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顾浩天从周秉坤那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把他之前安插去坑周秉坤的那些人全撤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意思就一句：“事儿停了，都收手。”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真相他知道了，当初那些事全是误会，可周秉坤已经因为他损失了不少。他不指望两个人能回到从前，但至少不能再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他越想越觉得亏欠，亏欠周秉坤，更亏欠已经走了的师傅。师傅那边是补不上了，这辈子的遗憾，只能尽量在周秉坤身上找补回来。
    可他也知道，自己要是亲自登门，周秉坤那个脾气，肯定是门都不让进。于是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把自己最近收来的几件古董，让手底下的人以卖货的名义送到周秉坤店里去，价格要得低低的，甚至白送都行，只要周秉坤肯收下。
    两个贴身助手临出门时，顾浩天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别说是我的东西，就说是你们自己急着出手。价格随便他开，别磨叽。”
    婷婷刚从周秉坤的办公室里出来，就看见两个年轻人抱着三四件古董进了店。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叮当响。
    婷婷愣了一下，和丽丽对视一眼，这年头，谁家卖古董跟扔破烂似的？
    婷婷上前招呼：“两位，这些是要出手？”
    “对，卖了。”其中一个年轻人开口就催，“你给个价就行，我们着急走，差不多就卖了。”
    “那你们心里有没有个价位？我好参考参考。”
    “价位？都说了随便。你看着给，能收就收，我们不挑。”
    婷婷和丽丽都听傻了。这店开了这么久，来卖古董的哪个不是精打细算，恨不能把一块破瓦片吹成传家宝？生怕周秉坤压价压太狠。
    今儿倒好，来了两位爷，抱着几件明显值钱的东西，张嘴就是“随便给”，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婷婷低头扫了几眼那几件古董，心里更是一惊，凭她的眼力，这两件是正经的老东西，随便一件拿出去都能值不少钱。这俩人什么来路？怎么跟扔烫手山芋似的？
    她不敢做主，给丽丽使了个眼色。丽丽会意，悄悄退出去，快步往周秉坤办公室走。
    婷婷这边继续周旋：“两位别急，东西我得仔细看看，包浆、款识、品相都得过一遍，才好出价不是？”
    “有什么好看的？”那年轻人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东西是好东西，你自己看嘛，我们又不骗你。”
    “我知道不骗，但我总得对老板有个交代，你们这好几件东西呢，我万一收错了价，回头没法交代。”
    “那你叫你们老板出来不就行了？”
    “我们老板不在。”婷婷面不改色。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急得不行。
    顾浩天交代的任务，是把东西送到位就赶紧回去复命，他们办事一向利索，结果今天卡在这么个小姑娘手里，这要是回去晚了，脸上挂不住。
    丽丽推门进办公室，周秉坤正坐在桌前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丽丽喘了口气：“老板，你快去前头看看，来了两个年轻小伙子，拿了三四件古董来卖，问他价就说随便，说急着出手，不在乎钱。我和婷婷哪敢做主，你赶紧去瞧瞧吧。”
    周秉坤抬起头，皱起眉头：“不在乎价格？”
    “原话就是这么说。”
    “还有这种事。”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跟丽丽往外走。
    到了前厅，周秉坤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年轻人，也看见了桌上摆的几件古董。他没急着看东西，先打量了那俩人几眼面生，从没见过。
    在这行混这么多年，谁家有什么货，哪些人有出手的意向，他心里都有数，这俩人显然不是正经卖家。
    周秉坤走上前，不动声色：“二位，东西你们的？”
    “是我们的。”
    “东西看着不错，怎么想起拿来卖了？”
    “家里急着用钱，没办法才出手。”年轻人口气急了，“你到底收不收？给句痛快话吧。”
    周秉坤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拿起一件，翻来覆去看了看，是好东西，不是赝品，但正因为是好东西，他才觉得蹊跷。
    他放下手里的物件：“不急。你们既然来了，东西我总得看仔细了再说价格。”
    两个年轻人站在柜台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平时给顾浩天办事，什么时候这么费劲过？
    送了东西拿钱走人，干脆利落。今天倒好，在这儿陪一个小姑娘磨了半天的嘴皮子，现在又来一个老板，还是不急不忙的架势，他们两个倒成了求人的那个。
    周秉坤看够了东西，也不急着出价，而是淡淡开口：“小伙子，这东西怕不是你们自己的吧？”
    其中一个年轻人脸色微微一变，嘴上却硬撑着：“怎么不是我们的？老板你这话说的……”
    周秉坤不等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老板是谁，我大概猜到了。顾浩天，对是不对？”
    这一句话说出来，两个人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们再想装也装不像了。
    周秉坤叹了口气，把东西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回去告诉他，东西我不收。他要是想弥补什么，自己来跟我说。
    让手底下人送几件东西过来，就当把事情了了？我周秉坤还不至于缺这几件东西过日子。”
    两个人一听慌了，忙说：“老板，东西都拿来了，要不就放你店里，我们回去跟他说一声，让他自己来处理？再搬回去多麻烦啊。”
    周秉坤摇摇头：“东西你们带回去，话也带回去。他顾浩天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就亲自过来。要是拉不下这个脸，这些东西我也不稀罕。”
    两个助手彻底没辙了，磨了半天嘴皮子也没用，只好把桌上的古董一件件收起来，灰溜溜地出了门。
    婷婷看着他们的背影，实在忍不住了，凑过来问：“老板，你这是干啥呀？明摆着人家送上门来的，还是好东西，你怎么给推回去了？”
    周秉坤坐下来，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婷婷，你说，他顾浩天背后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
