不比什么八大楼的差。」「嘿，您捧了。八大楼可不敢比，而且他们也不卖杂酱面呐。」
    随著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近。
    到了一个路口，陈凡便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聊天，山东口音的「大汉」身高一米六，京腔端著个搪瓷缸子，不时吹著气喝一口。
    这么冷的天，还需要吹气么？
    沿著巷道继续向前，远处的口音像是翻书一样换了模样。
    「么妹儿，娃儿肚子饿咯，赶紧回家做饭。」
    「来哒来哒，我这不是跟刘家嫂子请教怎么做榨胡椒么。」
    「老李，花生米配二锅头，好生活啊。」
    「比不得老王的小酥鱼，他今天早上在菜场买了好大一盆子小鱼仔，掐干洗净，裹点儿面粉，再用油一炸，这过年的下酒菜不就有了么。」
    「好家伙，我说今天早上谁家炸鱼呢，原来是他。」
    又走了一段路，这里有家牛肉面馆。
    周亚丽立刻蹦出来，拽著陈凡的胳膊，小声说道，「老弟老弟，就是这里。」
    陈凡看了看她，再看看面馆，「这里怎么了？」
    周亚丽优雅地咽了咽口水，「这里的牛肉面好香好好吃的。」
    顿了两秒，她又加了一句，「也就比你的手艺稍微差了一点点。」
    听到这话，陈凡真有些吃惊了。
    现在周亚丽的心里，全世界最好的美食，就是老弟做的饭菜。
    不管是各种正菜，还是小吃，凡是出自老弟之手，就是天下间最绝顶的美味。
    这间不起眼的牛肉面馆能得到「稍微差了一点点」的评价，已经是难得的高分。
    他看了看面馆，再看看她，笑道，「那，进去尝尝？」
    周亚丽瞬间两眼放光，「好啊。」
    至于其他人的意见？
    好吧，她们没有发言权。
    这间小店不大，拢共只有二十来的平方，他们这些人一进去，就感觉挤满了人。
    小店里面，本来就有两桌人在喝著酒聊天，看样子是从早上吃到了现在。见到陈凡他们进来，都停止了说话，不由自主地往这边瞟。
    等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走出来招呼著坐下，他们才重新恢复交谈。
    周亚丽给每人要了一碗牛肉面，便兴致勃勃地等著上菜。
    陈凡则把注意力放在隔壁两桌人身上。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家，此时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些管不住嘴，「俺们老家那里，就在黄河边上，一到秋天，地里的麦子熟了，大片大片的麦子，风一吹来，麦子就跟波浪一样摆动，像跳舞一样，就这地方，…」
    说著还抿抿嘴用力摇头，「比不了。完全比不了。」
    另一个老人忽然抹了把脸，「你们那的麦子香，我们那儿的玉米也不差。整片整片的青纱帐，钻进去就不想出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满脸呆滞、两眼发直。
    旁边有人看著他，小声问道，「老周头，你咋地啦？」
    老周忽然回过神来，嘴巴一撇，带著几分哭腔，「俺想俺娘了。」
    这话一出，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凡将目光收回来，看著半开放厨房里忙碌的两个厨娘，表情有些严肃。
    周亚丽正眼巴巴地等著上面，感觉周围一下子没了声音，不禁转过头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叶语风脸上，「怎么了这是？」
    叶语风看了她一眼，忽然在心里就很羡慕，这样的大小姐，果然是从无烦恼。
    她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没事儿，就是都等著吃面呢。」
    周亚丽眉头微皱，看了看隔壁两桌，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虽然我有时候反应慢了点儿，但是不代表我傻。」
    叶语风猛地睁大眼睛看著她，这样子的吗？
    随后便试探著问道，「那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周亚丽摇摇头，满脸严肃地说道，「没听见。但我知道，他们肯定不是在等面。」
    叶语风：？！！！
    很快面条上来，正如周亚丽所说，这家店的牛肉面确实非同凡响。
    陈凡尝了一口，就决定给个好评。
    隔壁两桌人此时也恢复了活力，那个想著老家青纱帐的老周，又端著酒杯，跟河南老乡争论到底是麦子好还是玉米好。
    另一边的老黄捂著玻璃罐子，「这是我老伴儿腌的酱萝卜，就剩这么点了，你们可不能再吃了。」然后换来几声，「小气！」
    不一会儿面条上齐，陈凡看了看那位厨娘，问道，「大婶，您是哪里的？」
    厨娘正准备离开，听到问话，迟疑了一下，笑道，「我是四川的，我男人是湖南的，是牛肉面不对口味吗？」
    陈凡立刻摇头，笑道，「不是，很好吃。」
    厨娘立刻笑开了花，「是吧。我们是综合了四川和湖南的做法，再结合岛上的调味料，用了好长时间才做出来的。喜欢吃的话，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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