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逃离西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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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圈养”的人类，为了生存，所有人都必须亲自下到田地里耕作，只能靠着笨重又简陋的原始铁制农具，种植那些仅能勉强果腹的粮食作物。
    对于末日的时代的人类，这里的劳作强度极大，整日泡在烈日泥土里的人们非但辛苦不堪，哪怕耗尽全力忙活一整季，到头来也常常收获得寥寥，落得食不果腹的境地。这种苦不堪言的原始耕作生活，在当地被称作“少数族裔”的纯人类群体眼里还不算什么，他们对此表现得有些满不在乎，甚至在劳作间隙歇口气的功夫，还能抱着几分闲情逸致，从心底里瞧不起被划为第二等级的克隆人群体，觉得这些靠着技术造出来的人种个个都是“娇生惯养”的废物，平日里言语间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张口闭口就把第二等级的人骂成不中用的累赘。
    更让人憋屈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负责驻守监管这片区域的机器人战士，也和那些纯人类抱着一样的偏见，打从心底里瞧不上第二等级的克隆人。双重的轻视与排挤之下，宇末和身边同属克隆人的伙伴们，平日里受着那些“少数族裔”的排挤刁难，背后还有机器人战士明里暗里的偏袒帮衬，他们根本没处说理申诉，只能事事忍气吞声，硬生生扛下所有委屈，咬着牙负重前行。
    宇末从来不甘心就这么困死在这片看不到头的劳作区，混吃等死耗完剩下的日子，可他心里清楚，想要顺利离开守备森严的西营，必须谋划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完美计划，思来想去，他反倒生出了一个旁人不敢想的念头：说不定想办法再次被关进管控区的监狱，反而能找到逃出去的契机。
    这个念头并非凭空冒出来的，早前他被羁押到第三区的时候，马基特将军和他说过一番语焉不详的话，这段时间他反复回想那番话，越琢磨越觉得那看似随意的字句背后，藏着刻意留下的隐秘深意，他恍然生出一种笃定：只要能顺利回到监狱，马基特将军大概率已经准备好了能帮他们一行人逃出西营的路径，甚至说不定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早就等着托付给他去完成。
    打定主意后，宇末把这个藏在心里的想法，原原本本告诉了尤里和其余几个一路相伴的队友，大伙听完之后都十分认可这个破局的思路。可新的难题又摆在了眼前：他们得想出个稳妥的法子，才能让负责管控的GX8机器人部队顺理成章地把他们重新投进监狱？
    和宇末一样是克隆人的年轻小伙霍比脑子向来转得快，没琢磨多久就有了主意，他开口提议道：“咱们索性把动静闹大，去破坏外围的栅栏墙，一直闹到外面巡逻的机器人战士注意到咱们，出面把咱们抓进去就行。”
    一旁的尤里听完立刻皱起了眉，满是担忧地反驳：“要是咱们闹得没个分寸，触到了机器人的警戒红线，他们直接开枪把咱们当场打死，那岂不是完全得不偿失，连最后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霍比听完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惧色，语气平淡地开口：“死就死了呗，反正困在这第三区里也没半点盼头，不能出去完成该做的事，留在这慢慢耗到死，和现在拼死闯一把的结局也没什么两样。”
    旁边其余几个队员也跟着纷纷起哄附和，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嚷起来：“是啊，咱们连死都不怕，还怕闯这一关？”
    “本来就该豁出去拼死搏一把，总比窝在这憋屈死强！”……
    看着群情激奋的大伙，尤里连忙扯开嗓子大声喊住众人：“哎哎哎，大家先别冲动莽撞，咱们总得商量出一个周全的法子，找一个既能达成目的、又能把风险控到最低保住性命的稳妥方案，别一张口就把死挂在嘴边，咱们的命本来就攥得紧，更不能随随便便就作践牺牲了。”几个克隆人队友听完尤里的顾虑，当即嗤之以鼻，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纷纷嚷嚷着嘲讽：“也就你们少数族裔的人凡事想前顾后，说白了就是怕死！”
    话音刚落提到“死”这个字，在场所有人里唯独宇末真正读懂了尤里这番思前顾后的分量。那些原生的少数族裔人类，大多在母星或者迁徙路途中有着尚存的父母、兄弟姐妹，他们身后牵着完整的家，千丝万缕的亲情与羁绊牢牢拴着他们的脚步，自然不可能像旁人那样轻飘飘把赴死挂在嘴边。可反观包括宇末自己在内的所有克隆人，从培养舱诞生起就没有任何原生亲属，漫长的服役生涯里除了并肩的战友，几乎没有多余的牵挂，孤身一人活在世上，真到了临死的关头，反倒想不出有什么值得自己留念的东西。
