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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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找林雪薇。”林峻说。绿皮火车在夜里十点驶入陕西境内。车厢里只剩下七八个人，顶灯关了一半，昏黄的光线把座位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赵强和林峻面对面坐了两个小时，谁都没再说话。
    赵强的右腿伤还没好利索。钢板硌着骨头，一阵阵抽痛从膝盖往上爬。他没动，没揉，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三年跟在炜杰身边，他学会了一件事——疼的时候，呼吸要比平时慢一半。
    林峻靠在椅背上，双眼闭着，像是在睡。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塑料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规律，一轻两重，往复循环。不是随意的。是想事情。
    赵强观察他。林峻和炜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炜杰想事情的时候不说话，但眼神会变——瞳孔收窄，目光落在一个虚无的焦点上。林峻想事情的时候表情不动，只有手指会泄露。
    “你不是去找林雪薇的，”赵强开口，声音压得只够对面听见。
    林峻没有睁眼：“哦？”
    “林雪薇在甘肃矿区。你知道。”赵强的目光落在林峻的手指上，“你去西安，是因为周明远。”
    林峻的手指停住了。他睁开眼睛，看向赵强。车厢灯光昏暗，他的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暗处。
    “赵强，”他说，“你跟着炜杰三年，学了不少东西。”
    “我没学什么。”赵强说，“我只是知道，一个人坐在火车上，手指敲了两个小时，不是在想妹妹，是在算账。”
    林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敌意。像是一块冰裂了一道缝，你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去找雪薇。我是去找周明远。他手里有些东西，本该是我的。”
    赵强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折叠刀。但他没有拔出来。
    “什么东西？”
    林峻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模糊而苍白。
    “三份文件。高志远的把柄。还有——”他顿了顿，“我父亲的一个秘密。”
    车厢广播响了，电流声刺啦一下：“前方到站，西安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赵强站起来。腿一阵剧痛，像是有根针从膝盖扎进大腿。他忍住了，站得很稳。他看着林峻：“到了西安，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别跟着苏瑾。”
    林峻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跟着稀疏的人流走向车门。
    西安城西，一片拆迁区。苏瑾在路口下车，付了车钱，步行走了十五分钟。
    废弃仓库是六十年代的建筑，砖墙开裂，屋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像是一只只死寂的眼睛。
    苏瑾没有立刻进去。她绕着仓库外围走了一圈，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实。没有埋伏的迹象——没有烟头，没有车辙，没有新鲜的脚印。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型手电筒，从侧门进去。
    里面很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动物粪便的腥臭。地上散落着废弃的零件和碎玻璃，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苏瑾每一步都抬得很高，落得很轻。
    “高志远？”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变了调。没有回应。
    她继续往里走。仓库分两层，一层是堆料区，二层是办公室。她先搜了一层，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废弃的木箱、生锈的铁架、半塌的砖垛。没有人。
    她走向楼梯。铁制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嘎吱声。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手电光在墙上扫过，照出斑驳的水渍和褪色的标语。
    二层的办公室有三间。前两间空的，第三间的门虚掩着。
    苏瑾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活人的味道——汗味、尿味、干面包的酸味。她推开门。
    高志远坐在一张破椅子上，双手被绑在椅背后，嘴上贴着胶带。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看见苏瑾，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瑾快步走过去，撕下胶带。胶带的粘性很强，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了一层皮。高志远的嘴唇干裂，脸色惨白，眼窝陷进去，像是几天没喝水。
    “苏总……”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明远告诉我的。”苏瑾一边说一边解绑他的绳子。绳子是尼龙绳，打了死结，她用手指去抠，指甲缝渗出血丝。“谁绑你的？”
    “三个男人。黑衣的。”高志远咳嗽了两声，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三天。每天送一次水，一次馒头。”
    “录音机里的那个声音，是谁的？”
    高志远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苏瑾，眼神里有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困惑：“苏总，那个声音……不是他们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人。”
    “什么意思？”
    “三天前，我录完音，他们进来抢走了录音机。然后——”高志远的声音发抖，肩膀也跟着抖，“门外传来那个声音。他说’炜杰，别找了’。但那不是他们三个说的。是第四个人。一个我没见过的人。”
    苏瑾的手指停住了。第四个人。周明远不是一个人在运作，他背后还有一个隐藏的棋手。
    她把高志远扶起来。他的腿已经麻了，站不稳，整个人往她身上倒。苏瑾用肩膀顶住他的腋下，撑住了。
    “能走吗？”
    “能。”高志远咬牙，腮帮子的肌肉鼓起来，“苏总，我手里的证据——那些银行流水、转账凭证——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在哪。”
    “在哪？”
    高志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是一个溺水者最后的求生欲。
    “送我上回京城的车。到了京城，我告诉你。”
    苏瑾看着他。他在谈条件。但这种时候，谈条件意味着他还想活。还想活的人，可以合作。
    “好。”她说，“但有一个条件。到了京城，你把所有证据交给林正廷。不是给我，是给他。”
    高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们走向楼梯。高志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发抖，膝盖在打弯。苏瑾扶着他，一只手攥着手电筒，一只手搀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一团。
