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艾登的决定
第九章艾登的决定(第1/2页)
1940年6月2日,伦敦,艾登的办公室。
艾登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海军报告、美国备忘录、财政部的估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让他更加确信一件事——胜利是可能的。但胜利之后的英国,还是英国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规律。他的脑子里在重复哈利法克斯的那句话——“您也在赌博。您在赌美国会来救我们。”
他翻开海军报告,再次核对那些数字。商船损失导致的进出口能力急剧下降,而旷日持久的战争盛宴,正在无情地吞食着英国最后的积蓄,黄金外汇储备快要见底了。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撑不到明年春天。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边。然后拿起美国备忘录,又读了一遍。备忘录里写得很清楚——美国在观望。不是“我们会帮你们”,是“你们先证明自己值得帮”。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读,都觉得喉咙发紧。
他把文件推开,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地图上——法国北部,敦刻尔克,那片被红色图钉包围的海滩。三十多万士兵被困在那里。他们的坦克丢在法国了,大炮丢在法国了,卡车丢在法国了。就算他们能回来——手里也没有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很多。远处隐约传来防空演习的警报声,一遍又一遍,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的手指在电话机上停留了很久。窗外,一个报童在喊:“敦刻尔克最新消息!读《泰晤士报》!”声音渐渐远去。
他终于拿起电话,拨通了唐宁街10号。
“请转告首相,我希望尽快见他。是关于我的辞呈。”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大约二十分钟后,秘书推门进来。
“先生,首相办公室回复了。丘吉尔先生今天下午三点有空。”
艾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知道了。”
他想起1938年。那一年他辞去了外交大臣的职务。不是因为张伯伦对他不好,是因为他不同意张伯伦对意大利的绥靖政策。张伯伦要和墨索里尼做交易,用承认意大利在埃塞俄比亚的殖民统治来换取暂时的和平。他不同意。他认为那是在养虎为患。
那一次辞职,他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以为只有强硬才能阻止希特勒。他以为绥靖只会让敌人更加嚣张。他以为丘吉尔才是对的人。
现在丘吉尔是首相了。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正确的领导。但那些数字,那些报告——它们告诉他,也许他错了。不是丘吉尔错了,是他错了。他以为强硬能赢。但强硬需要钱,需要船,需要物资。这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
他重新翻开海军报告,盯着那一行行数据。三月十五万吨,四月二十万吨。每一艘沉没的商船,都意味着几百吨粮食沉入海底。每一吨沉没的粮食,都意味着伦敦某个家庭明天的早餐会少一块面包。不是数字,而是日子。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自己选区里的那些农民、商人、教师、小工厂主。牛津郡离伦敦不远——坐火车不到两个小时。他们不需要写信,他们可以直接来找他。
事实上,他们确实来过。
上周二,一个农民从他的选区赶来,在办公室门外等了一个小时。他的儿子在法国丢了腿,他说他不后悔送儿子去当兵,但他问了一个问题——我们能打赢吗?艾登说能。他又问——打赢之后呢?艾登没有回答。他回答不了。
上周五,牛津郡商会的代表来了。他们说工厂的订单在减少,铁路运力被军需挤占,原材料运不进来。他们问——我们能撑多久?艾登说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前一天,一个老教师来了。他说学校的孩子们每个人都发了防毒面具,装在一个纸板箱里,斜挎在肩上。那是简易的民用版,不是军队用的那种。每天上课前,都要练习佩戴。孩子们做得很熟练了,比他这个老头子还快。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教什么。这东西真要管用,为什么不给士兵也用这种?他不敢问。他说他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他是在教孩子活下去,还是在练他们怎么死得更体面一点?
艾登回答不了。他什么都回答不了。因为他所有的答案都建立在同一个假设上——美国会来。如果美国不来,这些答案就全是空话。
中午,艾登回家吃饭。
他的妻子比阿特丽斯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但她知道有什么事。结婚二十多年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今天下午要去见丘吉尔?”她问。
“嗯。”
“你要辞职?”
艾登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上去像一九三八年那样。”比阿特丽斯的声音很平静。“一九三八年你辞职之前,也是这样。不说话,不吃饭。”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应该辞职吗?”
“这不是我应该回答的问题。”比阿特丽斯放下叉子。“你应该问自己——你为什么辞职?为了原则?还是为了逃避?”
“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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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原则?”
艾登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再假装了。不能假装我们撑得下去,不能假装美国会来,不能假装打赢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比阿特丽斯看着他。
“那就辞职。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你自己。”
“你不怕吗?”艾登问。
“怕什么?”
“怕我辞职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比阿特丽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不在乎。”
“一九三八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一九三八年你对了。这一次,你也会对。”
下午三点,唐宁街10号。
丘吉尔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手里捏着一支雪茄,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光线中变成淡蓝色的丝线。他没有回头。
“艾登,”他的声音很低,“辞呈放下。理由呢?”
“我不能继续支持一项我越来越怀疑的政策。”
“什么政策?”
“继续打下去的政策。”
丘吉尔转过身。他看着艾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雪茄在指间停了一瞬,烟灰掉落在桌上,灰白色的一小片。
“您怀疑什么?怀疑我们会输?”
“我不是怀疑我们会输。我是怀疑——赢了之后,我们还有什么。”
丘吉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您相信哈利法克斯的那些数字?”
“我相信事实。那些数字是事实。”
“数字只是数字。战争不是算账。”
“战争就是算账。每一艘沉没的商船,都在算账。每一个阵亡的士兵,都在算账。我们欠美国多少钱,我们的黄金还剩多少——这些不是算账是什么?”
丘吉尔沉默了一会儿。
“您决定了?”
“决定了。”
丘吉尔把雪茄放进烟灰缸,双手交叉在胸前。他的嘴唇紧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
“艾登,我不会挽留您。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
“您离开这个房间之后,就不再是陆军大臣了。您可以在议会说任何话。但您要记住——您说的话,会影响这个国家的命运。不是因为您有多重要,是因为别人会听您的。”
“我知道。”
“那您去吧。”
艾登站着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更多的话要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
他没有回头看。
走出唐宁街10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云层。远处的国会大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艾登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年轻人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艾登先生,我是《泰晤士报》的记者。唐宁街刚刚传出消息,说您辞职了——这是真的吗?”
艾登看着他。
“是真的。我辞职了。因为事实告诉我——我们撑不下去了。”
“您是说我们打不赢?”
“我不是说我们打不赢。我是说——赢是一回事,赢了之后我们还剩什么是另一回事。”
“那您接下来会支持谁?哈利法克斯?”
艾登看着他。
“我谁都不支持。我只支持事实。”
记者还想追问,但艾登已经转身走了。
傍晚,哈利法克斯的办公室。
艾登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放松了一些。像一个压在心头很久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他的领带系得有些歪——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辞职已经批了。”他说。
“丘吉尔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那您去吧’,然后就转过身看窗外了。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他一直很孤独。”
艾登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子爵,明天的议会辩论,我会发言。”
“我知道。”
“我会说那些话。不是因为你让我说,是因为我已经等了太久了。一九三八年我辞职,是因为张伯伦对意大利的绥靖政策。我以为丘吉尔上台后会不同。但丘吉尔的路——走不通。他的路会让我们赢,但赢了之后,英国就不再是英国了。”
“你想好了就行。”
“我想好了。”
艾登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子爵,明天之后,丘吉尔会更加怀疑你。他会认为我是你的传声筒。他会认为所有这些都是你在背后策划的。”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我怕。但我更怕——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历史会审判我们。”
艾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哈利法克斯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艾登辞职了。不是因为我说服了他。是因为事实说服了他。”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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