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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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12日，中午。
    WH理工大学，男生宿舍301室。
    宁致君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食堂隐约的喧闹声。李伟去奶茶店了，说是要试验一款新品，让陈默陪他去买原料。赵峰陪女朋友吃饭还没回来。整个宿舍楼都比平时安静，大概很多人都趁着午休时间在补觉。
    宁致君没有睡。他从吃完午饭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看书，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处理工作邮件。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的一张海报上，但那上面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一个他明知道会来、却无法阻止的时刻。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个观众，提前看过了剧本，知道下一秒舞台上将会发生什么，却只能坐在座位上，眼睁睁地看着剧情走向那个注定的转折点。他不能冲上台去大喊“停下来”，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只会把他当作疯子。
    他能做的，只有在幕布落下之后，尽可能地多做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宁致君拿起手机，解锁，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如此反复了几次，他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给赵静打电话。
    “赵姐，SH项目那边，目前的自由资金情况怎么样？”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宁总，目前项目资金回笼情况良好。”赵静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首批房款已经到账，扣除后续建设成本和运营预留，账上可调用的自由资金大约在八百万左右。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再做进一步的资金归集。”
    “好，我知道了。”宁致君说，“这笔钱先留着，不要动，我可能近期有急用。”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妈，身体好点了吗？”他问，声音放得很柔和。
    “好多了好多了，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开了药，吃着呢。”楚琴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你别惦记，好好上学。对了，盛夏那姑娘挺好的，你可得对人家好一点……”
    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堆家长里短。宁致君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几声。他听着母亲的声音，想象着她在家里忙碌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挂了电话，他又拨给了齐亚恒。
    “齐哥，佰盛那边连锁店面的铺设情况怎么样了？”
    “宁老弟，你今天怎么有空关心这个？”齐亚恒有些意外，但还是很乐意地汇报起来，“进展不错！上个月又开了三家加盟店，现在全省加起来有十五家了。按照这个速度，年底前突破三十家没问题……”
    宁致君听着齐亚恒兴致勃勃的讲述，不时给出一些建议。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些日常事务上，试图用这些琐碎的商业细节，来填补内心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但时间终究会走到那个节点。
    下午两点过后，宁致君放下手机，脱了鞋，躺到床上。他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墙壁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的心跳，仿佛在跟着秒针的节奏一起跳动。
    他知道，快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他知道即将到来的、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时刻。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宁致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WH距离震中太远，这里的天空依然晴朗，窗外的鸟鸣依然清脆，整个世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在遥远的西南方向，在那个他几个月前刚刚去过的地方，大地正在咆哮。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他亲手参与建设的校舍。那些按照抗高烈度地震标准设计、用最扎实的材料、最严格的工艺建造的三层小楼。它们此刻，是否正屹立在摇晃的大地上，保护着那些躲在课桌下的孩子们？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待消息传来。
    消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下午三点刚过，宁致君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先是新闻推送——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网络上炸开了锅。紧接着，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迅速更新，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现场的图片和视频开始在网络上流传。
    宁致君坐起身，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那种冲击力依然远超他的想象。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被掩埋的生命，那些在废墟上哭泣的面孔……与他记忆中前世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中。
    他立刻拨通了郑耀明的电话。
    “郑董，SC地震的消息，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郑耀明的声音很沉重，“很严重。”
    “我想以公司的名义，采购一批物资，尽快运往灾区。”宁致君说，语速很快，“帐篷、食品、饮用水、药品，这些都是目前最急需的。我这边已经在安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郑耀明说：“好。需要多少钱，直接从公司账上走。明耀这边也出一份，算我们共同捐赠。”
    “谢谢郑董。”宁致君挂了电话，又立刻拨给齐亚恒。
    “齐哥，SC地震了，情况很严重。我想组织一批物资运过去，佰盛这边能不能也出一份力？”
    “还用你说！”齐亚恒的声音带着焦急，“我正在看新闻呢！太惨了！我这边马上安排，你说需要什么，我让人去采购！”
    挂了电话，宁致君又拨通了赵静的号码：“赵姐，立刻启动应急资金。第一笔，五百万。用途：采购救灾物资，包括帐篷、食品、饮用水、药品、被褥。曲哥那边会有人和你对接，你做好资金配合。”
    “明白！”赵静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应道。
    紧接着，他又打给了曲正平：“曲哥，SC地震了。你立刻组织人手，采购一批救灾物资。帐篷、食品、饮用水、药品，有多少买多少。同时联系物流公司，安排运输车辆。第一批物资，今天之内必须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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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曲正平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我马上去办！”
