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如懿的妹妹149

    殿外的寒风穿过咸福宫雕花窗棂，卷动垂落的素色纱帘，整座宫殿静得落针可闻，处处透着久病居所的冷清寂寥。漫长的等候里，高晞月强撑着被病痛掏空的身子，独自端坐在正殿高位之上。
    今日高晞月依贵妃礼制细细上了全套大妆，黛眉匀描，胭脂轻点唇间，满头珠翠规整妥帖，乍一看仍是往日雍容华贵的慧贵妃模样。可再精致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内里溃散殆尽的精气神。苍白的灰色从粉底下隐隐透出，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弱，肩背无力地微微塌着，整个人全凭一股不肯消散的执念吊着残喘气息，一心一意等候乾隆前来。
    立在身侧的星璇心神紧绷，一双眼眸清亮警醒，一刻不停地望向殿外甬道。不多时，明黄御驾的身影遥遥出现，星璇立刻俯身贴近高晞月耳畔，压低声音轻声回禀。
    “主儿，皇上来了。”
    这一句低语，像一点微光戳破了高晞月眼底长久的死寂。她黯淡的眸中瞬间亮起一丝光彩，慌忙打起全部精神，下意识挺直单薄的脊背，竭力压下身上摇摇欲坠的病弱姿态。
    目光遥遥同踏入殿内的乾隆相撞，四目相对的片刻，高晞月本能想要起身依礼请安行礼，可缠绵数年的重病早已耗干高晞月周身气力，身子轻轻一晃，险些直直栽倒。
    星璇见状连忙上前，双手稳稳扶住高晞月单薄的臂膀，用尽气力慢慢将高晞月搀扶起身，勉强撑住高晞月不稳的身形。
    若是放在从前，乾隆尚未看透后宫人心、不知高晞月背后诸多算计的时候，见高晞月这般孱弱多病、楚楚可怜的模样，定然会生出几分恻隐怜惜。可如今他早已看穿后宫种种弯弯绕绕，望着眼前这副柔弱病容，只觉得满心讽刺，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厌烦。不知从何时起，他只觉得自己后宫里每一位嫔妃，脸上都戴着一层精心伪装的虚伪面具，内里各藏算计，这般模样既让人恶心，又忍不住觉得可笑。
    高晞月全然体察不到帝王心底翻涌的寒凉厌弃，见到乾隆的这一刻，她心中交织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是她已经太久没能面见圣驾，自少女入府相伴，她对乾隆终究藏着几分真切情意，时隔数年再见，心底难掩欢喜；二是多年积压的恨意时时刻刻啃噬着她，皇上、皇后、如懿、太后，所有曾经算计、伤害过她的人，她到死都不肯放过，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报仇雪恨。
    这般念头在心底盘旋，眸中瞬间掠过凶狠决绝，又掺着一丝难以割舍的眷恋。高晞月缓缓垂下长长的眼睫，恰好遮住眼底所有复杂戾气，借着星璇的支撑屈膝跪地，平稳出声道。
    “臣妾给皇上请安。”
    温婉恭顺的话音落定，一下将乾隆纷乱游离的思绪拉回眼前。他淡淡垂眸扫了阶下跪伏的女子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地开口。
    “还病着就别劳碌了，起来吧。”
    听见帝王应允，一直悬着心的星璇才敢缓缓发力，搀扶高晞月重新坐回高位。等高晞月气息稍定、坐稳身形，她抬眸看向立在殿中的乾隆，轻声开口。
    “皇上也坐吧。”
    话音刚落，星璇立刻会意，连忙将殿中早已备好、铺着墨绿色菊花纹锦缎软垫的御用高式坐凳稳稳抬出，端正摆放在皇帝面前。此凳制式高挑端正，是后宫殿中能拿出的最合帝王身份的落座器具，庄重雅致，绝无卑微矮凳之失礼。
    乾隆只是低眼淡淡瞥了那方铺着清雅菊纹的高凳一眼，随即抬首，沉沉目光直直落在高晞月与星璇二人身上。
    这一眼沉静无波，却带着迫人的威压。星璇心头骤然一紧，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高晞月亦被这沉寂压得心头发沉，不由得紧张地悄悄吞咽了一口津液，指尖微微攥紧了衣料。
    乾隆望着主仆二人这般惶恐拘谨、如临大敌的模样，一言不发，只唇角微微向上轻勾，浮出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身形笔直，始终未曾移步落座。
    高晞月虽猜不透帝王不肯落座的缘由，心中却无比清楚，今日是她活在这世间，最后一次与乾隆相见。无论如何，她都要借着这最后的机会，为自己讨回所有亏欠，清算半生冤屈。
    思及此处，高晞月转头看向身侧的星璇，缓缓吩咐。
    “星璇你先下去吧。我跟皇上单独待一会儿。”
    此刻的星璇内心早已万分焦灼。今日她暗中筹谋之事，一旦败露便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可为了苦命半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的主子，她早已置之生死度外，义无反顾。眼下听主子吩咐独处，她自知接下来的恩怨清算、临终告白，皆是主子与皇上之间的最后了断，自己再也无从插手、无从相伴，只能轻轻点头应下，躬身缓步退出咸福大殿。
    偌大内殿之中，转瞬便只剩高晞月与乾隆二人。
    明黄身影立于殿中，居高临下，静静望着满面粉色残妆、满目愁容的病弱贵妃，眼底深处的寒意一层层沉淀下去，越发深沉冰冷。
    高晞月此刻全然不知身前帝王心中早已冰封万里、冷戾丛生，依旧自顾自望着阔别已久的君颜，缓缓开口，嗓音轻弱却清晰：“皇上。是迎春家宴以来，我们已有三年零十个月未见面了。臣妾容色衰败，自知致以此面目求见实乃不敬。可臣妾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还是想见皇上最后一面。”
    乾隆立在高处，静静俯瞰着阶下残灯将尽的高晞月，良久，终于沉沉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珍妃入宫册封那日，你曾随众朝贺，朕与你见过。五阿哥降生、宫中庆贺之时，你亦在列，还与如懿闹在了一块。如今看来，不过短短数月。哪里有贵妃说的三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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