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7章很荒唐

    殿内光线昏晦。
    破损的窗纸破开几个洞，几缕天光如剑般刺入，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旋舞，细碎地闪烁着，像揉碎了一把金箔悬在半空。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和旧纸张的气味，混着窗外野草枯败的气息。
    陈设简陋至极：一张硬木床，一方旧桌，墙角摞着几只漆面斑驳的箱笼，早已辨不清原先的颜色。
    时光在这里像是慢了下来，连灰尘都落得比别处更重。
    赵红缨在床边坐下，将断剑横放膝上。
    她的指尖在剑身上轻轻滑过，抚过那道残损的断口，目光凝滞了片刻，像是在与一段过往告别——那些曾经握剑征战的日子、曾经意气风发的年华，和这把剑一样，断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然后她抬眸看向林浩。
    那目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像看着一个前来索债的人，不抗拒，也不欢迎，只是平静地等待交割。
    “来吧，希望我真能助你修炼。”
    她说的不是“你能助我”，而是“我能助你”——一字之差，是多年困守冷宫后早已熄灭的欲望，是那双握剑的手如今只想为别人递一次火。
    接着，赵红缨抬手，指尖落在领口的盘扣上，慢慢解开第一颗。
    动作慢，但不抖，仿佛只是解下一层早已厌弃的枷锁。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禁制升起。
    “你身上有剑意残留。”林浩走近，忽然说道。
    赵红缨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断剑：“都断了这么多年了。”
    “剑断了，剑意还在。”
    林浩伸出手，指尖在她肩头上方悬停，没有落下，“你体内的那股剑意，堵在经脉里太久了。难怪你修为一直停滞。”
    赵红缨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隔着半寸空气，像是某种无声的试探。
    沉默片刻，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悬空的手。
    “你太慢了。”她说。
    林浩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趁人之危。”
    赵红缨抬起眼，看着他：“我一把年纪了，不怕你趁人之危。”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
    那笑很淡，像冬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短暂却真实。
    林浩也笑了，顺着她握着的那只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缩到了不过一臂。
    “你可想好了？”林浩问。
    赵红缨松开手，低头去解剩下的盘扣，动作依然慢，却不抖。
    “我这一生，该想的早就想过了。”
    她抬起头，看向林浩，目光里那层多年的尘垢仿佛被方才那片刻的笑声震落了一角，露出底下一丝极淡的光。
    “来吧。”
    说这话时，所有纽扣终于都解开了……
    林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碰到她脉搏处跳动的血管，跳得比她表情看起来要快。
    那细微的颤动像是她心底某处藏了很久、没有说出口的紧张，终于在一个无法回避的时刻，被他触碰到了。
    赵红缨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根却已经泛了红。
    冷宫依旧冷，但那份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外面，司徒晴岚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面朝院门的方向站着，神色平静。
    只是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轻轻拂过……
    ……
    两个时辰恍然而过，殿门重新开启。
    林浩迈步而出，神色如常，只是周身气息更显深沉内敛，隐隐有蓄势待发之意。
    司徒晴岚从廊柱上直起身，迎上两步。
    “如何？”
    “获益良多，”林浩说，“但离突破尚差一线。”
    司徒晴岚微微点头，毫不意外，直起身道：“趁热打铁，再去我小姨那里走一趟。”
    林浩点头。
    两人转身绕过偏殿，穿行过荒芜的花园，身影渐渐消失在冷宫更幽深处。
    身后的殿门紧闭，再未开启，唯有院角那几丛被火燎焦的枯草，仍在风里微微颤摆，仿佛方才那场灼烫的邀约，不过是一场炽热的幻梦。
    越往里走越安静。
    冷宫深处的甬道比外面更窄，两侧的殿宇坍塌了大半。
    司徒晴岚走在前面，林浩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残破宫墙——这些殿宇曾经住着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已经没有谁记得了。
    帝都会记住的只有胜利者。
    最深处一座小院，院墙还算完整，朱漆的木门已经斑驳脱落。
    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夕阳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金。
    树下放着一把椅子，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素色旧衣的美妇，手里捻着一串念珠。
    她唇角微微下弯，带着一种常年寡居的沉静。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看到门口站着的司徒晴岚，她没有起身，眼眶却先红了。
    那抹红来得很快，像是蓄了多年的水终于被凿开了一道口子，只是忍着没有落下来。
    她低声唤了一句：“晴岚……”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司徒晴岚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抬步走进院子。
    “小姨，好久没来看你了。”
    沈青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你还记得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司徒晴岚没有接这句话。
    她在沈青萝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起母妃生前的事，说起那些在深宫里被岁月冲淡的记忆——她小时候在母妃宫里摘过的花，母妃教她念过的书，还有那些在夜风中吹散的笑声。
    沈青萝静静地听着，捻着念珠的手指偶尔顿一下，像是那些话戳到了某处柔软的地方。
    林浩一直没有进去，就靠在院门口的墙上，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暮风中轻轻晃动。
    院里的声音低低的，渐渐融进了风声里。
    不知过了多久，司徒晴岚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提到了双修之事，对沈青萝说了和赵红缨同样的话——林浩需要提升实力，而他提升之后可以助她夺位复仇。
    沈青萝手中的念珠彻底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司徒晴岚一眼，又看向靠在院门口的林浩。
    沉默了很久。
    她才开口：“虽然如此……很荒唐，但要是因此有机会为姐姐报仇，我愿意。不过，若我发现他诓骗你我，我饶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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