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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虎行河洛(九千五百字大章)

    刘进不知自家是疲惫过度还是紧张过度,又或者兼而有之,此刻浑身上下就好像灌铅一般沉重无比,四肢动动就有撕裂般的疼痛,他也单手拄着长矛大口喘气,那三套全甲都给行空和马队穿着,自己则是套着那补过的锁子甲,只是没想到平时穿着没感觉的锁子甲,此时却这么重。
    想让持矛庄丁坚定的守在拒马后,就要和他们站在一起,还要尽量和他们有差不多的防护,起码不能超出太多,如果刘进想当然地去率领骑马庄丁,或者穿着扎眼的全身铠甲,没经历过大场面的持矛庄丁们必然会动摇甚至逃散。
    刘进看着满地死伤,听着哭喊求饶,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这等大敌,所有人都觉得必败的结果,居然让自己翻过来了,还是这般酣畅淋漓的大胜......自己要喝点酒,要好好睡一觉,好好歇歇,也要重赏每个.......
    这时候刘进突然听到有自己熟悉的哭声,扭头看过去,发现不止一处庄丁在哭,来自溪头镇的许文俊正跪在地上嚎哭,两名持矛庄丁躺在那里,不光溪头镇出身的,刘家庄出身的,周围村庄出身的,也有死伤。
    步战肉搏怎么可能没死伤,即便有拒马遮挡,还是有短兵器和石头能撇过来,还是有弓箭能抛射,即便追杀溃逃的人,依旧会有反击,依旧会有临死的疯狂,当你分开来追击的时候,你身后也暴露在另一夥逃跑的敌人眼里。
    「咱们不是说好一起买田娶媳妇的.......」
    有刘家庄的庄丁控制不住情绪,在那边嚎啕大哭,这哀恸立刻传染开来,刚才还兴奋的战场上哭声一片,刘进认得这个声音,是刘家庄的一个年轻人,平日里最爱说笑,说什么攒够了钱就回家买田娶媳妇,如今却跪在同伴面前,嚎啕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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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进能理解这种反应,马步庄丁数百,整日里训练不停,这里也有几十见惯了生死血腥的骨干,但大部分青壮对战斗和厮杀都没什么概念。
    但生死血战说来就来,又怎么会给你循序渐进的机会,如果个个情绪稳定反而不对,好在平日里的训练保证了纪律和服从,让他们紧张麻木的听令撑过战斗,能在战后情绪失控,已然是幸运。
    刘进不想管这胜利后的情绪宣泄,他自己只想多喘几口气,就算刘进经历过生死关头,血腥搏杀,在这必败之局里翻盘,在完全优势的敌人面前撑到现在,他也在脱力,也想大喊大叫的宣泄,甚至想就地躺下睡觉。
    这布满全身的疲惫和困乏让哭声和喧嚷逐渐地驱散,刘进站直了,脑子也逐渐清醒,可清醒归清醒,却又觉得心里突然有股火烧了起来。
    「还没到哭的时候,把俘虏都抓起来捆好,乱动的立刻杀了。」刘进转身对着庄丁们大吼,他片刻的懈怠让所有人跟着停下来,当然,也是战场局面确定才让大家放松。
    「各队照着安排各自看守戒备,现在还没有赢,还要防着贼杀回来!」
    他这一声声吼让那些情不自禁的庄丁们总算反应过来,刘进下令的怒吼,倒是让他们从失控的情绪里脱离,知道现在该忙什么。
    这时从山口处有人骑着马向这边奔来,倒是没有人阻拦,知道是从山里出来的自己人,等那骑马的到了刘进跟前,还能看到山口又有许多人跑出来。
    「连福,带着乡亲们收拾战场,看守俘虏,重伤的俘虏一概杀了,把贼人能用的坐骑给我聚拢起来,清点尸首,拷问俘虏,我要知道来了多少跑了多少。」
    骑马的高连福才到刘进跟前,甚至还没来得及下马,刘进就一连串的吩咐安排,看着战场的高连福本来满脸狂喜与震撼,此时急忙压住。
    「复述一遍!」
