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军队的底层逻辑

    北境的雨季从来不跟人讲道理。
    七月下旬的雨势尤为凶猛。
    低矮的铅灰色云层将三河城都压矮了几分，豆大的雨点持续不断砸在大地上，溅起的泥浆混着雨珠腾空半尺，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潮湿味道。
    卡列博本就是顶着风雨出使白河领。
    待到他离开时，风雨依旧，甚至雨势还更大了。
    就在昨天下午，一条试图逆流而上的商船被风雨和漩涡联手绞成了碎片，上游冲下来的尸体被整齐码放在河岸，残破的桅杆则插在尸体边，勉强充作墓碑。
    在见识过那些尸体的惨状后，卡列博不得不舍弃危险的静河航道，改走陆路返回白鹰堡。
    回程兴许要花掉他大半个月的时间，且一路跋山涉水，路途很是艰辛。
    从表面上看，卡列博此次的出访可谓是一败涂地。
    礼物是送了，联姻与盟约却是毫无结果。
    可在临出发前，卡列博骑着马回首眺望蒙蒙雨幕中西郊行宫，心中却是满怀收获的喜悦。
    乍一看，林恩开出的三条要求一条比一条过分。
    又是索要两万金盾的嫁妆，又是要独享战利品，甚至还要强横夺取谷地公爵领的继承权。
    条件过分不假，可既然林恩愿意开出条件，就说明他并不否认与谷地公爵联姻。
    细思之下，这些条件其实也不是很过分。
    嫁女儿给嫁妆，这在北境本就是约定俗成的习俗，头衔越高的贵族需要陪嫁的嫁妆也理应更高。
    公爵的女儿陪嫁两万金盾很过分吗？还真不算过分。
    至于说后两个条件，在卡列博看来，完全就是林恩想要确保自己在后续联盟中的主导地位。
    这也不过分啊。
    在卡列博离开白鹰堡之前，谷地公爵都明说了，现在的北境什么最重要？实力最重要！
    比起货真价实的实力，头衔和出身就只算个屁。
    如果说林恩真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扫平谷地公爵领的一众桀骜贵族，那他不理所应当地拥有战利品分配权么？
    归根到底，林恩也就第三条要求过分了些，直接索要继承权，属于是完全把谷地公爵当荒民整。
    可这又不是不能谈。
    外交谈判嘛，本来就是一方开价一方杀价，和在菜市场找小贩买菜没有本质区别。
    卡列博自认为，林恩提出第三条要求的目的，还是为了让谷地公爵答应前两条要求。
    属于是先喊两百，还到一百五就差不多了。
    虽然卡列博没办法做主，但他相信自家公爵大概率会捏着鼻子认了。
    将来，即便林恩将打下来的贵族领地全部独吞，对于谷地公爵也并非没有好处。
    至少能够震慑住其余的桀骜贵族，方便谷地公爵进行集权运动。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次谈判最后无疾而终，卡列博本人也能得到一定的收获。
    譬如林恩的友谊。
    这可是一位强大伯爵的友谊，在日益动荡的北境王国可谓弥足珍贵。
    对于林恩交代的举荐人才的任务，卡列博当然是自信满满。
    随着时间的发酵，林恩的名声已然在谷地公爵领迅速传开。
    等卡列博下次造访白河领，拉来一船的人才简直毫无难度！
    带着喜悦以及林恩回赠的两桶美酒，卡列博踏上了归途。
    卡列博离开的两天后，林恩在亲卫队长卡罗尔的陪同下前往军营视察。
    随行人员还包括林恩在三河城新招募的十余名秘书。
    趁着雨势中断的间隙，他在军营中召开了一场小规模的内部阅兵仪式。
    一方面是检阅军队的近期状况，另一方面也能让新来的秘书班子看看林恩的家底到底有多厚实。
    临近八月，经过两周的整顿，四位主要将领的部队都已完成了初步整合。
    老二休戈麾下五百骑兵全数到齐，外加五百骑兵学徒，并且已经开始了阵型操练。
    老三扬的两个五百人大队同样满编，这一千人都在最北端的白熊县接受过专业的新兵训练，只需稍稍集合操练就能排出规整的步兵方阵。
    相比军阵严明的老三，老四约瑟夫麾下的八百人就要差点意思了。
