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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满殿公卿皆变色,一身高蟒耀晨光

    十月二十六。
    和心殿内,地龙烧的极暖,只燃着一盏孤灯,角落里的几盆银丝炭透着暗红的光,将殿内的寒气驱散的干干净净,昏黄的光芒从铜灯罩的镂空花纹中渗出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碎成斑驳的影子。
    梁帝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明黄色的薄毯,鸦青色的宽袖常服半敞着领口,他闭着眼睛,呼吸极其平缓,眼角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左手垂在榻边,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幽暗中泛着一丝温润的光泽。
    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侧着身子,白斐推开一条门缝走进来,反手将门合严,没有让一丝外头的冷风漏进殿内,走到软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双手垂在身前,静静的站着。
    梁帝没有睁眼,只是将头在软枕上微微偏了偏,右手搭在胸口,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
    “白斐,几时了?”
    白斐微微躬身,声音压的很低。
    “回圣上,寅末卯初了。”
    梁帝嗯了一声,手指在薄毯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朝会该开了。”
    梁帝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依旧没有睁开。
    “老九是不是快到了?”
    白斐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脚程,低头回话。
    “算算时辰,应该快到宫阙了。”
    梁帝又嗯了一声,将右手从胸口挪开,往榻上的软枕底下探了探,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将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等到有人来找朕的时候,替朕挡一挡,”梁帝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难得的倦意,“等到该来的人来的时候,再叫醒朕,朕多睡会儿。”
    看着梁帝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白斐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往后退了半步,身子躬的更深了些。
    “诺。”
    白斐轻手轻脚的退出大殿,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梁帝躺在软榻上,嘴角极轻的扯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此时,明和殿外。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灰蒙蒙的苍穹下,远处宫墙的轮廓勉强可辨,宫墙的琉璃瓦上被天色照的昏暗,更鼓的尾音沉沉的荡在夜风里,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完毕,立于明和殿内外,殿门紧闭,四周只有风吹过官服下摆的猎猎摩擦声。
    苏承明穿着太子冕服,静立于队首最前方的位置,他双手交叠在腹前,面容沉静,目光平视着前方紧闭的殿门,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卓知平站在他身侧后方半步的距离,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脸上挂着那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两人凑的很近,嘴唇微动,有一搭没一搭的低声说着话,声音全被风声掩盖。
    “今日圣上未传临朝旨意,看来是不来了。”
    苏承明没有转头,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极稳。
    “不来便不来,照常即可。”
    卓知平嗯了一声。
    “赵楼和穆淑英今日的述职,你打算如何安排?”
    苏承明的眼皮微动了一下,下巴微不可察的抬了抬。
    “先让他们说完,再做打算。”
    卓知平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武将队列的最前端,赵楼和穆淑英并肩而立,二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赵楼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穆淑英。
    “丫头,”赵楼压低了嗓音,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你觉得今日圣上会不会临朝?”
    穆淑英微微摇头,目光看着脚下的青砖。
    “没听说。”
    赵楼眯起眼睛,三道刀疤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刺目,微微扯动了一下,他凑近了些,声音压的更低,嘴角往下拉了拉。
    “圣上的意思,你看得明白吗,老夫是有些看不懂。”
    穆淑英转过头,看着赵楼那双透着精光的虎目,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赵伯父都看不懂,我就更看不懂了。”
    赵楼扯了扯嘴角,将目光收了回来,没有再接话。
    正当两人沉默之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后方宫道那头传来。
    萧定邦穿着正一品的朝服,迈着大步踏上台阶,走到武将队伍的最前方,他面色红润,银发束冠,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老态。
    赵楼和穆淑英见状,连忙转身,双手抱拳,行了武将之礼。
    “见过安国公。”
    萧定邦笑着摆了摆手,粗糙的大掌在半空中虚虚一挥。
    “不必多礼。”
    萧定邦的目光落在赵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带着几分回忆,笑着开口。
    “老赵,你我多久没见了?”