    刘进似乎很急,高连福此刻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觉得浑身是血的刘进高大威猛,好似巨人一般,急忙跟着重复了遍。
    「乡亲们继续在山里待一天,明日里天亮,看着集市那边无事再回庄子里。」
    刘进跟了句,随后推开刚下马的高连福,翻身上马,又对已经开始正常起来的庄丁大喊:
    「你们会骑马的,场上有马,找着骑上,许文俊你去寨子里把那面巡检的旗扛出来,你也找匹马!」
    被庄丁长矛戳下来的贼人骑兵往往是在队形靠内的位置,坐骑受惊却跑不出去的,等马鞍空下来后有人安抚,甚至拿出乾粮喂食,往往不会乱跑乱动,战场上有三十几匹被留住的坐骑,此刻也没人管。听到刘进吆喝下令,有会骑马的庄丁各自找了状态还可以的坐骑上马,先前刘进控制马队规模,会骑马的已经没那么多了。
    「顾家的,过来!」
    看到有溪头镇顾家的青壮,刘进直接指着吆喝,等那人忙不迭地凑过来:
    「你再找匹马,一人双马去溪头镇找顾泽,让他把能带着的骑马的都带过来,沿着这条官道追上我和我汇合,让他越快越好,不要怕跑死马,要是有耽搁,我去渑池找他!」
    那顾家子弟立刻大声答应,没有一丝迟疑,刘进知道顾家出身的庄丁立场微妙,虽说平日里也涉及不到顾泽和顾家那边,但总会有所避讳,可此时直截了当地下令,那顾家子弟只觉得理所当然,若不是人在马上,就要磕头接令了。
    看着那顾家子弟毫不迟疑地打马向西而去,那边许文俊已经扛着旗帜上马靠近过来,这时候在靠近山口的方向却有一阵阵喧哗响起,战场上从庄丁到俘虏,都被吸引了过去。
    「员外了不得!」
    「员外是大英雄!」
    七嘴八舌的呐喊和欢呼,虽然嘈杂纷乱,却在这已经逐渐安静的战场上听得很清楚,这时候,就连庄丁们也跟着反应过来,他们在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胜了,还是这般奇迹的大胜,甚至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都觉得要战死在这里。
    欢呼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声,庄丁们挥舞着手里的长矛和兵器放肆地大喊大笑,那跪地求饶的城内泼皮或许想要凑趣,居然也跟着大喊「大英雄」,被长矛杆子抽了几下才老实。
    「庄上的乡亲叔伯也都准备着过来拼命的,我让人拦着他们,他们也要过来,好在没用上他们。」
    刘进在马上朝欢呼的人群挥手,边示意边闷声开口,庄丁们只知道乡亲父老已经躲进山里,却没想到庄里的父辈叔辈也打算出来拼命,刘进身边的庄丁听得这话,却控制不住情绪,眼泪顿时流下,只是顾着刘进在身旁,用手捂嘴不哭出来。「跟我走!」
    刘进挥手下令,几骑跟着一起向外跑去,正在安排的高连福有些发愣,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刘进离开去做什么,可刚才听令的那个当口,根本就不敢多问一句。
    这几骑上了官道,本来还以为要向东去,却没想到刘进带着大家向西,还有人纳闷,顾家那小子已经去西边报信了,怎么还要向西走,大夥也不会询问,只是跟着奔驰。
    官道上极为冷清,莫说商队,就连赶路的都不见,西边有临时躲避的商队聚集,自然会告知其他的过路人,东边恐怕也有人告知别急着向西来。
    差不多跑了十几里地出去,就在路边看到了商队们聚集的所在,这边临时聚集的所在规模不小,纷乱嘈杂,毕竟刘家庄这些日子已经成了西来商队最要紧的节点,昨日里疏散又来得匆忙。
    对有规模的商队来讲,仓促间没可能带着货物直接加速回返,都在等待观望,甚至在矿监高额抽成下把货卖出去都是个选择。
    这商队聚集的地方多少布置了岗哨和了望,刘进他们远远地就被看到,估计是看到几骑,又是打着旗,就没那么警戒在意,等这浑身浴血的几骑到了跟前,聚集的各支商队才有些骚动不安,各家护卫亮出兵器,夥计和车夫们也都拿出了家什。
