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大雪无边无际，天地皆白！

    北戎大军撤出燕云边境的军报，在腊月廿八的深夜送进了皇宫。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跑死了六匹，信使在大殿门外直接栽倒在地。
    这场仗打完了。
    北戎全面退兵，大昭北境的灭顶之灾算是彻底解开。
    这次天下伐昭，挑头的主力就是北戎。
    随着北戎粮草断绝、前锋溃败，整场战局的骨牌接连倒塌。
    最先撑不住的是西线。
    秦国和唐国原本就是想趁火打劫，探子探到燕云风向大变，北戎主力狼狈北逃，两国主帅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当天夜里就拔营撤兵。
    西境的警报跟着解除。
    南边的宋国在大昭边关碰了个头破血流，连着强攻数次打不下来，后方军饷吃紧，也在三天之内退出了大昭国境。
    至于东边海上那些倭寇的战船，在海面上漂了半个月，硬是连靠岸的胆子都没有，直接掉头溜回了老巢。
    谁都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刘誉强行合道狼居胥山，截断了漠北的气运，把大昭从灭国的鬼门关前硬拽了回来。
    可这个结果有多沉，满朝文武心里其实都有数。
    燕王刘誉，这辈子恐怕再也走不出狼居胥山了。
    大年初一的大朝会。
    金銮殿外积着厚厚的一层残雪，殿内的地龙烧得通热，暖气蒸腾。
    文武百官穿着簇新的大红朝服，按着品级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
    “臣等为陛下贺！”
    “四面强敌皆退，社稷转危为安，此乃天佑大昭，陛下洪福齐天！”
    百官齐刷刷地伏下身子，山呼海啸的声音在殿梁上撞来撞去：
    “我大昭四面强敌皆退，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喜的动静一阵高过一阵。
    龙椅上，清晏帝刘标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他的手死死扣在龙椅两侧的赤金龙头扶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听着满殿的贺喜声，刘标脸上看不出半点喜色。
    他比谁都明白，这份所谓的太平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用一辈子换回来的。
    刘标慢慢吐出一口气，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叫平身。
    大殿里的祝贺声渐渐低了下去，朝臣们察觉到了不对劲，头埋得更低。
    刘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紫袍金带的朝廷重臣，冷声开口：
    “朕的弟弟孤身枯坐于狼居胥山，你们就在这里恭喜朕，是吗？”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狠狠扎在金銮殿的地砖上。
    原本热络喧闹的气氛，一下子冷到了底。
    几个带头高呼的尚书后背直冒冷汗，跪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刘标顺着玉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玄色的龙袍下摆托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极轻的擦地声。
    “怎么不喊了？”
    刘标站在御阶中央，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内阁大臣们，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
    “刚才不是喊得挺大声么？”
    “陛下息怒……”一名老臣声音发颤。
    “息怒？”
    刘标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
    “前几天，北境的战报还没完全送过来的时候，有人给朕递折子。”
    “说什么燕王被困北戎，身死道消不过是早晚的事，为了边境安稳，建议朝廷另选宗室贤能，改封其他尊号，择一优秀子弟继任燕王，掌管燕云十六州！”
    刘标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更可笑的是，还有人给朕算了一笔账，说燕云十六州地方太大，军政一把抓容易尾大不掉。
    建议朕将燕云之地一分为二，重新册立燕王和云王！”
    “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听得满朝文武头皮发麻。
    刘标猛地收住笑声，抬手指向满朝公卿，手指都在抖：
    “你们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士大夫！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家国天下！”
    “我弟弟在极北的风雪里替你们挡刀，拿命去填那个天坑，硬生生把几十万北戎蛮子给挡在关外！”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结果你们在后方干什么？
    你们在这金銮殿里打你们的小算盘！
    在设计一位刚刚救了这天下的功臣！”
    刘标往前踏了一步，眼眶通红，声音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燕云几十万百姓不答应！
    十几万流血牺牲的边军将士不答应！
    天下黎民不答应！”
    “朕，更不会答应！”
    大殿里死一般沉寂，没有一个人敢喘粗气。
    刘标狠狠啐了一口，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出了这辈子最失态的一句话：
    “你们他妈的都要点脸！”
    骂完，刘标甩起龙袍，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入后殿。
    只留下一满殿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文武百官，连抬头擦汗的勇气都没有。
    正月初三。
    沈万三所掌管的大昭报社，打破了过年休刊的惯例，连夜加印了一份专报。
    专报不收一文钱，由快马送往大昭各个州府，当街张贴。
    在这张专报上，沈万三没有用任何华丽辞藻，没有写那些歌功颂德的虚浮文章。
    白纸黑字，最上方只有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据：
    燕王刘誉拼尽一切，强行合道狼居胥山，终生只得枯坐于此。
    燕云边军战死十一万。
    燕云各州死亡、失踪百姓，共计四十余万人。
    下面是一段极短的记述：
    燕云家家缟素，户户啼哭。
    娘亲没了儿子，妻子没了丈夫，孩童没了父亲。
    整个燕云十六州，已无完好之家。
    在这行字的最后，沈万三亲自提笔写下了几句粗粝的话：
    这一战，燕王刘誉对得起天下人，却唯独对不起这燕云十六州的百姓。
    天下人没有资格去指责燕云的惨烈。
    燕云的百姓，也没有一个人去怨恨自家的王爷。
    燕王刘誉，壮哉！
    京城的街道上，无数百姓围在告示栏前。
    几个认字的书生念着念着，声音开始发抖，最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
    周围的百姓默默摘下了头上过年戴的新帽子，看着北方，自发地跪在泥地里。
    他们终于知道，这安稳的除夕，到底是拿什么换来的。
    极北之地的寒风呼啸着卷过荒原。
    漠北的大雪再次向南席卷而来，漫天的雪花密密麻麻地落下，覆盖了整个燕云十六州的城池、废墟与坟茔。
    大雪无边无际，天地皆白。
    好似整片苍天，都在为这片染血的燕云大地披上了缟素。
    ——————
    第四卷，《大漠，雪降！》完。
    感谢各位读者的阅读，感谢陪伴！
    第五卷《清晏五年，国泰民安！》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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