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回新皇登基

    数日后。
    天色已深，四周被油灯照得暗黄，雨还在滴答地着下。
    只见圣上寝宫的灯仍亮着；皇太子随杨内侍行在雨中，这会朝圣上寝宫这边行来。
    宫内，窗边榻上，圣上靠在里屋榻上翻着姚秋山的卷子，面色较前些日是好了许多。只是御医今夜送来的药汤还搁在案上未喝，瞧着是凉透了。
    这几日的歇息叫他好生舒坦，他已许久不曾体会这般不操心、安静的日子了。
    毕竟，姚秋山这个名字跟了他这么多年，就像一根刺般，深深扎在心头，拔不出来，也不能去碰。
    他比任何人清楚，姚秋山是冤枉的。他甚至知道是谁构陷的。可他是圣上是天子，天子定了罪，便不能再翻。这道理是他父亲教给他的，他也教给了太子，可如今却成了捆住他自己的绳索。
    皇太子被杨内侍领了进来；太子揖了一礼；圣上摆手示意杨内侍等人退下，又招皇太子坐到他身旁的榻上来。
    圣上半晌才开口道：“朕有时候想，若朕不是圣上，当年那桩案子，是不是就能翻过来了？”
    听着，赵靖未接话。圣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道：“朕知姚秋山是冤枉的，朕一直都知晓，可朕是圣上，朕不能认错。圣上是无错的。圣上若有错，便会成为天下的错。”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朕这些年，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那些人在朕面前进进出出，有的死有的升，有的对有的错...可朕什么都做不了。朕想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拦着，朕不想做的事，却件件有人推着。”
    说到这，圣上又停住了。赵靖看着他的手在榻沿上微微握紧了又松开，似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不便开口一般。
    只见他端起案上的汤药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给放了回去。他闭目暗叹了口气，道：“朕累了。朕想，把这个位置正式地交予你。”
    赵靖猛地抬眼看着他，又起身跪在圣上跟前道：“父皇...”
    圣上连抬手打断了他，道：“朕非一时兴起，朕想这件事，想了很久了。”说着，将手里的卷子缓缓放到腿上，眼看向远处道：“朕在位三十多年，仗打过，灾赈过，贪官杀过，忠臣，也杀过。”
    “朕，从无后悔余地，可你有。你做这个圣上，定不会比朕更差。”他看着赵靖，将手中的卷子扔到他怀里，道：“姚秋山的案子，便由你来翻。朕是翻不了了，可你翻得。”
    见赵靖跪在跟前久久无回话，圣上接着道：“莫要多虑。这几日朝前朝后所理之事朕全看眼中，你做得很好。朕是久未有如此清静日子，有所贪恋罢了。
    自然，如今你根基尚浅，姚秋山一案便当给你历练，其余之事朕暂且替你把关。若此事处置得好，朕便将所有全权交付于你。便当你提前尽孝心，替朕分忧罢。”
    犹豫许久，才听得赵靖道：“儿臣，遵旨。”
    听此，圣上这才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整个人往后靠去，闭上眼无再说什么了。
    ......
    翌日。
    “朕宅帝位三十几载，荷天地之灵，宗庙之福，边事浸宁，国威益振。惟祖宗传序之重，兢兢焉惧弗克任，忧勤万几，弗遑暇佚，思欲释去重负以介寿臧，蔽自朕心，亟决大计。
    皇太子赵靖，贤圣仁孝，闻于天下，周知世故，久系民心，其从东宫付以社稷。惟天所相，朕非敢私。皇太子可即圣上位，朕称太上皇，迁德寿宫，皇后称太皇后。一应军国事，并听嗣君处分。朕以淡泊为心，颐神养志，尚敕文武忠良，同德合谋，永底于治。”
    杨内侍念完诏书；赵靖跪拜起身接过诏书，而后踏上高殿，于太上皇跟前再行跪拜之礼，而后面向朝臣；见此，满殿朝臣伏地高呼圣上万岁、太上皇万岁。
    雨停，日光浅。巳时，宫内鼓钟撞响，新皇登基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宵禁暂解一夜。
    日落，京街上行人比往常多了许多，路边支起的小摊多得似过年那般多，除去一些卖小食的，还有卖蛋壳画的、卖豆染手绢的、卖猴加官的、卖竹节人的，还有柳编品、通草菊花簪、棕编、针刺无骨花灯等等。
    每个摊前皆围着些许人，有讨价还价的，也有爽快付钱的。
    一家花灯大店前，那头家也是大方之人，当然，也是他的招客手段。只见他同几个店小二在店门处架起高竹，足有数米高。
    竹顶挂着一个张开有两臂宽的八边形盒子。一个店小二举着小竹竿火把点燃盒底；眨眼间，随着盒底掉落，一个近六尺高的花灯悬挂在众人面前，花灯底座还有小烟火喷闪；围观的人群惊呼声不断，这会还未细打量花灯上的画作，又是一个不一样的花灯悬落；随着花灯底座的烟火燃灭又是一个新花灯悬挂而落；惊得众人纷纷欢呼，目不转睛。
    行在街上，有杂乱的交谈声、孩童追闹的欢笑声、还有游走在人群中小贩的吆喝声。除此之外，还可观艺人表演，有几个穿着木屐跳响屐舞的；还有一个着戏服的老爷爷，嘴里塞满獠牙表演耍牙的；还有两位后生，手里拉着线表演木偶戏的。
    桥头前，还有一位老者双手摆动着手里的长木杆，木杆两头立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纸糊仙鹤，随着老者舞动，两只纸鹤灵动地煽动羽翅，发出声声鹤鸣，惊起围观的人声声惊叹。
    “人有难，方为傩。傩舞起，百灾消...”从桥头那边传来一声口诀。
    随着人群赶去，可见一处系满红布的小祭台，四周围了一圈火盆架，台上可见数个着特别戏服的舞者，他们分别带着独特不一的木刻面具在上边跳着傩舞；随着动作起，他们还会敲响鼓、锣等敲击乐器。
    他们动作利落夸张，面具虽有些许吓人，可伴随着声声鼓乐及每一个动作，却叫围观的人看着心安。
    一家酒店前，几个孩童在巷口追着一只蹴鞠跑，可因脚下无掌控之力，蹴鞠不小心滚到一个卖玩具的摊子底下。
    一个随在身后，用红色发带扎着双环髻的小女孩见况上前蹲下身去，却发现怎么也够不着；最后还是一个瞧着年龄微大些，正随着他父亲要进酒店的小男童回过头来，毫无犹豫地趴到地上替她将蹴鞠给掏了出来；小女孩抱着蹴鞠微微屈膝一礼答谢，小男孩也回了礼，而后两人相视一笑后分开了。
    再看二楼一间厢房内，窗子开着半扇，几个穿着稍气派的郎君围在一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几壶酒。
    几人似乎没聊一起；可见其中一人端起酒杯，压低声道：“这太上皇怎说退就退了，放着大好的江山，就这么拱手让出去了？”
    几人纷纷静下，听到一处。其中一人拿了一粒花生米往嘴里扔，嚼了几口，压着声道：“前些日听我父亲说，太上皇病了...”
    “好端端的，怎就病了？这宫内不是有御医吗？怎的，没病几日便退位，莫不是...”正聊着，一个靠在窗边赏街景的郎君呵斥了一声。
    随之他急急将另一扇窗合上，来到桌旁道：“你们不要命了，胆敢在此议论宫内事！那巡夜的官兵方才就在楼下，这要被听去，我也得跟着掉脑袋！”
    话落，那几个人这会有些后怕地垂了眼，端起酒杯装作专心吃酒的样子，随后聊起另一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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