    好在认得刘进的不少,认得那面刘家庄巡检旗帜的人更多,商队只知道矿监大队人马来袭,又不知道是何等规模的来敌,所以都没有多想或者多余的惊愕。
    「本官安平巡检刘进,来此招募义士一同追杀贼寇,本官手下马队已经去追贼了,但除恶务尽,义士多多益善,谁愿跟随本官前去杀贼!」
    刘进扯着嗓子大喊,好在半路上用水囊里的水大概洗了下脸,不然满脸是血,喊出这等大义凛然的言语略显微妙。
    穿州过府,甚至跨省来往的商队,大都雇佣或者自有骑马带刀的武装护卫,这些人愿意卖命卖刀,自然都不是胆小怕事的,只是给商队护卫的少了些亡命嗜血,比其他武夫安分不少。
    刘进要是直接吆喝去杀人,估计无人接茬,但说是去追贼,还摆出了巡检的官身,不少人还真是动了心,就连商队管事头领之类都不会阻拦,毕竟这位手里那集市和商号规模不小,又有认旗牌子,帮了忙今后大有好处。「杀贼一人十两,抓贼一人五两,现银结算!」
    这句话让人动了心,十两丶五两还是现银,听着又是个临时追讨的活计,怎么算都是赚的,辛苦一年在外,吃雪喝风的还要跟人拼命,有时候还得卖力气干活,一年也就三十两不到,还得是大商队的,哪有这个来钱快。
    话音刚落,就有十几个汉子吆喝着答应,刘进连忙拱手致意,看到他这般客气,又有几个人出来。
    将将凑够二十骑,刘进没觉得失望,平白无故招呼人一同追击杀贼,能有二十骑出来应募的已经是自家声望体现。
    「诸位放心,就算这次没有结果,也有五两的辛苦给到,粮秣吃用都在本官身上,诸位客官,矿监大队人马是个谣传,诸位放心回返集市就好,今日里没人招呼,明日一切如常。」
    刘进扬声招呼,听得这话,各支商队更加放松,纷纷拱手答应,不过刘进和同伴身上坐骑的血迹大夥也看得清楚,心里面多少存着些嘀咕。
    正要和这临时招募的二十骑向东而去,在商队聚集的边缘有一人跑了出来,出来后急忙抱拳:
    「刘老爷,小的也愿意一起去剿贼,能不能先预支五两银子给小的,小的先安置家父。」
    场中有人笑出声来,刘进勒马看过去,发现是个半大小子,长得不高,看着倒是精干,被晒得黝黑。
    「你能做什么?」
    「小的能骑马射箭,刀枪上的本事也有,马上能有五成准头,马下能有八成。」
    哄笑倒是停了,还有里面人帮腔:前往「必」应」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节!
    「大人,这小子和他爹常跑函谷关到洛阳这条路的,帮工做护卫的。」
    从陕西到河南,有不过潼关的陕西护卫,这就需要临时补充,也有短途往返或各种原因需要在那边雇佣的,倒是不怎么稀奇。
    「你爹怎么了?」
    「昨日里匆忙,我爹旧伤犯了,偏生东家走得急,就把我们撇在这里,如今兵荒马乱的也没人愿意帮着照看。」
    大家顺着看过去,从这小子出来的方向能看到一个躺在乾草上的中年人,正焦急无奈地看过来。
    「好,银子你拿去,我来给你安排照顾。」
    刘进摸出一锭银子抛了过去,不等这半大小子接住银子说话,就指着看起来眼熟的一支商队:
    「劳烦诸位把这伤员带到刘家庄那边照顾,你们花费我双倍给了。」
    有刘进开口,那商队也殷勤得很,满脸堆笑的答应:
    「是老爷信得过咱们,怎好要老爷的银钱,请老爷和这位小哥放心,一定照顾好。」
    管事当即指挥夥计去把那人挪到大车上,还给垫了被褥,又有热水之类。「刘老爷仗义!」
    这场面让围观的商队众人叫好,又有四名骑马的护卫过来加入。
    那半大小子看到这情景,顿时放心不少,先跑着去和他爹叮嘱几句,又去牵了坐骑出来,居然还不是马,而是头青色的骡子,倒也不耽误追击,刀弓短矛都是齐备的。
    大夥倒是看得到,他爹拽着半大小子不松手,最后还是挣开的。
    没人觉得心疼可怜,一方面人之常情,一方面大夥在这个年纪也都出来卖命了,这半大小子不出来应募,他爹怎么会被照顾,这还是他们家出门在外的运气。