    宇末见状摆了摆手，示意吵吵嚷嚷的众人安静下来，沉声道：“战友们，尤里说得没错，我们现在必须商议出一个稳妥的方案，尽量平平安安完成任务，平白被对方枪杀丢掉性命，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值得。”
    作为队伍里素来威望极高的队长，他一开口，刚才还闹哄哄的克隆人队友们很快就收了声，现场彻底安静下来。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推敲了好半天，排除了好几个过于冒险的方案，最后总算敲定了一个周全的计划。宇末当即带着所有队友分头行动，一行人很快就在第三区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们或是四下动手拆除、破坏隔离用的栅栏墙，或是堵在各个出入口，和巡逻的机器人战士正面对峙，时不时上前做出挑衅动作骚扰对方。可每当这些机器人被彻底激怒、举起能量枪准备扣动扳机射杀他们时，他们又会立刻停下所有动作，齐刷刷举手投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个克隆人队友对尤里之前的顾虑嗤之以鼻，嚷嚷着调侃也就你们少数族裔的人才会思前顾后，分明是怕死。
    说到“死”的重量，只有宇末能理解尤里的谨慎：少数族裔的人类都有父母兄弟姐妹，有各自的家，这份千丝万缕的牵挂让他们不能轻易赌上性命。而克隆人——包括宇末自己在内，除了自身之外再无其他羁绊，孑然一身，真到临死之前，反倒找不出什么值得惦念的东西。
    宇末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开口道：“战友们，尤里说得没错，我们得商议出稳妥的方案，尽量别被他们直接枪杀，这样平白丢了性命太不值得。”
    他身为队长本就有威望，众人听了这话也都收了声，凑到一处细细商量，最后总算敲定了一个可行的计划。
    宇末带着队友们立刻按计划行动，又一次在第三区闹开了：他们不停拆除破坏栅栏墙，或是守在出入口和机器人战士对峙，反复骚扰对方。等把机器人彻底激怒、对方举枪要射杀他们的瞬间，他们又会立刻停手、齐刷刷举手投降。
    这般周而复始的骚扰，把那些机器人守卫折腾得苦不堪言。GX8果然上了当，下令手下把他们全部再次羁押，投进了监狱里。
    牢中见到宇末一行人“回来”，马基特将军显然十分意外又带着几分了然，对着宇末会意一笑：“年轻人，我就知道你们总有办法回到这儿的。”
    宇末打量着牢房那厚度超过二十公分的钢铁铸壁，思忖片刻开口道：“将军，这密不透风的牢房我们根本不可能凭自己逃出去，我们主动回到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高兴的？”
    马基特将军笑了笑：“倒也说不上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年轻人，你说得一点没错，先别说你们能不能逃出去，就算现在GX8把你们全部放了，你们又回得去东营吗？从西营到东营足有一万多公里，你们徒步赶路连防护服都没有，刚出地下城就会直接窒息而死，更别说路上还要面对极端的高温和低温，不是烤死就是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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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您就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了，难道我们就只能困死在这牢里？”尤里沉不住气，率先嚷出了口，“那你当初盼着我们回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马基特将军神色沉定，抬手指了指尤里笑道：“这年轻人还是太沉不住气，性子太急了。”
    一旁的舍尔将军露出了神秘兮兮的笑容，接过话头：“哈哈，要说困死在牢里？那可未必，我们早就想好对策了。”①
    队员们一阵兴奋，眼中个个精神闪烁起来，他们希望等到的就是舍尔将军这句话。
    舍尔将军依旧神秘地笑着，向马基特将军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战士们，办法是有的……”马基特将军说着停顿了下来，深遂的眼神看着他们许久，然后皱着眉头紧锁着，脸上露出了他内心纠结且痛苦的表情，低声沉言道,“但是，我们并不能全部逃出去，只能让两个人出去……其他人，要，要做好准备牺性自己的生命，否则，这两个选中的人同样无法逃得出去。”
    “为什么？”宇末惊诧地问道。
    “因为只有两套防护服给你们，再说，全部逃出去的机会也是极小的。”舍尔将军沉重地说道，“其他人必须保全其中的两个人出去……”。
    队员们刚才振奋的心情顿时萎靡了下来，个个沮丧不已。
    “你们自己选择，这确实是一种残忍的选择，但是，为了人类，你们必须要有人逃出去。”约翰.马基特说道,“在我的身上有个超大容量的存储器，西营基地所有的机密都在这里面，只要有人带去东营，我想或许能在这里面找到击败GX8的方法。”