    在接受林恩检阅时，这支部队的步兵阵型出现了小范围的混乱，着实令老四丢了把脸。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老四的部队里吸纳了太多三河城的本地游兵散勇，包括原属教会的弩兵以及一部分城防民兵。
    虽然这些士兵的身体素质比较高，可毕竟没接受过长时间的系统化操练，难免会因紧张而出现失误。
    至于小索瓦德的七百荒民弓手，距离军阵严明尚且有一定的距离。
    当然，弓手们倒也无需训练出整齐阵型，在面临骑兵冲击时，他们射出两箭就要躲到步兵的后边。
    在攻打城堡城市时，他们则需要以散兵阵型用长弓压制城头弩手，这时候若是排出密集阵型那无异于充当重弩的活靶子。
    以老二的骑兵部队领头，四支部队接连从主席台下气宇轩昂地踏过，口中还不停高喊‘忠！诚！’。
    这令站在主席台边上观摩的秘书们甚是讶异。
    他们日常见得最多的军队，自然就是民兵团长昆诺麾下的三百城防民兵。
    正所谓好男不当兵。
    在三河城内，能沦落到去当职业民兵讨口饭吃的人，大多是些不务正业、缺乏技术与手艺的街溜子。
    民兵带给秘书们的印象，无非就是散乱好斗、偷奸耍滑。
    除了民兵之外，在战争开始前，力量佣兵团长期驻扎在三河城的城墙外围。
    这些雇佣兵给人的印象就更差了，与盗贼马匪也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这帮佣兵有钱也舍得花钱，因此城市才愿意捏着鼻子接待他们。
    正因为熟知这年头军队的德行，秘书们自然而然就会认为林恩麾下的军队也好不到哪去。
    可今日这场稍显简短的阅兵仪式却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观念。
    军队竟然能排出如条田般齐整的队形？
    竟然能几百上千人整齐划一地喊出相同的口号？
    这真的是军队？
    哦，天哪，这些头戴兜帽的蓝头发又是什么？莫不是传闻中的荒民？
    他们手里拿的莫非就是长弓？
    伯爵大人就是靠着这支长弓部队在绿湖领击败了男爵同盟？
    哪怕林恩就站在主席台上，也无法让秘书们抑制住交流的冲动。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阅兵仪式的末尾，林恩右手握拳举过头顶，台下的数千士兵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忠！诚！’音浪。
    这震耳欲聋的整齐呼喊彻底震慑住了观摩的秘书们。
    在此等狂热的氛围下，他们不由屏气凝神，对于林恩的忠诚度竟然蹭蹭蹭地往上飙升。
    待到阅兵仪式结束，军营里的厨子立刻端上刚出炉的丰盛晚餐，供林恩宴请军官与秘书们。
    林恩所组建的这支军队目前共包含三千五百名职业士兵，可军中的人数却接近四千。
    多出来的这些人，自然是用来伺候与辅助士兵的。
    包括厨子、马夫、洗衣工等。
    随着这支大军的声势传遍三河城，军队里应该还会再多出一批随军商人，以及一批特殊服务人员。
    这是没办法阻止的事，林恩给士兵们发放了工资与赏赐，他们自然要找地方将这笔钱给花出去。
    白河领目前家家户户都分了大片的耕地，这些士兵无需将钱花在买地上，那就只能花在个人消费上面了。
    晚宴过半时，刚出任书记官的维克多端着酒杯坐到了林恩身侧，犹犹豫豫道：“大人，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恩今晚与将领们喝了很多酒，脸上泛着红光，可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拿起酒杯与维克多轻轻碰了一杯，微笑道：“有话就直说，你是我的宫廷书记官，我不希望你在公务上对我有任何隐瞒，至于私事，如果你希望我能帮你解决些问题也大可以说出来。”
    与此同时，林恩顺便还扫了眼维克多的面板。
    属性三颗星，统帅与力量都是最低等级，智力【C】，内政【C+】，典型的文官属性。
    忠诚度高达九十三点，还拥有【法律】、【明镜】这两条与法律内政高度相关联的优质特性。
