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 章葬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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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明远在法租界边缘一间小阁楼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嘎响。
    这间阁楼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在福煦路后面一条弄堂里，楼下是个裁缝铺，白天有人走动，晚上安静得很。
    房间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张报纸和一只搪瓷茶杯。
    他把窗帘拉上，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张上海地图，地图上李公馆的位置被他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
    “前门两辆黑车，后门两辆黄包车，对面茶馆二楼是监视点，特高课四班倒，早八点到晚八点，晚八点到早八点。家中仆人外出有人跟，电话被监听，信件被拆。”
    他把这些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铅笔，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叉。
    进不去，根本进不去。
    李启明出事之后，他一直想和李月取得联系。可是监视太严密了，他根本找不到机会。
    李月不是李启明。
    李启明天天去工厂，一天接触那么多人，想递一张纸条太容易了。
    可李月父亲死后连门都不出，整天待在楼上那间卧室里。她的世界被压缩成了一栋房子。而房子外面，特高课的人围得像铁桶一样。
    赵明远把铅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楼下裁缝铺的缝纫机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嗒嗒嗒，嗒嗒嗒，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怎么办？怎么才能跟李月说上话？
    电话不行。李公馆的电话被监听了，打过去等于直接告诉特高课“有人在联系李月”。
    信件不行，来往信件都被拆了，写了也白写。
    派人去不行，前后门都有人守着，谁靠近谁就被盯上。通过仆人也不行，买菜的王妈后面天天有人跟着，菜市场里那个灰布短打的暗哨跟了三天了，从来没撤过。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堵死了。
    就在这时候，楼下裁缝铺的缝纫机声停了。
    赵明远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两步一停，三步一顿。
    他站起来，走到门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脚步声到了阁楼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板上响了三下。
    一长两短，停了停，又一长一短。赵明远拉开门，外面站着张文英。
    张文英闪身进来，把门带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灰布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看着像个走亲戚的乡下女人。
    她走到桌子旁边，从袖口里摸出一只木簪子，搁在赵明远面前。
    “这是李月当年送我的，你们拿着这个她就知道你是谁了。”
    赵明远拿起簪子看了一眼，把簪子放在掌心里攥了攥，然后抬起头看着张文英叹了口气。
    “根本找不到机会，日本人监视太严密了。”
    张文英闻言道：“那就在李启明的葬礼上找机会吧，有这只簪子当信物。起码不用解释你们的身份了。”
    “只能这样了。”赵明远点了点头。
    可惜张文英已经暴露了，还连累老孙也丢了命。要不然接触李月最好的人选就是张文英。
    赵明远心中恼怒，义烈团这些蠢货，被日本人跟踪了不说，还连累自己的人也被暴露。
    最重要的是，自己前脚刚说服李启明离开上海，把厂子搬到后方去。后脚这些蠢货就把李启明当做敌人给杀了。当天他听到李启明被杀后，差点就炸开了。
    张文英想了想。“那天特高课肯定也会去。他们不会让李月脱离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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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
    赵明远说。“可葬礼跟家里不一样，李启明没了，他这种大人物的葬礼，要来吊唁的人很多。特高课再多人手，也不可能把每个人盯住。”
    张文英点了点头。“但愿李月看到簪子，会明白我们的身份和意思吧……”
    ……
    明宇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崔英淑把他安排在贝勒路德兴里三号后面的一个小亭子间里，说是亭子间。他白天缩在里面，晚上才敢出来透口气。
    有专人给他送饭，伙食还不错，有菜有肉的比他以前过的日子好多了。只是态度让他无法接受，每次搁在门口就敲一声门框，也不跟他说话。
    他端进来吃，吃两口就搁下了，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那天晚上他在崔英淑面前说的那些话，什么“我干”，什么“把我安排在最危险的地方”。
    当时说得斩钉截铁，把自己都感动了。
    可等他从堂屋里出来，钻进这间亭子间，关上门，一个人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尘的灯泡时，他心里那点热乎劲就慢慢凉了。
    他翻来覆去地想李启明。
    他记得李启明站在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回头，李启明的脸上有惊讶，有茫然，可没有恐惧。李启明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他连自己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自从知道李启明的真正身份是军统之后，他每次睡觉都会梦见李启明临死前的表情，就像特写镜头一样在他脑中来回播放。
    明宇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潮味，霉烘烘的，呛得他鼻子发酸。
    他又想起金先生，金先生死的那天晚上，他也在场。
    金先生和他的保镖倒在巷子里，身上中了三枪，血从台阶上流下来，淌了一地。
    他当时就在隔壁的屋顶静静地趴着，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敢做。正是他什么也没做，才能捡回一条命。
    明宇从床上坐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楼梯间，黑漆漆的，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
    他关上门，重新躺回去。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了看。报纸上登着李启明的讣告，还有后天就是他的葬礼。
    他想去李启明的葬礼看看，去李启明的灵前站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说，就站一会儿。
    他想在灵前鞠三个躬，算是赔罪，也算是给自己求个心安。他知道这没用，人死了就是死了，鞠三个躬能让李启明活过来吗？不能。
    可他心里有个东西堵着，堵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缩在这间亭子间里，连门都不敢出。
    他得去，哪怕只是为了让那个堵着的东西松动一点。
    最让他担心的是李启明的身份，他是军统的人。（李云馨对崔英淑的说法。）
    军统的人被自己杀了，这件事情就会这么揭过去吗？李启明可不是个小人物，他的财富就注定他在军统内部不会是什么小人物。
    在上海这个地方，军统想要弄死他这个外地人，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目前来看崔英淑答应了和军统的合作，军统不会对自己动手，可是任务完成之后呢？
    军统的风格他可是很清楚的，就他这一身近身开枪刺杀的本事还是军统教官教的。如果今后找后账自己该怎么办？
    他得表明自己的态度，让军统的人看见，他杀了李启明不是故意的。完全是因为被日本人放出的假信息迷惑了。
    所以，李启明的葬礼，他必须要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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