    “就让008和尤里逃出去。”霍比突然大声道,“008是队长，他比我们重要，尤里是少数族裔，他还有亲人等他回去，而我们……不怕死，死也没有什么牵挂的。”
    没想到，霍比并不是单纯的冷漠人格，他也有深藏在内心的情感，也会为别人着想。克隆人并不是尤里他们想着的那样个个只是冷血的战士。
    宇末内心一阵酸楚，不由得热泪盈眶。战友们除了尤里都是克隆人战士，他们几乎毫无半点忧虑地冷静地赞同了霍比的提议。
    宇末双眼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他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流泪，滚烫烫的，把他的脸烫得生痛，扎心的痛。他知道说什么也是没用的，只好哑声咽哭着说：“只能这样吧，我们……就……只能这样……”
    尤里双眼通红，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看着宇末不知如何是好。宇末摆了摆手，尤里只好难过地欲言又止地低垂了他的头，用双手摸着欲流下来眼泪的双眼。
    没有料到，相处了一个多月的战士，个个都是重感情的生死兄弟，特别是克隆人这些战发更是难能可贵。
    马基特将军这时塞给宙一块方形金色的方块，轻声对宙说道，”西营的存储器……以后可能有用。”说完，似十分慎重的眼神对宙诧异的眼光眨了眨眼，蕴含着十分机密的神色。
    宇末点了点头，慎重地把存储器塞进上衣的左胸口袋，口袋继而自动闭合了起来。
    马基特将军拍了拍宇末的肩膀，转身摆了摆手要队员们静了下来，然后他走到铁门边，用右手有节奏地敲着铁门，用最原始的摩斯密码发送信息。
    宇末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能确定这是他在和外面的机器人战士取得联系的方式。
    果不其然，外面的一个士兵对另一名士兵说道：“你好好地守着，我去外面瞧瞧。”然后，一阵踏步向外走去的脚步声，应该是那位士兵走了出去。
    “战士们，你们准备好，马上就会有士兵来救你们出去的。”马基特将军舒了一口气掩声对宙又说道,“他们是忠诚于西营的机器人战士，他们并不会听从于GX8的命令，是可以为西营战斗到死的卫士，你一定要活着出去，否则他们只能是白白地牺牲了。”
    宇末沉重地点了点头，队友们也小心呼吸，憋着气准备着。
    不到十分钟，又一阵脚步声从外向里传了过来，听那脚步声像是多了几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突然，有个士兵命令道：“开火。”
    立刻，外面响起了激光步枪“呯呯……啾啾……”的声音，几声惨叫后便静了下来。
    外面的战斗持续不到一分钟后就结束了，那些守卫在突如其来的偷袭中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解决了。
    牢门打了开来，然后进来了四个机器人战士。带头的战士向约翰.马基特将军敬了一个军礼后命令另外两个战士逞上防护服在约翰.马基特将军面前。
    约翰.马基特将军示意战士把防护服给了宙和尤里，说道：“快，穿上。”
    “将军，你和米舍尔将军呢？”宙急切地问道。
    “不要管我们，我们逃出去也是死。”约翰.马基特将军急道,“别磨蹭，快穿上……GX8暂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救出去。”
    宙肃然起敬地向他敬了一个军礼，热泪再次夺眶而出。
    米舍尔将军命令道：“战士，犹猭什么，再不走就真的无法脱身了。”
    宙和尤里迅速穿好了防护服，然后他咬牙狠下心来对队友们说道：“我们走……”
    大家捡起了死亡机器人士兵的武器，向监狱的电梯走去。
    在监狱，有两名机器人战士留了下来以防A区发现监狱的变故追击宙他们，另外两名战士则带着他们走出去。
    大家走上电梯，只有电梯才能快速地直达地下城基地的顶层。
    起初，大家并没有被A区的基地机器人战士发觉有什么不对，直到第十七层的时候，基地里的楼层才响了警报。他们立刻紧张起来，谁都意识到监狱里已经被发现了劫狱的情况，而那两名士兵也有可能由此而牺性了。
    乘坐电梯已是不可能了，这样会成为众多机器人士兵的靶子，大家只有通过旋环的楼梯上去。他们开始了与通道里的敌人战斗着，枪声大作。宙和尤里走在中间，前面由那两个机器人战士战斗开路，后面由宙的战友们舍命护卫着他们，用捡来的步枪还击。
    顿时，枪声大作，一片混乱。
    后面的战友们一个个倒了下去，前面的机器人战士也牺性了一位。终于，经过大家拼命博杀，他们终于来到顶层。但是，剩下来的人只有三个人了，宙，尤里，还有就是那个前面开路的机器人战士。
    霍比在恓性时的一刻对宙和尤里痛苦地说：“队长，尤里，活出去，我不遗憾，真的……但是，我渴望活着，但我更希望，我的死能带给人类更多的真情，其实，我懂人间的情感。”
    战友们都牺性了，宇末来不及悲痛，他应该逃出去，他有他的使命，不能枉费战友们用生命代价付出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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