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八成

    回到刘家庄之后，刘进先让人给自己做了碗热汤面，风卷残云吃个乾净，然后倒头就睡，对他来说不光是去洛阳日夜不停攻杀袭扰的连轴转，实际上是从大敌来袭开始，到如今总算告一段落的喘息。
    「把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等着看。」
    临睡前刘进自言自语两句，然后呼呼大睡。
    等醒来时还是夜深，黑漆漆一片，在炕上的刘进下意识去找墙上的开关，摸索几下才逐渐清醒过来，在黑暗中摇头失笑，又看着屋顶怅然良久。
    发现自己睡足了之后，刘进也大概适应了屋内的黑暗，借着微光把衣服穿起，又把贴身武器和随身的家什一样样佩戴齐整，这才出了屋子。
    如今刘进这小宅院前后都有庄丁值守，没有人觉得这是摆谱或者架子大，尤其是跟着刘进夜袭过的庄丁们更是赞同，谁也不想自家首脑半夜遭袭没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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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查看巡夜，你们自去歇着。」
    刘进问过时辰，知道是四更天末，刘家庄兼并山民后就有了自己的计时和更夫，虽说只是凭着经验和一些土办法计时，但有就比没有强。
    在宅院站岗的庄丁按照规矩，有两个人继续护卫刘进，其他人则是回去休息，虽说天气已经暖和了，可凌晨依旧有有些凉，倒是让刘进更快地清醒。
    刘进这个巡夜不仅仅是无聊闲逛，而是从畜栏库房那边开始，一处处哨位和火堆走过来，站岗放哨和巡逻护卫，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却能让庄丁们维持纪律和组织，尤其是在没有战斗的时候。
    等这一圈走完，刘进和从前一样，还是去了庄子土围南边的门户，他土台火堆边上坐下，看着外面的黑暗发呆，知道再过一会天就亮了，没过多久，刘山就赶了过来。
    大战前后千头万绪，所以在溪头镇管事的刘山也被临时调了回来，盯着庄内的各项事务。「给我拿块饼子来，不用折腾现做，我垫垫肚子就好，天亮后跟着一起吃早饭。」
    刘山笑着递过来一块杂粮饼子，刘进凑近到火堆边烘烤，烤的热乎了才开吃，因为太干还被噎到，少不得又要拿水送下去。
    「顾泽那人心思多，你和他差得远，在渑池你别想着压过谁，就把自己的事做好，你和刘正还有三两把自己的差事做好就行，顾泽那些算计挡不住大势。」
    「确实有算计，顾爷做事说话都让人挑不出理来，那是一等一的体面，不过暗里却分得很开，三两招募溪头镇的青壮，他这边也招募，还各种理由不在一块练，可溪头镇那边的人都不愿意去他手底下做事，说是那边顾家人才最大，外姓人去了什么都不是。」
    对刘进的叮嘱，刘山也有自己的观察，但说起来没那么多的怨气，反而带着几分悠然和调侃，这也和顾泽做事的圆滑体面相关，不会有那种真刀真枪的冲突。
    「只要咱们强，顾泽就会体面，你且看着，这几天顾泽还要更体面。」
    「不瞒员外，小的回来之前就看出顾泽烦躁，还总是问我和三两，问咱们刘家庄到底有多少人，他不愿问正叔，正叔会编个好大的数目吓唬他，顾泽之前还把小儿子送去渑池县城读书，最近又说要接回来送咱们这边。」
    说起这个两人都在笑，发现实力差到比自己预判的还要悬殊，顾泽就得继续调整应对和态度，只是这认知来的太突然，难免让人措手不及。
    「顾泽还在等着看的，等知道我去过洛阳，以他的聪明就知道接下来要做啥了。」
    刘进和刘山这交流并不严肃，只是等待天明的闲聊，刘山夸卢庆云在溪头镇那边做得很好，年纪小却有威望，很多事都能拿主意，安平号很多人都服他，刘进又说渑池真正的枢纽位置就是县城，大夥要准备去县城那边驻扎了。