    安排好这一切，宁致君跳下床，穿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转身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之前准备好的几万块现金——他本来打算用来给父母买礼物的。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大步走出了宿舍。
    傍晚六点，WH市郊的一个物流园区里，五辆满载物资的大卡车已经整装待发。车身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众志成城，抗震救灾——时光地产·明耀地产·佰盛家具联合捐赠”。
    曲正平带着几个安保公司的骨干，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捆扎。他的动作利落而熟练，每一根绑带都拉得紧紧的，确保物资在长途运输中不会损坏。
    宁致君站在车队前，看着那些装满帐篷和食品的卡车，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些物资对于灾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宁总，都准备好了。”曲正平走过来，擦了把汗，“车队随时可以出发。”
    “好。”宁致君点头，“我跟你们一起去。”
    曲正平愣了一下：“宁总，您……您要亲自去？”
    “对。”宁致君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去看看，那些学校……怎么样了。”
    他没有说“那些学校”指的是什么，但曲正平看着他凝重的表情，没有再劝阻，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多安排几个人跟着您。”
    宁致君拿出手机，给言盛夏打了个电话。
    “盛夏，是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要去一趟SC。”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言盛夏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不安：“SC？是……是因为地震吗？你要去灾区？”
    “对。”宁致君说，“我以公司的名义采购了一批物资，要亲自送过去。我想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你疯了吗？！”言盛夏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那里刚发生了大地震，余震不断，随时可能有危险！你一个学生，去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去凑热闹。”宁致君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是真的想去帮忙。盛夏，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必须去。如果我不去，我这辈子都会不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宁致君能听到言盛夏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因为我怕跟你商量了，你就不让我去了。”宁致君老实说。
    “你——！”言盛夏气得说不出话，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那边，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报平安。不许冒险，不许逞强，听到没有？”
    “听到了。”宁致君的声音温柔下来，“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我还要回来见你呢。”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言盛夏的声音带着鼻音，“你要是敢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不会的。”宁致君轻声说，“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宁致君收起手机，转身看向那五辆整装待发的卡车。夕阳的余晖洒在车身上，将红色的横幅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出发。”他说。
    六辆车的车队——五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外加一辆载着宁致君和曲正平等人的越野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出物流园区，驶上了通往SC方向的高速公路。
    宁致君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在暮色中闪烁。他拿出手机，翻到陈书记秘书王秘书的电话，拨了过去。
    “王秘书您好，我是时光地产的宁致君。”
    “宁总，您好！”王秘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紧迫感，显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王秘书，我已经组织了一批救灾物资，包括帐篷、食品、饮用水等，共计五卡车，已经从WH出发，正在赶往SC的路上。”宁致君语速平稳地汇报，“预计明天下午到达。麻烦您帮我安排一下，到了之后应该跟哪个部门对接？”
    王秘书的声音立刻变得郑重起来：“宁总，非常感谢您的支援！我马上联系民政厅的宋局长，他会安排专人对接您的车队。到了之后直接打这个电话，他会告诉您物资送到哪里。”
    “好的，谢谢王秘书。”宁致君顿了顿，又问，“另外，我想请问一下，我之前在贵省捐建的那十所小学……情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王秘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宁总，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根据我们初步收集到的信息，您捐建的那十所学校，所在的地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地震影响。但是——截至目前，没有收到任何一所学校倒塌的报告。甚至有一所学校，成了附近几个村庄的临时避难所。”
    王秘书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宁总，您建的学校，真的很结实。”
    宁致君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夜色中，远处的山脉轮廓若隐若现。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嘴角，终于露出了一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十所学校，立住了。
    那些孩子，应该安全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感觉心中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卡车车队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片刚刚经历了创伤的土地上，无数人正在与时间赛跑，与死神抗争。
    宁致君知道，他做的这些，还远远不够。
    但至少，他做了他能做的。
    卡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灯划破黑暗，像一支支射向远方的箭矢。宁致君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王秘书说的那句话——
    “您建的学校，真的很结实。”
    够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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