    「姓什么?」
    「姓宋!宋三!」
    变声没多久的动静,年纪确实不大,刘进点点头,没有多问,武人子弟都是这个年纪出来的。
    刘进却拽过一位跟来的庄丁,和他叮嘱几句,又让这庄丁重复一遍,大夥看着那庄丁骑马向着来路狂奔而去。
    二十几骑跟着刘进这队向东进发,路上走的不快,刘进还特意和他们解释几句,是贩运私盐的盐枭和响马勾结,想要为害刘家庄,被庄丁击败后四散逃窜,恐怕会危害乡间,所以才召集诸位义士骑马剿贼。
    这个说辞大夥反而相信,无非是刘巡检和贼匪火并,临时用人,招募闲散武人一起动手,还占着巡检抓贼的大义名分,你要真说自己大公无私为民杀贼,大夥反而不信了,你那刘家庄也不是太清白良善的地方。
    等来到刘家庄集市区域,在官道附近上已经有三十几匹鞍具齐全的马匹等候,还有装着物资的牛马大车,又有不少人手等待。「各位自己牵一匹马,乾粮什么的都在褡裢里,还有巡检司的号坎,劳烦诸位都换上,到时候做下什么事,都是我巡检司的干系。」
    跟过来的二十几位商队护卫都愣怔了下才慌忙答应,这刘巡检好大的手笔,居然还给大夥预备了换乘的坐骑,一个安平县的庄子居然这么多马?
    虽说马匹上都沾染着血迹,个别马匹上的痕迹更重,但大家出门在外,知道有些该问,有些不该问,只当没看见了。
    那巡检司的号坎穿在身上就更让人安心,这可是官差巡丁的号服,咱也当当官家人。
    可巧这时候,有刘家庄的骑马庄丁回来禀报,那马匹身上全是汗水,眼见着要跑坏了的样子。
    「员外,已经追出三十里了,要停下来歇马,和尚哥让属下回来问员外安排。」
    「你现在换马去回信,让和尚领着马队继续追,跑死了马就找县里的庄子换,县城里还有马,不敢不给,咱们追到底,你也和他说,我领着人正在赶过去,不能让贼就这么跑了!」
    刘进没有避讳跟来的人,大夥也多少猜到不单纯是贼,不过都已经跟过来了,又看到给轮换马的大手笔,想想即将到手的银子,都要跟下去,本来在外给商队护卫,就不是良善之辈能干的。
    那回来的骑马庄丁听到吩咐却很兴奋,重重答应了,立刻去找了两匹马,抽打着狂奔而去。
    「诸位义士,不要在意坐骑,若有损伤全算在刘某这边,加倍补上!」
    不管是多给一匹马还是多给银子,这赏格又窜上去一截,大夥连疑问都按捺下去,各个兴奋起来。
    刘进趁着这空当,把身上沾血的外袍脱下,换上巡检的官服官帽,这就让临时跟过来的众人底气更足,这可是当差抓贼!也有人好奇张望空荡安静的集市,昨日离开时还是热闹繁华,突然间就如此冷清,只有牵马赶车的庄丁在进出忙碌,刘进呼喝一声,大家收了杂七杂八的心思,各自驱马赶上去。
    刘进一马当先,没有像是正常新进那样控着马速,几乎就是放开来跑,跟着的几位庄丁不必说,招募来的商队护卫反正给了一切报销的承诺,还有换乘的马匹,也都放开来跟着跑,人人脸上都有兴奋。可这兴奋跑出去几百步后就凉了半截——路边看到了尸体,甚至在不远处还有徘徊不去的坐骑,那尸体胸口处被戳了个窟窿,就那么躺在路上,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
    刘进和庄丁们置若罔闻,可招募来的护卫武人开始没那么兴奋,也都预备着随时拿出兵器,随着继续向前,路上不断地看到尸体,致命伤看着都在后背,大都能看到坐骑。一具丶两具丶五具丶十具,护卫们越看越是心惊,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先前那股子来钱快的热乎劲,这会儿早就散了个乾净。
    不用太丰富的经验也能判断出死因,这是在追击过程中没跑掉,被在后面追上杀的,这到底是什么贼,这刘巡检剿贼到底打到什么程度,居然死了这么多人。
    等跑出几里路,有心细的还在查数,沿路不少于二十几具尸体,这已经死了多少人了,且死的各个精壮,甚至还有身上披甲的,什么贼是这等样子,护卫商队走百里千里路,都遇到过剪径打劫的土匪强盗,就算是有名的大绺子也就是三四成壮实汉子......