    更重要的是，他的年龄才三十岁出头，可谓潜力十足。
    对于维克多，林恩抱有很高的期待。
    眼下先让他担任宫廷书记官，负责统管宫廷中的文书往来，并领导整个秘书班子。
    等历练一段时间后，林恩计划让他组建中央法庭，负责全领地的司法工作。
    维克多抿了口酒，整理一番思绪后问道：“大人，我想知道，您麾下的这支军队，真的全都是不从事生产的职业军队吗？”
    作为前城市公证员，维克多长期参与市议会的日常管理工作，并多次处理关于军队的各种纠纷。
    他自然清楚这年头的职业军队有多么烧钱。
    以三河城的富庶程度，才养三百民兵就已经令市议会很是头疼了。
    团长昆诺多次提议要扩充民兵团，都遭到了市议会的无情拒绝。
    无他，实在是太耗钱了。
    在过去，三河城的三圣教会也豢养了一批职业武装力量。
    教会坐拥十座庄园两万多农奴，还有城内信徒源源不断地捐助，也不过养了一百五十名骑兵外加一百五十名弩手。
    是教会不想多养士兵吗？
    还不是因为职业军队的开销太大！
    要说有钱，三大公爵之一的沼地公爵够有钱吧？他甚至还是完成了初步的中央集权，钱袋子比另外两名公爵大多了。
    可沼地公爵的宫廷骑士规模也不是很大。
    战争开始前，公爵总计拥有五百名宫廷骑士。
    每一名骑士根据个人富裕程度的不同，拥有三名到十名不等的骑士侍从。
    总体而言，公爵麾下宫廷骑士的规模约在三千人出头。
    没错，有钱如沼地公爵，也就能养三千余人的常备军队。
    在今天的阅兵仪式上，维克多稍微数了数，发现林恩麾下这支军队的人数竟一点也不比公爵的宫廷骑士要少，其中甚至还包括五百名骑兵与上千匹战马。
    这完全就是只吞金兽啊！
    一年下来要消耗掉的金钱物资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对于自家伯爵大人的强悍实力，维克多从不质疑。
    毕竟是能一统白河领、再取三河城、阵斩黑杉伯爵的究极狠人。
    维克多所担心的是，光靠白河流域的产出，真能养活一支如此庞大的职业军队吗？
    若是伯爵大人的白河领被吃光了，那三河城怕是也会步其后尘。
    林恩笑眯眯地打量着维克多，那对漆黑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喝了口粗糙的麦酒后笑着回道：
    “维克多，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但你的担心非常多余，我既然能组建这支军队，自然就能养活这支军队，而且你可是我的书记官，通过公文往来你就会知道这支军队能够维持战斗力与充沛士气的奥秘，也能知道这支军队的具体花销。”
    林恩确实有供养这支军队的经济实力。
    主要原因在于，大部分军人的家庭都分到了大片的耕地，并获得了自由民的身份。
    天底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些耕地与身份林恩当然是要‘收费’的，而且是无形且无痛的收费。
    羊毛自然出在羊身上，这些费用都平摊在了士兵们每个月的薪水里。
    光从到手的工资来看，林恩麾下士兵的收入可比雇佣兵要低出一截。
    当然，即便到手工资较低，三千多人的军队规模对于白河领而言也绝对是超载了。
    为此，林恩就必须要通过不断地发动战争、不断地劫掠战利品来供养军队。
    上缴战利品并统一分配，是这支军队的底层逻辑之一，也是林恩在建军第一天就反复强调的原则。
    正是靠着这层逻辑，他才能达成以战养战的效果。
    光是搜刮三河城西郊地带十座修道院得到的战利品，就够他发大半年的工资加奖金了。
    因为能够以战养战，林恩才敢继续扩军。
    维克多要是知道自家伯爵大人马上还要再征兵一千，怕是连眼珠子都得惊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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