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质帖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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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人哭，就有人笑。
    你愁你明日的灾祸，他喜他今日的进账。
    同在鄄城，隔着条街，一边是眉头拧成个大疙瘩，一边是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谁的算盘先散架。
    马家质库在城北正街上，与县衙只隔了条衙后巷。这是三间门面，黑漆柜台，柜台后头一溜木架，架上搁着算盘、戥子、笔墨、几本厚册子。
    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上头刻着“阜通”两个字。匾下悬着两盏灯笼，白日里也点着，灯罩上写着“质”“解”二字。
    “质”是质押。客人拿东西来押，换了钱走，到期还钱赎物。
    “解”是解赎。客人还了钱，可以把东西解走。
    合起来就是“质押解赎”的意思。客人远远看见，就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过，城东的孙家质库写的却是“典”“当”，只因城东是穷人窝，住的多是小贩、杂役、雇工、孤寡。
    这里的质库，做的是衣物、被褥、锅碗、家什典当。一件旧棉袄押几十文，一口铁锅押一百文，赎期到了还不上，东西就归质库。
    孙家质库利钱高，因为押的东西不值钱，风险大。门脸小，柜台高，掌事的坐在里头，客人踮着脚递东西。
    城南赵家质库写的却是“押”“赎”。城南住的是铁匠、木匠、泥瓦匠、裁缝这些手艺人家。这些匠人拿去抵押的东西，往往不愁卖。
    押期短，三五日到半月。利钱不高，可架不住笔数多。就算到期不赎，赵家质库也可以轻轻松松的卖出去。
    原本城西刘家质库生意最好，奈何最近已经被县衙查封。
    城北马家质库就冷静得多了，只因做的是金银器、珠玉、匹帛等大额典当。客人拿来的都是值钱物件，金钏、银盏、绸缎、字画。一笔动辄几十上百贯。
    刘旺到的时候，未时刚过。柜台后头站着三个伙计，一色的皂衫，腰间束着角带。一个在拨算盘，一个在抄册子，一个靠在柜台上跟外头路过的人点头。
    柜台后的伙计抬眼看他。刘旺把质帖递上去，伙计接过去扫了眼面额，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伙计，也没多问，侧身朝里间喊了一声，“马掌事，兑大数的。”
    里间的门帘掀开，出来个掌事，五十来岁，头上裹着皂色巾子，身穿皂衫，腰间束着素色角带，上头别着串铜钥匙。
    他手里捏着本册子，朝刘旺点了点头，“哦，原来是刘掌事，里头坐。”
    刘旺满脸笑意地拱了拱手，又回头朝身后两个伙计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贴在店门两边，一个看东头，一个看西头。
    里间比外头小些，靠墙一溜柜子，柜门都上着锁。中间摆着张长案，案上搁着算盘、笔墨、几本账册，还有一盏铜灯。
    马掌事在案后坐下，先把质帖搁在案上，从案角取过块细布擦了擦手，朝外头喊了一声，“看茶。”
    外头伙计应声进来，端着只木盘，盘上盏茶、一碟蜜渍金橘。茶先搁在刘旺手边，又给马掌事面前也搁了一盏，蜜渍金橘搁在两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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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掌事朝刘旺让了让，面上堆了三分笑意，“刘掌事，先吃口茶。”
    刘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马掌事这才拿起质帖数了数，“刘掌事，这些帖是丰乐楼王掌柜的？”
    刘旺点头赔笑，“不错，想必马掌事也听说了。”
    马掌事脸色微变，也不追问，“兑多少？”
    刘旺收了笑意，“劳烦全兑。”
    马掌事不再接话，把一张质帖翻到正面，先看纸质。
    质库开出的帖子，都是厚实的桑皮纸，纸角有个极小的暗记，是半个铜钱印。他拿拇指在暗记上蹭了蹭，又对着灯照了照，纸纹匀净，暗记清晰。
    再看印鉴。帖面上盖着马家质库方印，朱砂褪了些，字口分明。印鉴旁边还有个花押，是马掌事亲笔，笔画连得像只展翅小雀。
    他把手指按在花押上，比对了一下自己指节的长度，点了点头，又朝外头喊了一声，“把叁拾柒号存根取来。”
    伙计应声去了。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本厚册子，搁在案头。
    马掌事翻到第三十七号那一页，跟质帖并排放着。帖上写五十贯，存根也写五十贯。帖上写金银器一副，存根也写金银器一副。
    帖上日期是九月廿七日，存根也是九月廿七日。他又在册子末尾找了一行，看那笔质押是否还在库中。
    存根上写着“库字贰拾叁号柜”，他回头朝门口伙计吩咐了一声。伙计去了片刻，回来附耳说了句什么。马掌事点了点头，把存根簿合上。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朝刘旺笑了笑，指着编号“叁拾柒”三个字，“刘掌事，这编号里的‘叁拾柒’，你可知道要拆成哪几个数？”
    刘旺笑了笑，“三七。”
    马掌事又指着日期栏里那个“廿七”，“这个呢？”
    刘旺毫不犹豫，“二。”
    马掌事点点头把质帖搁下，抬眼看他，“信物呢？”
    刘旺从怀里摸出个锦囊，解开系绳，取出那半枚金柄印章，搁在案上。
    马掌事起身走到柜子旁，找到丰字柜打开，从里面取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另半枚。
    两半对在一处，断口参差，却是严丝合缝，印面上的“马”字拼成一整笔。马掌事把印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合上，搁在案角，“口头暗语。”
    刘旺笑得矜持，“王马相逢，一诺千金。”
    马掌事坐回案后，把两半印章分开，各收各的。
    他从案角取过张空白兑付文书铺开，提笔蘸墨，“刘掌事，这笔兑取数额不小，总额八百贯。按质库规矩，大额兑取须有中人。您请稍等，我让人去请三管家。”
    马掌事朝门外喊了一声，外头伙计应声去了。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进了屋，朝马掌事摆了摆手。
    马掌事把兑付文书推过去，三管家接过去看了一遍，从袖中摸出私章，在文书末尾盖了个印，又画了花押。马掌事也在旁边画了押，把文书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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