    心惊胆战地向前跑,却没有遭遇什么战斗,等到了铁门镇外,铁门镇早就门户紧闭了,本以为就这么过去,刘进却让大夥暂时歇息,几十里一气不停地跑下来,必须要暂时休整换马,不然坐骑都跑死了,就别想着去追。
    「快他娘的送草料乾粮和水,有能骑的马也牵出来,快点,只等一炷香!」
    刘进让众人暂歇,骑马就去铁门镇土围外喊话,喊完也不等待,直接回到歇息处,自顾自下马喂料,还把水囊里的水给坐骑喝。
    招募来的商队护卫顾不上这个,已经心惊胆寒,彼此交换眼神,想着是不是这个时候往回走,那个姓宋的半大小子却粗着嗓子说话:
    「俺不知道做啥,老爷直接吩咐就好,没二话的。」
    或许这年轻人真的手足无措,但这句话却让其他人反应过来,既然选择跟上,就没得走了,看这杀气腾腾的样子,还是别触霉头的好,一切等刘进吩咐就是,这半大小子还真是老成,一边表明态度,一边提醒大夥。
    「追上去就杀贼抓贼。」刘进简单回了句,那边铁门镇的门户已经开了,只看到一干人等朝这边狂奔而来,有人手里捧着提着东西,有人背着箩筐,后面甚至还能看到车马牲口,出来的每个人都在冲,唯恐慢了半步。
    到跟前,那几个看着年纪大的大户都有远超年纪的矫健,近了就是跪地磕头,一个个诚惶诚恐,嘴里不住地告罪。
    「能骑马拿刀的,跟我去抓贼杀贼,把你们镇上的团练青壮都动起来,去周围抓人,也去通知北直镇那边抓人,不少贼逃到村里乡里,能抓就抓,抓不住就杀,尸首兵器马匹都要送到我那边,你们镇上能骑马自己追上来。」
    刘进没说为什么,只是安排,甚至连个笑脸都没,把送出来的物资简单分配补充,上马就走,铁门镇出来的人没有任何不悦或者别扭,只在那里满口子答应,等刘进他们骑马走出去,还能听到后面大喊「刘员外马到成功,旗开得胜」吉祥话。
    离开铁门镇两柱香的工夫,就有十几骑急奔追上来,在马上就扯嗓子喊自家是铁门镇出来的,且有几位年纪不小,还在那边赶上来说,镇子上能骑马拿刀的就这些,老爷别嫌弃没用,老归老,能拼命的。
    太阳偏西,沿途又跟上来十几骑,已经是五十几骑颇有规模的马队,只是骑术马匹参差不齐,在路上拖了个大长队,那些拖在后面的还能和人吆喝,跟着刘老爷去杀贼抓贼。
    到这个时候,官道附近知道大队人马奔着刘家庄去的很多,他们看到刘进的旗帜,听到「跟着刘老爷去抓贼」的话,立刻就能举一反三,有马的骑马跟上去,没马的牵头驴子也得赶上来。
    「贼人聚了几十骑在县城西门那边不走了,估摸着不歇,马撑不住了,路上已经看到跑死的马,和尚哥说那伙贼要靠着城墙把咱们打退,不然就跑不了了!」
    视野中能看到城池轮廓的时候,行空率领的马队又派人传信过来。
    「那贼不光这么想,还想城池是王法所在,咱们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在城池边上动手,回去让和尚给我盯紧了,等我过去一起动手!」
    刘进在马上咬着牙冷笑,毫不停留朝着西门方向就冲了过去。
    可距离城池西门几百步的时候,却又有行空派来的信使,也见不到什么对峙和敌人,倒是聚集的人不少,看着似乎还有兵器在手。「刚围起来,原本关闭的城门就开了,城内官差和民壮拿着兵器出来也去打那些贼,和尚哥看到机会就带着咱们冲,贼人腹背受敌,就拼命在东边突了出去,被咱们截下来十几个杀了,和尚哥领着人追上去。」