    现在打发两个下人送几件东西来，就算赔罪了？这叫什么诚意？他要真想修好，自己不来怎么行？”
    丽丽在旁边插了一嘴：“就是。老板心里都有数呢，东西要是真心送的，人迟早会来；要是不来，那也就那么回事了。”
    顾浩天这边，两个助手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把周秉坤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顾浩天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早就料到周秉坤不会轻易收下，但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死心眼，东西白送都不要，非要本人到场。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两个助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顾浩天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说实话，他不怎么想去。周秉坤那臭脾气他太了解了，去了肯定又是一通难听的话等着他。
    可再转念一想，自己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把周秉坤往绝路上逼？人家损失了那么多，自己登门道个歉又算得了什么？
    他心里还有一根刺，师傅走的时候，他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这是他一辈子的痛。
    现在师傅不在了，周秉坤是他唯一的师弟，也是跟师傅最久的人。他要是连这点脸面都拉不下来，往后还有什么脸提起师傅？
    想通了这一层，顾浩天站起身，把那几件古董重新包好，一个人出了门。
    到了周秉坤的店门口，他脚步顿了顿，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周秉坤正坐在里屋喝茶，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也不睁开。他知道来的是谁。
    顾浩天把东西放在桌上，看着周秉坤那副悠闲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走到他跟前，开口说：“师弟，你可真是好大的架子。我送东西来你不收，非要我亲自跑一趟，现在人来了，这气总该消了吧？”
    周秉坤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看着顾浩天，笑了一声：“师兄，你这话说得不对。你好端端送我东西做什么？咱们师兄弟之间，无缘无故的，我可不敢收你的东西。”
    顾浩天早就知道周秉坤会来这一出，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他清了清嗓子：“行了，师弟，我今天来就是跟你道歉的。以前的事，是我顾浩天混蛋，做了对不住你的事。多的我也不说了，这些古董你收着，就当补你的损失。”
    周秉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师兄这话言重了，你哪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是师兄，我是师弟，长幼有序，我哪敢让你赔东西给我？”
    顾浩天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面子有些挂不住：“周秉坤，你到底什么意思？我今天人都来了，歉也道了，你还想怎么样？”
    周秉坤放下茶杯，抬眼看着顾浩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语气才缓和下来：“师兄，东西我留下。但你记住，我不是为了这几件古董才留下的。”
    他指了指桌子，又指了指自己，“是因为你今天亲自来了，让我看见你还是那个叫顾浩天的师兄。”
    顾浩天站在原地，半晌没吭声。两人对视了片刻，很多东西不用再说了。
    最后顾浩天点了点头，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店里安静下来，周秉坤看了看桌上那几件古董，心里那口气，算是松了。
    周秉坤心里那口气没真正咽下去，可这会儿看着郭浩天站在跟前低头认错，他反倒说不出话了，只闷声站着。
    顾浩天心里也明白，周秉坤是厚道人，一直拿他当师兄敬着，是他自己心眼小，把关系搞成这副局面。
    马大婶从后屋出来，走到两人中间，抓起他们的手叠在一起，冲周秉坤说：“行了，他要的就是你一个态度，现在人家认了错，师兄弟俩别僵着了。师傅都不在了，总不能让他看着你们闹成这样吧。”
    周秉坤没料到是马大婶来劝，他缓了缓，开口说：“师兄，我不是真跟你置气，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周秉坤看了顾浩天一眼，说：“算了吧，马大婶都替你说话了，我也不计较了。你当面道了歉，这事翻篇。
    我带你去师傅坟前看看，你该跟师傅好好认个错，他那么看重你，你却伤了他的心。那些古董你拿回去，我不收，往后咱俩就是亲兄弟，有事你只管开口。”
    顾浩天摇头：“拿回去干嘛？那是送你的，你就收着。我现在也不差这点东西，就是份心意，你不收就是还没原谅我。”
    顾浩天既然把东西带来了，就没打算带走。他如今混得不差，这点古董不过是小意思。
    周秉坤见顾浩天铁了心要留，也没再推，便带着他去了师傅的墓地。
    顾浩天看到墓碑，扑通跪下去，哭得稀里哗啦。
    周秉坤站在旁边，心里不是滋味，心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哭干了眼泪师傅也回不来了。
    他沉默地站着，看顾浩天跪在地上又是赔礼又是求原谅。
    就在这时候，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突然阴下来，瓢泼大雨兜头浇下。
    两人连躲的机会都没有，顾浩天也没打算躲，他抬头望天，说这是师傅显灵，知道他来了，才下的这场雨。
    周秉坤被雨淋得透湿，上前拉他：“师兄，先走吧，雨太大，淋久了要感冒，改天晴了再来。”
    顾浩天跪着不动，哭着说：“你别管，这是师傅故意淋我的，我犯的错就该我来受，下点雨算什么。”
    周秉坤看他不动，自己也不能走，只能陪他一起淋。
    雨下了将近半小时，说停就停，太阳立刻冒出来，照得人发亮。
    周秉坤看着这天，觉得这雨来得蹊跷，像是师傅有话要说似的。
    顾浩天还跪着不肯起身，周秉坤看雨停了，风平浪静，待了也够久了，该回去换身干衣服了。
    他拉顾浩天：“师兄，走吧，先回去换衣裳。你记住师傅的墓地在哪了，改天没事了，你叫我，咱俩再来坐坐。”
    顾浩天本不想走，但周秉坤一直劝，他也觉得干跪着没用，师傅死了，哪能真听见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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