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如懿的妹妹145

    养心殿内清寂沉冷，正是冬日落雪的午后。窗外碎雪簌簌零落，漫天寒雾笼着琉璃殿宇，天光被阴雪掩得淡淡沉沉，透窗落进殿内，铺一室清冷灰白的暗光，衬得殿中肃穆沉凝，无半分暖意。
    乾隆静静望着立在下方的叶赫那拉·意欢，眸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心中始终百思不解，乌拉那拉·如懿到底是有何种魔力，引得这后宫女子一个个为她倾心相待、誓死相护。从前是珂里叶特·海兰，数十年如一日，默默蛰伏深宫，不求恩宠、不争名分，一心一意护着如懿，为她涉险周旋、挡风遮雨，甘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如今连性情孤高、心高气洁、素来不染后宫纷争的意欢，也这般偏执执拗，事事向着如懿，甚至不惜在他面前直言相辩。
    现下的六宫格局，早已泾渭分明，隐隐裂为两股对峙之势。一派是以富察皇后为首，慧贵妃、嘉嫔尽皆依附，众人各怀心思，同仇敌忾，皆是恨如懿入骨，处处构陷提防，只想压下如懿的气焰，断她前路。另一派便是真心与如懿交好亲近之人，纯妃、海贵人、意欢皆在其列，心性赤诚，始终与如懿站在一处，不离不弃。
    唯独青梅一人，是这后宫纷扰之中唯一的中立之人。在乾隆看来，青梅这般心性，最为妥帖合他心意。青梅是如懿嫡亲的妹妹，又与皇后素来亲厚，身处两派之间，却始终分寸有度，绝不偏私。平日侍驾闲谈，青梅从不肯多提如懿与皇后的后宫纠葛，半句是非不言，偶有提及，也唯有淡淡说起和敬公主的起居琐事。余下所有心神目光，尽数凝在弘历这位君主身上，一心一意伴驾侍奉，只为君心，不问旁事。
    每每念及此处，乾隆心中便生出几分安稳满足。他身为帝王，素来知晓制衡之道，从不会期盼后宫一团和气、全然同心。可他更容不得这六宫女子，心思所向、情义所托，全都绕着旁人转，反倒冷落了九五至尊的他，这般本末倒置的局面，最是令他心生膈应、隐隐愠怒。
    心绪翻涌间，乾隆再次抬眸看向意欢。
    此刻的意欢，一身素净宫装，立在落雪的暗沉天光里，眉宇间的执拗倔强尽数显露，半点不肯退让。意欢迎着帝王沉沉的目光，脊背挺直，眼眸澄澈却带着几分偏执，不闪不避，静静与皇帝对视。
    立在一旁的荷惜早已心头紧绷，周身气氛冷得逼人，皇上分明已然动怒，怒意沉沉压在殿中，可自家小主却浑然不觉一般，依旧固执己见，分毫不懂曲意逢迎、顺势退让。
    荷惜心中焦急，悄悄上前半步，指尖微伸，想要轻轻扯住意欢的衣袖，示意意欢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可指尖刚触到衣料，便被意欢抬手淡淡拂开，动作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殿内沉寂良久，终究是乾隆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怒意。
    他望着眼前执拗的意欢，恍惚间竟觉她清秀清冷的眉眼，隐隐与如懿的模样重合在一处，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与不适，愈发浓重。他深深吸了一口殿中微凉的空气，似是万般心绪尽数压下，长长叹了一口气，嗓音沉缓微凉，缓缓吟道：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一句纳兰容若的词落定，字字清冷，落在寂静的雪天殿中，带着无尽怅然与疏离。
    意欢闻言骤然一怔，眼底猝然涌上诧异与惶惧，心头猛地一沉。
    乾隆垂眸望着案上那一盘精致的鲜花饼，神色淡漠无波，不顾意欢慌乱失态的模样，淡淡续道：“朕会去看贵妃的。这鲜花饼你且端回去吧。朕这几日脾胃不和，胃口不佳，梅花性偏寒凉，雪天更不宜多食，朕吃不得这些寒凉物事。”
    自入宫侍奉以来，意欢素来是圣心偏爱，乾隆待她素来温和体恤、温柔相待，从未有过半分冷淡疏离。可今日，落雪沉沉的午后，帝王言语清淡，神色漠然，待她竟如同陌路之人，疏离冷淡，字字句句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凉意。
    彻骨的慌乱瞬间席卷意欢心头，她唇瓣微颤，想要开口解释，想要挽回几分从前温情。
    可乾隆已然敛尽心绪，不耐再听，只淡淡抬手打断，语气无半分波澜：“行了，你跪安吧。”
    字字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意欢心头酸涩惶然，万般话语堵在喉间，终究只能压下所有委屈与慌乱，躬身恭恭敬敬行了大礼，缓缓转身，默然踏出了寒气森森的养心殿。
    冬日昼色暗沉，连绵落雪漫天漫地覆遍紫禁城。养心殿路途迢迢，本就离储秀宫甚远，连日风雪不断，层层白雪铺满曲折绵延的青石宫道，路面冻得湿滑难行，一路行来步步阻滞，更显前路清冷漫长。
    意欢带着满心寒凉默然离了养心殿，与荷惜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满路积雪，缓缓往储秀宫而去。
    大雪封了六宫烟火，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片死寂的皑皑白色里，周遭静谧得近乎压抑。宽阔绵长的宫道上空空荡荡，杳无人影，唯有几条正中主道上，零星散落着几名清扫积雪的内侍，皆是垂首躬身、默默劳作，不敢有半分言语动静。
    四下再无半点人声喧嚣，天地之间，只剩簌簌落雪轻响，以及主仆二人履踩积雪的细碎沙沙声响，单调孤寂，一路相随。意欢步履轻缓，神色恹恹，方才养心殿中乾隆冰冷疏离的语气、那句怅然寒凉的纳兰词句，尽数压在她心头，沉甸甸闷得人喘不过气，满腹委屈与茫然无从消解。
    一路默然踽踽而行，眼看着储秀宫朱红宫墙与琉璃殿顶已在风雪中隐隐浮现，近在咫尺，一路隐忍忐忑的荷惜终究忍不住打破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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