    刘进朝地上啐了口,回头看看队伍里人马疲惫紧绷的样子,又是开口:
    「休整一炷香,喂料喂水,等下接着追。」
    除庄丁外的大夥都情不自禁松口气,那边聚集人等就是县内官差和民壮,也有几个为首的快步朝这边跑来,打头的却认得,是县衙壮班班头杨瑞杰。杨瑞杰脸上身上也迸溅了点血迹,越靠近越是忐忑不安,脚步都乱了,还没等他说话,刘进拿起马鞭对空抽了下,鞭梢破空炸响。
    「废话屁话不要说了,本官抓贼杀贼,城内能骑马的都追上来,跟着本官一起,现在就去城内说。」
    杨瑞杰连忙点头,还想说话,刘进一鞭子抽在他肩膀上,连皂袍都直接抽破。这一鞭子抽得不轻,杨瑞杰身子一颤,疼得龇牙,却硬是没敢躲,只把头埋得更低,连声应是。
    之前这杨班头在刘进面前也是端得住的,此时却没有丝毫的体面镇定,身子剧烈一颤,连忙转身就去。
    这一鞭子看得跟来的马队和城下的衙役民壮各个吸了口凉气,可等刘进看过来,又各个讨好陪笑。那笑容挤得比哭还难看,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刘巡检今日是惹不得的,谁撞上去,谁就是下一个挨鞭子的。
    等绕过城池再向东去的时候,东边城楼上已经有人在那边张望,刘进根本不去理睬,就是带着马队继续向前追,再追过几里地,路上开始出现累死的马,也有沿路的百姓或是庄户告诉有人马死了之后,就不在官道停留,而是跑去附近的村庄田地之类。那些百姓报信时,远远地就弓着腰,头也不敢抬,说一句看一眼刘进的脸色,说完就躲到路边去了。
    每有一个报信,刘进就安排跟随的庄丁带着几骑去抓贼,可跟随在身后的马队数量却不断增多,县城里三班衙役和士绅家丁都有人骑马赶上来,更有人给县城东边的各处田庄送信,田庄里也不断派人来汇集,同时组织民壮搜捕逃入乡间的「贼众」。这些赶上来的人,一个个都争着在刘进面前露脸,又都小心翼翼地,生怕哪句话说错了。
    差不多天将黑的时候,县城东边几处安平号的掌柜夥计终于带着物资给养出现。
    「那大队贼人过境的时候,我们要么不知,要么知道的晚了,可想去给老爷送信,却被这帮混帐拦住,说不要过去送死。」安平号这边的掌柜夥计怒火冲天,拦着他们的田庄管事和庄头也都来到,只是哭丧着脸不住磕头,说「小的也是一片好心,那么多贼,怕路上遇到就被截杀」。那几个磕头的,额头都磕出了血,身子抖得像筛糠,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了。
    「先去抓逃贼,抓到的人送到安平号去,真有罪,就用贼来将功赎罪!」
    刘进短暂停留,没那么多计较,他在这边做大规模的换马,从刘家庄出发时候骑的马匹一直在快跑狂奔,力量已经跟不上了,刘进让一些骑驴骑骡子只是表态的民壮回返,又把县城和县城东边跟上的那些人的坐骑和给养留下,给自己带着的庄丁还有招募来的商队护卫。
    「先不要计较,把拦住你们的人盯紧,别让人跑了就行。」
    这次出发前,刘进对安平号的几个掌柜做了叮嘱,带着从刘家庄出发追击的那些人继续向前追。
    等天黑下来的时候,终于和行空率领的马队在县界汇合,倒不是马队停了追击刻意等待,而是坐骑实在是撑不住,他们从刘家庄一路追过来,可没带太多补给,刘进让他们暂时停下等待,自己带着换乘的马匹和给养追了上去。