    下到一层，苏瑾突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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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强。赵强的火车还没到。
    是林峻。
    林峻站在仓库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苏瑾脚边。
    他看着苏瑾和高志远，表情没有变化。像是看两件摆在桌上的物品，而不是两个活人。
    “林峻？”苏瑾的声音冷下去，“你怎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林峻说，“来找高志远。”
    他走进仓库，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音。苏瑾把高志远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手机。但她知道，按110至少需要十秒，林峻只需要三秒就能到她面前。
    “别紧张。”林峻说，“我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司机，没有保镖。”
    “你要什么？”
    林峻在距离她五米处停下。他看了一眼高志远，又看向苏瑾。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具石膏像。
    “我要他手里那份文件的副本。”林峻说，“关于我父亲的那部分。”
    苏瑾明白了。高志远掌握的不仅是周明远的罪证，还有林正廷的秘密。或者说，林正廷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秘密。
    “什么文件？”
    “高志远跟了我父亲八年。”林峻说，“八年里，他知道我父亲所有的商业决策、所有的私下交易、所有的——”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柄。”
    高志远在苏瑾身后发抖。他看着林峻，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怜悯。
    “林峻，”苏瑾说，“高志远的证据是要交给林正廷的。不是你的。”
    “我知道。”林峻说，“所以我不要原件。我要副本。我父亲的事，我有权知道。”
    苏瑾看着他。林峻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火。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被父亲忽视的怨，被炜杰取代的恨，被妹妹抛弃的孤独。三十二岁的人了，眼睛里还藏着一个小男孩。
    “给我一个理由。”苏瑾说。
    林峻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苏瑾的后背窜过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
    “因为我父亲得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六个月。”
    仓库里安静了。高志远的呼吸声，远处老鼠跑动的声音，风吹破窗纸的声音，一下子都被放大了十倍。
    苏瑾看着林峻。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在等她的回答，像一个在法庭上等待宣判的人。
    “林正廷……”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一直瞒着所有人。”林峻说，“包括我。我是上个月偷看了他的病历才知道的。他有六个月的命。六个月之后，林氏集团是我的。但我现在对他一无所知——他的债务、他的人脉、他的敌人。高志远知道。”
    苏瑾没有说话。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林正廷得了肝癌？六个月？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林氏的股价会崩，和建远的合作会断，所有布局都会乱。
    “你告诉炜杰了吗？”她问。
    “没有。”林峻说，“我只告诉你。因为你和炜杰是敌人。敌人之间，反而能保守秘密。”
    苏瑾看着他。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骄傲、偏执、被父亲忽视了一辈子。他来找高志远，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在父亲死之前，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想知道，那个从来没正眼看过他的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好。”苏瑾说，“到了京城，我让高志远给你一份副本。但只有关于林正廷的部分。周明远的部分，与你无关。”
    林峻点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瑾，你比我以为的更像一个人。”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一下，两下，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苏瑾扶着高志远，站在月光下。她的脑子里有无数条线在交错——林正廷的病、林峻的请求、周明远背后的势力、炜杰的复评、三十天的倒计时。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苏瑾握紧手电筒，警觉地看向门口。
    但这一次，来的是赵强。
    赵强一瘸一拐地走进仓库，看见苏瑾和高志远，肩膀明显垮了下来，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苏总，你没事？”
    “没事。”苏瑾说，“但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她把高志远交给赵强：“带他回京城。坐明天最早的火车。”
    “你呢？”
    “我还要在西安待一天。”苏瑾说，“周明远背后还有人。我必须查清楚。”
    赵强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挂着青色，嘴唇干裂，大衣上沾着仓库里的灰。但她站得很直，背脊挺着，像一根拉满的弦。
    “炜杰那边……”赵强说。
    “我会打电话给他。”苏瑾说，“你现在带高志远走。出了城再通知我。”
    赵强点点头，扶着高志远走向门口。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苏瑾：
    “苏总，林峻也在西安。”
    苏瑾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他刚走。”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扶着高志远走出仓库，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苏瑾独自站在仓库里。月光从破洞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碎玻璃和锈铁之间。
    她拿起大哥大，拨给炜杰。
    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炜杰。”她说，“三件事。第一，高志远找到了，赵强带他回京城。第二，林正廷得了肝癌，晚期，六个月。第三——周明远背后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瑾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炜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瑾，回京城。西安不要待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周明远背后还有人，那个人的目标不是你——是我。”
    电话断了。苏瑾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大哥大，手指发白。
    仓库外的风大了，吹得破窗纸哗啦啦响。她抬头看向屋顶的破洞，月亮正在往西走，离天亮还有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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