    赵楼放下手,脸上堆起一丝笑容,搓着指尖的老茧。
    “有些年头了,上一次回京述职,事务繁杂,未来得及与国公见面,这几日闲下来,定上门叨扰。”
    萧定邦笑着点了点头。
    “好,老夫在府里备好酒等你。”
    随即,萧定邦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穆淑英,眼底闪过一丝感慨,叹了口气。
    “小英子都长这么大了,昨日在殿上离的远,还未仔细看看,如今凑近了瞧,倒是真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模样。”
    穆淑英嘴角弯了弯,微微低头,语气恭敬真挚。
    “国公说笑了,淑英资历尚浅,还是不敢与家父相比,只不过国公为大梁辛苦多年,如今还是这般老当益壮,实在是大梁幸事。”
    萧定邦摆了摆手,哈哈笑了两声,连声说不敢当,转身面朝殿门方向站定。
    赵楼站在一旁,目光在萧定邦宽阔的后背上停了一息,随后试探着压低嗓子。
    “国公,怎么没见老王爷,不是说习老王爷已经恢复上朝了吗?”
    萧定邦没有回头,只是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
    “老赵,你这消息挺灵通啊?”
    赵楼干笑两声,摸了摸下巴。
    “听说而已,京城人多嘴杂,国公您是知道的。”
    萧定邦没有接话,沉默了两息,叹了口气,偏了偏头看向远处的宫墙。
    “老王爷又是许久没来了,说是上次前往关北之后,身子落下了些毛病,一直在家养着,不过说不准今日会来,毕竟你们二人入京,老王爷估计是要来露个面的。”
    赵楼连连摆手。
    “还是让老王爷在家养着吧,赵某可没那么大的脸面,敢劳烦老王爷亲自跑一趟。”
    话音未落,后方的宫道上传来一阵极其沉重、步伐极稳的脚步声。
    穆淑英率先扭头看去,瞳孔微缩。
    只见习崇渊穿着一身王爵朝服,迈着虎步,从文武两侧队伍中间的御道上走了过来,他虽满头白发束在紫金冠下,眼窝深陷,但脊背挺的笔直,身躯硬朗,一双虎目透着一股压了数十年战场杀伐的凛冽之气,全无半点病态。
    路过之时,两侧的文武百官纷纷侧身让路,弯腰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定邦看到来人,连忙快步迎了上去,伸出双手想要去扶习崇渊的胳膊。
    “老王爷,您怎么……”
    习崇渊眉头一皱,直接一挥手,甩开萧定邦的手。
    “我还没老到走不了的地步,扶什么扶。”
    萧定邦讪讪的收回手,老老实实的跟在习崇渊身后,走到了武将队列的队首。
    穆淑英和赵楼见状,连忙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习老王爷。”
    习崇渊嗯了一声,停下脚步,那双虎目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上上下下打量的仔仔细细,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
    萧定邦走到习崇渊身侧,低声开口问道。
    “老王爷,您今日怎么来了,身子养的如何了?”
    习崇渊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盯着赵楼和穆淑英开了口。
    “我这不是听说我大梁的二位边疆大员入京,特意赶过来,几年未见,过来看看他们二人变没变样子。”
    赵楼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眼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他直起身子,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老王爷说得哪里话,赵某这把老骨头,可是在陇西吹的越发老态了,哪里比的上老王爷风采依旧啊。”
    习崇渊笑了一声,抬起手捏了捏的胳膊。
    “终究是老了,若是现在再让老夫去趟陇西或者临南,怕是半路都走不过去了。”
    赵楼和穆淑英听到这话,脸色同时僵了一瞬,眼角抽动,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两人只能讪讪一笑,谁也没有接这话茬。
    赵楼垂下眼帘,在心里暗暗打了个突,这老家伙什么意思,圣上还没发难,他倒是先发作起来了。
    穆淑英也没有作声,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赵楼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极快的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卯初时分的钟声沉沉敲响。
    明和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敞开,殿内的暖黄烛火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外的汉白玉台阶。
    内侍站在门边,高声唱喏,百官整理衣冠,依次步入大殿。
    今日没有梁帝临朝,御座空空荡荡,殿内的气氛明显比昨日松弛了许多。
    苏承明走到御阶前,转过身,面向百官,神色肃穆,声音平稳。
    “今日朝会,本宫代行,诸位大人可有要事启奏?”