    东方天际微微泛白的时候，刘家庄内外开始有了动静，倒不是刘家庄这边如何勤劳，天底下百姓都是如此，早起早睡，有天光的时候多做活计，省得夜里浪费火烛，且早起还有个凉爽，免得午时日晒炎热。
    值夜庄丁正常换班，刘山虽说临时回来，也可盯了半夜，和刘进打过招呼就回去休息，刘山刚下土台，那边孙安业就急忙找了过来。「去了员外住处找，没见人才来这边。」
    「先去你家吃早饭，边吃边说。」
    刘进笑着打断，孙安业也跟着笑，经历过那大战后，孙安业在刘家庄显见的更加自在，以往里里外外都是个士人的风度做派，如今看起来更像是个掌柜帐房之类。
    「员外走那天，温举人就带着一大堆人来了，除了那几个勾结贼寇的温家内贼，还带着他两个儿子，就一直在客房那边等着，大小李家还有吕家也都派人来了，吕家那边只说吕维中一定会来拜访，大小李家的意思是，两位举人想来拜见员外，不知道员外的安排。」
    原本孙安业提到几位举人都是要尊称「老爷」，现在直接变了。
    「之前来这边可没见他们打个招呼，这次是都怕了，吕家还有个进士京官依仗，多少有点底气，这两位李家举人根底可全在这里。」
    「学生觉得这几位还是心存观望，员外不是说过县城的时候说自己去过洛阳，搞不好今日明日还要派人过来，这波人就要殷切许多了。」
    孙安业一直想让旁人把他看成是读书士子，却又自知不是，所以羞于和士子一般自称「学生」，这时候也放开许多，刘进倒是没在意这个细节：
    「大夥想得都大差不差，无非觉得我赢过一场固然威风，可那鲁坤还能再派人来打，再来几次我未必撑得住，鲁坤在洛阳安居无忧，输几次都巍然不动，可咱们根本就是这一隅之地，输一次就彻底败亡，他们还要继续观望，这次之后，就知道鲁坤在洛阳也不是那么无忧无虑，更知道接下来大约打起不来了。」
    「员外这胆略确实不同凡响，估摸着那鲁坤也想不到员外真敢去，真敢打！」
    「希望他能想明白，要是想不明白，咱们这边活不成，他也得被召回京师问罪。」
    请.访问..看最新章节！地址：dEqixs.oRg「到时候属下躲在山上，然后绕路回县城继续当差。」
    孙安业顺势开了个玩笑，自家忍不住笑，刘进也是大笑。
    「上午把咱们手里的事处置一下，然后见温举人，至于其他家的让他们先回县城，就说过几日我去县里和他们见面。」
    「员外，这次要是还顾念之前的情谊，下次他们还是心安理得地首鼠两端。」
    看到刘进点头，孙安业不再多说，等吃过早饭后，刘家庄每家每户看起来都恢复了之前的正常状态，种田跑商做工守备，就是这几日跟着去洛阳的在家轮休，其他人一切如常，就好像那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从没发生过。
    但刘进和其他掌握信息的人都知道，局势确实朝着平稳的方向发展，但距离真正的「一切如常」还差点，换句话说，有过那样的胜利，又展示了自家的胆气后，刘进和刘家庄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在安平号内堂里，刘进当众宣布了一个任命，按照原来排序，高连福是安平号大掌柜，孙安业排在次席，这次特意安排通德做「三掌柜」，通德倒是很满意这位置，都知道安平号的掌柜不光是做生意记帐，刘家庄武备刀兵之外，都是这安平号在张罗。
    虽说行空在刘进宣布任命的时候总是憋不住笑，被通德瞪了几眼也绷不起来，通德做这个掌柜还不是孤身上任，是带着几个徒弟和师侄一起，武僧出身是一回事，也都跟着操持过具体事务的。
    「如果那矿监不是疯子，再过几天你们就可以直接去洛阳和孟津的嵩字号谈生意了。」
    「这个好说，嵩字号里大都是生意人，愿意打打杀杀，和跟着寺里大和尚折腾的少。」
    通德应了句，却突然想起什么，沉吟片刻：
    「若是员外想要火烧少林，贫僧倒是知道几个容易放火的地方，有两个还是风口，只要能把火点起来，肯定烧得快。」听到自己师父这么说，行空立刻两眼发亮，通善皱眉无语摇头，就连刘进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这嵩山被烧的太多，他们自家都不避讳这「火烧少林」了。
