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墙倒众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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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唐伟达的目光没有移开，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张国华。他并没有提高嗓门，语气甚至比刚才还平缓了几分：“张国华，你刚才汇报说，系统上线后之所以出问题，是因为时间不够、工期一再被压缩。那我问你，工期是谁压的？是集团压的，是省厅压的，还是你自己拍板压的？“
    张国华的喉结动了动，额上早已沁出一层细汗。他抬手像是要去松衬衫领口，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唐总，工期的问题……客观上确实是存在的。当初立项的时候，省厅、集团都多次过问，都希望项目早日落地。“他斟酌着措辞，“想着能早一天上线，早一天让全省的车主受益……“
    “早一天让车主受益。“唐伟达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牵出一点看不出意味的弧度，“张国华，这话讲得好。那我再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系统有问题的？“
    “这个……上线前，我们对系统组织了多轮测试，测试结论都是合格的，所以才批准上线……“
    “我问的是什么时间。“唐伟达打断他，“陈默在验收会上明确提了不通过验收的意见，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国华身上。
    张国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验收会……是沈总主持的，我当时来集团公司开会没参加。后来我听说陈默同志会上确实提了一些技术方面的意见，经过集体研究后，运营公司领导层一致认为，不影响整体上线……“
    “不影响整体上线。“唐伟达把面前的材料拿起一页又放下，“6月27日凌晨两点上线，早上六点半就出了事。从两点到六点半，四个半小时。你这'不影响整体上线'的判断，只撑了四个半小时。张国华，你是拿什么做的这个判断？是技术论证，还是你个人的直觉？“
    张国华的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参加工作以来，大小场面见过无数，可像今天这样，被集团公司总经理当着一屋子的人，一句一句往死里逼的场面，还是头一回。
    “唐总，我……“张国华想了一会儿，低声道，“在这个问题上，我有责任，我不回避。我向集团党委检讨。“
    唐伟达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侧过头，看向沈志刚：“沈总，你是验收会的主持人。你来说说，验收的时候，陈默提了什么问题，你们是怎么对待陈默同志提的意见的？“
    沈志刚的椅子往后挪了挪，坐姿不自觉地正了正：“唐总，验收会是严格按程序走的。当时智通科技提供了完整的验收材料，验收组也做了评审……陈默同志在会上提了一些技术方面的建议，主要集中在缓存同步和费率参数这一块。当时我们请智通科技的技术人员做了说明，他们也提交了整改承诺。“
    “整改承诺？“唐伟达问，“整改了没有？“
    沈志刚一时语塞，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智通科技的李明远和刘志强。
    李明远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刘志强在桌下按了一下腿，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总，我问你话呢。“唐伟达的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当时智通科技承诺……上线后第一时间安排整改。“沈志刚的声音低了下去，“至于后续的整改进展，因为系统又出现了新的问题，这项工作……推进上确实有滞后。“
    “滞后。“唐伟达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它的分量。半晌，他才开口，“沈总，你在验收会上，作为主持人，有没有把陈默提出的问题如实记录？“
    “有记录，会议纪要有记录……“
    “会议纪要？“唐伟达一边问，一边翻着运营公司提前准备好的材料，“你们带来的材料里有会议纪要吗？“
    “有的，唐总。”
    翻了一会儿便找到了验收会议纪要，唐伟达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沈总，你看看，这是你们运营公司提交的验收会会议纪要。看看上面关于陈默那段是怎么写的。“说着把会议纪要扔给了沈志刚。
    沈志刚低头看了几秒，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纪要上白纸黑字写着：陈默同志提出部分技术优化建议，经集体研讨，确认不影响整体上线运行。与会人员核验系统质量无问题，一致同意通过验收、准予上线。
    而沈志刚记得很清楚，那天会上陈默和于剑都是不同意通过验收的，说这套系统连最基本的并发都撑不住，坚持要延期上线。是他沈志刚，在会下接到了张国华的电话，“省里盯着，工期不能拖“，……
    “这份纪要，和你们的验收会，一致吗？“唐伟达问。
    会议室里更静了。
    沈志刚的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张国华。张国华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
    “我……“沈志刚艰难开口，“当时会上是有不同意见的。我作为主持人，在综合各方面意见之后，做出了通过验收的决定。“
    他这话一出，会场里先是一静，随即有几道目光复杂地在他和张国华之间扫过。