    工部侍郎率先出列,躬身奏报河工修缮的进度,各项政务有条不紊的推进着,随后的礼部官员也出列禀报,百官全当做是以往的任何一个早朝一样,准备安安心心的度过这一天。
    ......
    与此同时,樊梁城,皇宫宫阙外。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沉闷的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深秋的晨光才刚从地平线上泛起一丝白色。
    苏承锦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战马,身上罩着墨色大氅,里面穿着藩王蟒袍,他的身侧,百里琼瑶与百里炎紧随其后,再往后,是丁余带着的五十名亲卫,人人内衬软甲外罩玄色武袍,腰配长刀,动作沉默而肃杀。
    战马在宫阙外的空地上停下,前蹄扬起,打着响鼻,吐出团团白气。
    宫阙外值守的铁甲卫看到这一众带刀骑马,身穿武袍的家伙,立刻警觉起来,一名什长手按刀柄,大步从哨位走出,横身挡在宫门正前方二十步的位置,厉声高喝。
    “来者何人,此乃京城重地,还请速速退去,如若擅进,就地格杀!”
    苏承锦勒住缰绳,战马稳稳落地,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身后的五十名亲卫,以及百里琼瑶和百里炎,也同时齐齐翻身落地,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骇人气势。
    苏承锦将缰绳随手丢给身侧的丁余,理了理身上的玄色大氅领口,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步一步走向宫阙门前。
    什长见状,猛的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苏承锦,身后的十余名铁甲卫也齐齐拔刀,什长嗓子发紧,再次大声警告。
    “如若擅进,就地格杀!”
    在距离什长三步远的地方,苏承锦停下脚步,眼帘微垂,目光平静的看着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威严。
    “本王苏承锦,特来进京面圣,让路。”
    什长浑身猛的一震,瞳孔骤然放大,握刀的手剧烈一抖。
    九殿下??安北王???
    他连忙将长刀死死按回鞘中,扑通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地,腰弯的极低,双手抱拳。
    “属下见过王爷!”
    苏承锦嗯了一声,大氅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晃荡,目光越过什长,看向后方的宫门洞深处。
    “让路。”
    什长跪在地上没有动,额头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为难与发颤。
    “王爷恕罪...如若没有礼官引路,即便是王爷,属下也不能让路。”
    苏承锦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什长绷紧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然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倒是尽职尽责,不怕死?”
    什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鼻梁滑落,滴在青砖上。
    “属下……属下……”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承锦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放心,你放本王进去,本王保你无事。”
    什长咬紧牙关,用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了一眼四周跪在地上的弟兄们,汗如雨下,随即猛的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磕了一个头。
    “属下……不能放王爷进去,还请王爷恕罪!”
    说罢,什长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副任凭处置、死不让步的模样。
    苏承锦看着这个倔强的什长,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没有多说。
    就在这时,宫阙门洞深处传来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铁甲卫制式玄铁半身甲、手按长刀的年轻将领走了出来,他头发束成武将髻,眉目英朗,目光锐利,声音冰冷且带着几分不客气。
    “王爷跑来跟我手下的什长作威作福,找错人了吧?”
    什长听到声音,愣了一下,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转过头,只见习铮正迈着大步走来,身上的铁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苏承锦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歪了歪头,看着走过来的习铮,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我当是谁。”苏承锦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这不是我之前手底下的大头兵吗?”
    习铮的眉毛猛的一跳,咬了咬牙,大步走到苏承锦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王爷,此来京城所为何事?”