    「夜里继续追,点火把灯笼沿着官道向东追,他们只有沿着官道回洛阳才最安全,如果拐到藏到什么地方,很容易被咱们堵住,只有奔着洛阳去,到了洛阳城内或者那矿监营内,才是安全的。」
    刘进在换马补给的时候说了自己的判断。
    「他们是聪明人,洛阳最安全,骑马在官道上又能跑得起来,又有关卡官兵还人多眼杂,不好直接下手,咱们就赌他们是聪明人!」
    话说得斩钉截铁,跟来的众人都无二话,只是各自低头准备
    出了安平县界进入洛阳后,特别是天黑下来还要追击,从商队招募的护卫们就鼓起勇气和刘进说了难处,他们知道刘进是安平巡检,所以在安平县内杀贼抓贼还行,在洛阳境内是万万不敢的,哪怕不要报酬和报销,也请刘巡检放过。
    刘进没有为难他们,只是让他们守在县界这边等自己回来,但宋家小子却直接跟上,大家也都理解,老爹还在刘家庄集市养伤,被救急的他家没资格退出。刘进赌对了。
    靠着火把灯笼照明,骑马小跑甚至牵马行进,四更天前后的时候,在官道边找到了被追击那些人的休息地。
    或许行信也是一路狂奔不停,夜里也冒险向前赶路,夜间行路,官道确实是最好走的地方,他们觉得已经拉开了足够的距离,胆气尽丧,油尽灯枯的他们撑不住想要暂时休息,只是这一睡就耽搁了时间。
    行信他们根本想不到,即便夜晚,即便进了洛阳境内,刘进依旧不眠不休地追杀不停。
    这次突袭彻底将残存的队伍打散,实际上没有太激烈的战斗,很多所谓精锐刀斧临身才反应过来,只有最警惕的行信抢了一匹马狂奔出去,但刘进和行空也都骑马跟上,这已经在视野中可见,甩不开了。
    天蒙蒙亮时,追逃还在继续,官道上有关隘卡口,可官差巡兵不会拦阻一个拼命骑马硬闯的疯子,更不会拦阻穿着官服,杀气森森的刘进等人。
    当洛阳雄城轮廓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双方距离三十步,刘进在马上射出第一箭,没有射中,那宋家小子或许因为身量小,坐骑负担轻,反而跑得最快,他追近了十步后射出第二箭,这一箭射中了行信的坐骑。
    行信马匹吃痛乱动,居然把马背上的行信直接摔了下来,行信挣扎着爬起,回头看了眼,就一瘸一拐地向着洛阳城的方向跑,边跑边哭着大喊:
    「我是钦差护卫把总,我是少林监院徒弟,快来人救我,快来人救我!」
    那声音撕心裂肺,哪里还有半分广平当里那举重若轻丶绵里藏针的模样,什么气度,什么身份,此刻全被恐惧冲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个求生不得丶绝望到了极点的将死之人。
    白日里官道上行人车马众多,此时纷纷闪避不迭,刘进驱马来到行信身后,行信或许听到马蹄声,或许觉察到,可他没有回头,只是那么向前跑,那背影佝偻着,一瘸一拐,跑得又慢又狼狈,像条断了脊梁的丧家犬。
    刘进挥刀斩下,头颅应声而落,鲜血从腔口狂喷而出。官道上行人一阵惊呼,刘进翻身下马,将滚出没多远的行信头颅捡起,拿在手中,鲜血已经喷洒到他的脸上和巡检官袍上。
    刘进回到马背上,随意在脸上擦抹几下,抬高声音:
    「安平刘进,来此杀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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