    「现如今嵩山戒备比咱们这边只强不弱，真要想了结恩怨，只能点起人马一路硬打过去，那就太远太难，确实是够不上，对嵩山那边也是一样，赔了这么大的本钱，又没了矿监和淮商的参与，也没本钱打过来。」
    发现刘进想得这么清楚，通德也是点头：
    「若真是能从刘家庄这边带着人马奔袭嵩山，还能把那边打下来，哪怕是打疼了，那这豫西都得听员外一个人的，要是从登封县那边一路打到刘家庄，也是一样。」
    带兵马行进数百里，去攻打数百近千精锐守备的堡垒要塞，还能战而胜之，这都不是土豪武力的维度。
    「够不着的不去争这一时意气，够得着的也不会放过，但嵩山或许派不出大队人手，但未必不派刺客，各位千万小心。」
    这个叮嘱让每个人都严肃起来，等各自散去，高连福才和刘进传递了高贺的消息，高贺现在正把家里人搬回铁门镇，还说要让家里孩子跟着通善与孙安业学读书写字，这次出事，他被关在城内出不来，那些平日里客气交际的县内富贵人等突然间不近人情，诸如此类的变化把高贺吓到了。
    不过刘进和高连福倒也没有幸灾乐祸，很多事若不是亲身经历过，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次县里那些人都算不上翻脸，甚至都做得很有分寸，当然，高贺肯定能想到，如果刘进这边大败亏输后，那些「分寸」会变成什么样。
    刘进没有在安平号内堂见温举人，反而选在集市附近的茶社，如今也是颇有规制的路边建筑，在这边见客还能对外面的事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温举人是被人搀扶着进来的，搀他的人一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看起来应该是他儿子，另一位则是当日来刘家庄报信的那个温姓差人，后面还跟着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颇为畏缩好奇地看着周围。
    刘进连茶棚里喝茶的商旅都没有驱赶，只是清出三张桌子来，看到温举人过来，起身请对方坐下，那温举人没有丝毫的士绅做派，反而挣脱搀扶先给刘进作揖为礼，然后才欠着身子坐下，完全是百姓见士绅的恭敬，让身边少年满脸惊愕，倒是那差人丝毫不怪。
    「请刘巡检放心，学生这病是内痨，不过病气的。」温举人还特意声明了自家这病症不会传染，刘进也提前问过的，不然还不敢面见，这是这个世道他最恐惧的事物，甚至还超过肉搏血战的死伤风险。
    任谁都能看出温举人病得不轻，瘦得脱形，眼窝深陷，脸上浮着病态潮红，声音更是虚弱不堪，谈不上什么中气。
    「刘巡检，学生管教不严，险些害了巡检和全县乡亲，学生向巡检赔罪了！」
    说完后又要起身，刘进摆摆手，很是直率地回答：
    「我这边打赢了，你又及时报信，该有的处置你又躲不过去，若没有别的事，回去等着就好，这些勾结外贼的活不了，你和家里无非是破财免灾。」
    温举人被这直率弄得发愣，到底是读书种子出身，很容易就分辨这言语真假，禁不住苦笑几声，却又对刘进拱手：
    「刘巡检真是英雄气魄，豪爽直率，既然如此，学生就明言了，学生管教不严，认打认罚，这些混帐内贼死了活该，巡检后续怎么罚，那也是我家罪有应得，这次来是想把八成家产献给巡检的。」
    先前过来报信那位温家官差应该提前沟通过，可那十几岁的少年满脸惊愕，茶社里喝茶的商旅们也在竖起耳朵听着这边，听到这个，惊得茶碗都失手打翻。
    一位堂堂举人，来到不入流的巡检跟前，恭敬谦卑地要献上八成家产，说起来都没人信，可想想这位巡检的英雄事迹，倒也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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