    苏承锦挑了挑眉头,看着习铮,声音散漫。
    “大事,你怕是听不了,所以,让我入宫面圣,不然,就算老王爷保你,恐怕你也要挨上一顿打。”
    习铮冷哼一声,没有退让,目光越过苏承锦,扫向他身后那五十名杀气腾腾的亲卫,最后在百里琼瑶和百里炎身上停留了片刻,特别是那个壮汉,通身散发的煞气让习铮的后背微微发紧。
    “三个,”习铮竖起三根手指,语气生硬,“其余人留在外面。”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这点规矩还是要守的,随即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丁余。
    “丁余,在外面候着。”
    “是。”
    丁余抱拳领命,随即带着亲卫牵着战马退向一旁的空地,整齐的列队等候。
    习铮看着苏承锦,又朝着百里炎和百里琼瑶抬了抬下巴。
    “刀卸了。”
    百里琼瑶和百里炎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伸手解下腰间的安北刀,交给了走过来接应的丁余。
    习铮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苏承锦腰间那把没有解下的长刀上,盯了两息,他当然知道苏承锦的特权,打消了对另外二人搜身的念头,转身背对着苏承锦,大步往宫门内走去。
    “跟我走。”
    苏承锦笑了笑,右手重新按住腰间的刀柄,跟在习铮身侧,两人并肩往门洞内走去。
    “兵练的不错,竟然不怕我。”
    习铮按着刀柄,目光直视前方,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有什么可怕的。”
    苏承锦笑了一声。
    “也是。”
    四人沿着夹道往里走,苏承锦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转过头冲着远处的丁余高喊了一声。
    “丁余,把盒子拿来!”
    丁余听到命令,立刻跑到战马旁,从马鞍侧解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习铮转过身,给了宫阙口的守卫一个眼神,示意放行,丁余快步走上前,将一个尺余见方、刻着云纹的铜盒双手递给苏承锦,随后转身退了出去。
    习铮停下脚步,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极淡却无法掩盖的血腥气,被深秋的冷风一激,更加分明。
    他猛的抬眼,死死盯着苏承锦手里的盒子,右手骤然按紧刀柄,寸步不让。
    “什么东西,打开看看。”
    苏承锦将盒子往怀里拢了拢,看着习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可是给圣上的,你确定要看?”
    习铮的眼神变的凌厉,身上的铁甲发出碰撞声。
    “铁甲卫奉命守护京畿之地,自然要保护圣上安全,打开。”
    苏承锦扯了扯嘴角,语气忽然凉了下来。
    “守护京畿?守护京畿当初能让苏承瑞收买了两支城防军,若不是本王,你这铁甲卫都快解散了!”
    苏承瑞三个字一出口,又准又狠,习铮的瞳孔猛的一缩,按着刀的手指骤然攥紧。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王爷不打算开?”
    苏承锦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按着刀柄,微微歪了歪头。
    “本王不给你看,你能如何?”
    习铮的呼吸重了一拍,整个人往前迈出一步,手指即将扣上刀镡。
    就在这瞬间,一只宽大厚实的手掌从侧面伸了过来,稳稳的按在了习铮的右肩上。
    百里炎站在习铮身侧,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宽肩厚背将晨光遮了大半,那只手仿佛有千钧之力,轻描淡写的搭在那里,却将习铮的身体死死压在原地。
    习铮脸色一变,肩膀用力往上顶了两下。
    纹丝不动。
    习铮猛的转头,对上百里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随即咬牙切齿,死死盯着苏承锦,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拔高了半截。
    “王爷好本事,你可别忘了,这里是京城,不是关北!”
    苏承锦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嚷完了吗?本王可以进去了吗?”
    习铮死死咬着后槽牙,心里翻江倒海,他清楚,此刻自己若是先动手,不仅落了下乘,以这壮汉深不可测的实力和安北王的身份,只会给家里和铁甲卫惹来无尽的麻烦。
    他用力一甩肩膀,百里炎这回轻巧的松开了手,习铮深吸一口气,将怒火硬生生压下,转过身,一言不发的继续大步带路。
    四人一路穿过五道宫门,守卫层层放行。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映入眼中的是明和殿外宽阔的汉白玉广场,广场两侧,还站着不少品级较低、无法入殿的中低级官员,正安静的候着。
    习铮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的明和殿。
    “王爷,接下来就不必用我带路了吧。”
    苏承锦摆了摆手,抱着盒子冲他点了一下头。
    “多谢,习校尉!”
    习铮咬了咬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去,铁甲撞击的声响越来越远。
    苏承锦站在原地,扭了扭脖子,将铜盒换到左手抱着,右手重新按住腰间的刀柄,带着百里琼瑶和百里炎,一步一步走入两侧官员之间,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向着明和殿走去。
    突如其来的三个人,让百官们纷纷扭头看来,低声的议论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迅速传遍了官员队列。
    “此人是谁?”
    “你疯了,小点声,那是安北王,圣上第九子,岂是你我这等小官可以议论的?”