    于剑坐在角落，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唐伟达看着沈志刚，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沈总，你倒是很有担当。那我问你：如果陈默的意见是错的，那为什么系统上线四小时就崩了？如果陈默的意见是对的，智通科技是否按照陈默提的意见做了修正？你当时那个'综合各方面意见'，综合的到底是哪些人的意见？“
    沈志刚说不出话来了。
    唐伟达把目光转向李明远、刘志强：“你们两位是智通科技的负责人吧？我听说，你们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五十万，参保在岗三人。这三个人，一个董事长，一个总经理，一个会计。是不是？“
    刘志强的汗“唰“地下来了：“唐总，您听我解释，我们公司是轻资产运营，核心研发都是外部协作的……“
    “外部协作。“唐伟达点点头，“那按你们的说法，这个牵动全省路网的联网收费系统，是你们公司三个人，加一群外部协作人员做出来的。做到质量如何呢？质量很好吗。好到系统上线当天就瘫了，ETC车道至今全关着，全省车主至今还在走人工车道。你们给集团、给运营公司交的这个'成果'，都引起了省委省政府的关注。你们很有能力吗。“
    刘志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李明远则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时，坐在一侧的陈清飞开了口。他的语气不温不火，像是替在座的人说一句公道话：“唐总，我补充一点情况。据我了解，从招标对接、合同签订，到项目实施过程中的日常沟通，运营公司这边主要负责对接的，是数智公司的勾成同志。勾成同志也是招标文件审核小组的组长。有些事情，唐总您问张书记、沈总，他们未必有勾成了解得那么细。“
    他这话说得看似在为张国华、沈志刚开拓，可听在张国华耳朵里，却如遭雷击。
    陈清飞没有看张国华，只是端起身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他身旁的王虹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收回了目光。
    于剑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心里翻起一个念头：这哪里还是那个当初提议“引入外部力量“大力支持智通科技的陈清飞？他忽然想起老领导那天晚上在茶楼里说的那句话，重情义是做人的本分，可你要拎得清，什么时候该重情义，什么时候该顾自己。
    张国华的拳头在桌下攥了攥，又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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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立伟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水杯喝两口茶。这时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终于开了口：
    “行了。我问大家一句：今天这个会，是为什么开的，大家心里都有数。网上那两条视频，穆书记看了，省厅的领导看了，国资委也在关注。在这个会之前，就在我的办公室，有一位同志，用了半个多小时，把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立项、论证、评审、验收、上线、事故，每一步都有据可查。那位同志今天不在这个会场，但他讲的那些事，你们都清楚。“
    张国华等人愣了一下，随即便猜出了那个人是谁。
    “我今天上午在穆书记那里领了四句话，原话给大家转达。“宋立伟的声音不疾不徐，“第一，机场高速拥堵的事，表面看是系统故障，往深了看，是事前决策、事中管控、事后应急的能力都出了问题。第二，舆情不只是交通主管部门的尴尬，是民众对整个交通系统的信任危机。第三，运营公司内部的事，谁的问题谁承担，谁的失职谁问责。第四，如果内部不处理，等省里、国资委的同志下来调查，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又放了下去：“穆书记的话已经讲得很透了。我再补充一句：交投集团是省属国企，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自留地。“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张国华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宋立伟的目光这才慢慢地转过来，落在张国华身上：“张国华，抬杆放行的事，后续再研究讨论。我今天只问你一件事：刚才汇报的那些材料，是你亲眼核过的？“
    张国华声音发涩：“……部分材料是下面同志连夜整理，我……最后把关。“
    “把关？“宋立伟轻轻笑了一下，“你要是把过关，就不会把'验收合格、准予上线'这几个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你要是把过关，就不会在四点五十分，当着一屋子的人，说工程质量'整体良好、个别瑕疵'。张国华，我的意见不是你的把关对象，事实才是。“
    这句话说得极重。重到会场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张国华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小草。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宋书记……我接受组织的批评。“
    “批评？“宋立伟说，“批评是第一步。批评完了，还得有下文。今天这个会，就开到这里，但事情没有了结。散会后，纪检监察部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出来，连同此前调查组的报告、今天下午的谈话材料，一并报集团党委。集团党委近期会就联网收费项目的事召开专题会，研究下一步措施。该查的环节，继续查；该核实的材料，继续核；该负责任的人，一个也跑不掉。系统该解决的问题，也一刻不能拖。都听明白了吧？“
    “明白了。“众人应声。
    宋立伟站起身，整了整衬衣的下摆，看了张国华一眼，又看了沈志刚一眼，没再说什么，率先走了出去。
    唐伟达跟着起身，走了出去。
    古樊蕾、罗世元、杨达几人也相继起身离场。
    会议室里，只剩下运营公司的一干人。
    没人说话。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好一会儿，孙雅君才起身，看了看张国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出去。王虹跟在她身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于剑一眼，没有言语。
    勾成第一个憋不住，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乱：“书记，这……这怎么办？“
    张国华坐在原地，没有动。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看了勾成一眼，却一个字也没说，但那眼神冷得叫勾成打了个寒噤。
    勾成见状，也没再继续问，和刘志强、李明远三个人灰溜溜地先后走出了会议室。
    张国华最后一个站起来，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向门口走去。
    于剑坐在原地，看着张国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翻到陈默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陈，忙不忙？“
    “不忙，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的声音。
    “今天下午，集团开会了。“于剑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会开完了，张国华今天当着全屋子的人挨了批。宋书记把穆书记那四句话原话转达了，还说交投集团不是哪一个人的自留地。我看，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默的声音才传过来：“动真格的？但愿这次不是虎头蛇尾。“
    “你倒不提你自个儿。“于剑说，“下午你向宋书记做汇报了？“
    “对。“陈默说。
    “下午在宋书记办公室，有一句我一直在说，到最后也还是那句，技术是为人服务的。人要是走偏了，再好的技术也白搭。“
    于剑没有再说其他的，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首府的大街小巷华灯初上，啤酒节的余韵还在城市的角角落落飘荡，烧烤摊的烟火气、音乐的重低音、年轻人的笑声，一切都还热热闹闹的。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切热闹的背面，一场关于运营公司的变局，正在悄然拉开。
    运营公司大楼，十二楼，张国华的办公室。
    门关着，灯只开了一盏角灯。张国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却没有察觉。
    办公桌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未接通的电话，他刚才给赵德海打了三个电话，一个也没有回。
    他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才慢慢地拿过烟灰缸，把烟头按灭，又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停了很久，终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那头先是一片沉默，然后，一个带着倦意的声音传过来：“老张，这么晚了。“
    “老领导……“张国华的嗓音发干，“今天下午，集团开了个会。宋立伟的意思是……项目要全链条重新查。“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国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才传过来一句话：“老张，该低头的时候，就低一低头。真到查的时候，你自己把姿态放低，该认错就认错，该立正就立正。别再想着捂，捂是捂不住的。“
    “老领导，我……“
    “行了，别说了。“那头的声音听不出感情，“别的，我也帮不了你。你自己多保重吧。“
    电话挂了。
    张国华握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在养护段的段长干起来那会儿，老段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张，咱这碗饭，端起来容易，端稳了难。得让车走得动、费收得清、账对得上，人才能睡得着。“
    那年他二十四岁，觉得老段长说的全是废话。如今他五十二岁，忽然觉得，那几句话，原来一句一句，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可这堵墙，从来不是一天砌起来的。砌墙的人、搬砖的人、递刀的人、添柴的人，谁的手上没有沾过灰呢？
    只有那些埋过头、弯过腰、把每一块砖都夯实过的人，推墙的时候，才不用把自己也算进去。
    夜色沉沉。明早的太阳，照常还是会升起来。
    而那些被光照到的地方，和照不到的地方，都会在时间的流程里，一一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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