    “安北王,他不是在关北吗?圣上可从未下旨召安北王回京啊!”
    “他这岂不是擅自入京?这可是重罪!”
    “噤声噤声,你们谁若是想死,别带上我!”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虽然压的很低,但依然清晰的传入苏承锦的耳中,他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弯。
    百里琼瑶走在他身侧右后方,余光扫见他这副模样,笑着低声开口。
    “是不是体会到权势的滋味了?”
    苏承锦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极低,目光看着前方的明和殿。
    “这京城以后还是少来,我怕自己上瘾。”
    百里琼瑶眉眼一弯,没有再说话,继续默默的跟在他身侧。
    三人一路走到丹陛之下,苏承锦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高高的数十级汉白玉台阶和上方敞开的殿门,他笑了一声,迈开步子,稳稳的走了上去。
    当走到阶顶之时,殿门旁站着一名年迈的值守内侍,正佝偻着腰盯着鞋尖发呆,苏承锦停住脚步,转过头,朝那内侍招了招手。
    内侍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到苏承锦那张脸的瞬间,脸色唰的一白,小跑上前,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婢见过安北王。”
    苏承锦看着他,挑了挑眉,语气平和。
    “你认识我?”
    内侍伏在地上,声音打着哆嗦。
    “奴婢是老人了,当年安北王在殿上与大鬼使臣对话之时,奴婢就在殿外。”
    苏承锦看着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既然认识本王,那便宣召吧。”
    内侍颤颤巍巍的撑着地面站起身,两只手绞在一起,愣了一下,半天才挤出声音。
    “宣……宣召,宣谁?”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
    “宣本王。”
    内侍的脸色瞬间惨白,双膝一弯,又重重跪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抖如筛糠。
    “安北王饶命,奴婢不敢私自宣召,此乃死罪啊!”
    苏承锦弯下腰,一把抓住内侍的衣领,毫不费力的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老内侍双脚悬空蹬了两下,吓的面无人色,苏承锦将他轻轻放在地上站稳,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极低。
    “本王让你宣,你就宣,没人会拿你如何的。”
    “倘若你不宣,就不怕日后本王亲自找你麻烦?”
    内侍看着苏承锦那双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如铁塔般的百里炎,喉结滚动了一下,陷入了一阵天人交战。
    宣是死罪,不宣,得罪面前这尊杀神,怕是也活不长。
    此时,明和殿内。
    苏承明刚刚处理完最后一件杂务,将手中的奏折放下,抬起头,目光越过文臣,看向站在武将队列前方的赵楼和穆淑英。
    “赵将军,穆将军,”苏承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昨日圣上未曾让二位述职,今日本宫代行,朝会结束后,本宫会将文书上奏给圣上,二位将军请。”
    赵楼和穆淑英二人听到这话,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走到大殿正中,两人对视了一眼,赵楼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双手自然垂着,没有打算第一个开口。
    穆淑英接到他那一眼,嘴角扯了扯,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随即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抬起头准备开口。
    “臣穆淑英,奏报临南军务,临南之地今年……”
    穆淑英的话才刚起了个头,还没来得及把第二句话说完。
    殿外。
    一道极其尖锐、带着几分恐惧破音的宣唱声,骤然响起,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在空旷的明和殿穹顶下炸响,狠狠的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宣!安北王!!进殿!!!”
    穆淑英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唇微张,定在原处。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苏承明的目光猛然看向殿外,那张一直保持沉静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殿内的文武百官齐刷刷的回头,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骇之色。
    站在文官队首的卓知平,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拢在袖中的手指猛的攥紧。
    站在武将队首的习崇渊,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殿门口,那双虎目中爆射出慑人的精光。
    赵楼的呼吸重了一拍,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道穿着玄色蟒袍、披着墨色大氅的身影,逆着清晨的光芒,跨过了明和殿高高的朱红门槛。
    苏承锦左手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云纹铜盒,右手稳稳按在腰间安北刀的刀柄上,昂首挺胸,大步踏入殿中,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他的身侧,一男一女如影随形,那个壮汉的煞气压的两侧官员不敢出声。
    他走到大殿正中,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龙椅下方满脸僵硬的苏承明,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内激荡。
    “臣,苏承锦,回京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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