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陈东征的“详细”情报
第119章陈东征的“详细”情报(第1/2页)
陈东征在坑道指挥部里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壁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盯着摊开的地图,但眼睛里看到的不是那些红蓝标注的防线和火力点,而是一些别的东西。出租屋,泡面,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
他记得那部电视剧的每一集,记得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镜头。吴敬中请余则成吃饭,说“重庆方面的指示,让你到天津站来”。李涯在楼顶上被人从身后抱住,挣扎了几下,然后从楼上摔下去,画面定格在他惊恐的脸上。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那部电视剧的时候是大学时代,窝在宿舍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第二天还要上课。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是在1937年的金山卫坑道里,还是在2019年的出租屋里在做一场漫长的梦?炮声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有人在敲门。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时候,现实总会给他一个耳光。弹片削掉他脸上皮肉的时候,疼得他差点晕过去,那不是梦,那是真真切切的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硝烟痕迹。这双手挖过战壕,埋过地雷,握过枪,写过日记,牵过沈碧瑶的手。这双手比三年前粗了很多,老了十年不止。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很疼。他又松开,看着掌心里那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慢慢变白,又慢慢变红。他忽然笑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算了。不管是在历史中还是在电视剧里,仗还得打。炮弹不会因为他想不明白就落偏一点,鬼子不会因为他纠结自己是谁就放下枪。他站起来,走到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黑夜。远处的海面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那是日军的军舰。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铅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他的笔尖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不知道,在几十里外的海面上,在那艘庞大的日军旗舰里,有人正在做和他同样的事——对着地图,一笔一划地研究他,研究他这个人,研究他的过去,研究他的弱点,研究怎么打败他。
柳川平助站在旗舰作战室的地图前,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他的军装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敞开着,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下巴上全是胡茬,眼袋很深,颧骨突出来,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一口没动,副官进来换过两次,又原样端出去了。
“龟田什么时候到?”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立正回答:“报告司令官,龟田大佐已在来的船上了,十分钟后到。”
柳川没有回头,继续盯着墙上的地图。金山卫那个位置已经被他盯了两个月了,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片阵地的每一道战壕、每一条坑道、每一个火力点。他看了这么久,越看越觉得那个中国旅长不简单。
“叫龟田直接进来。”他说。
“嗨。”
十分钟后,龟田走进了作战室。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走路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他在柳川面前立正,敬礼,腰杆挺得笔直。
“司令官阁下,卑职奉命报到。”
柳川转过身,看着他。龟田是第三任情报课长了。前两个一个被调走,一个被撤职,七个情报参谋被枪毙。换了别人,坐这个位置腿都会发抖。但龟田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龟田大佐,你的前任给了我很多情报,没有一份是对的。”柳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份对的。”
龟田看着他。“卑职尽力。”
柳川走到桌前,坐下,示意龟田也坐下。龟田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呈上。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处盖着三枚火漆印,还有“机密”两个大红字。柳川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纸页很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附有照片和手绘地图。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眉头时皱时舒。
“这份情报,是大本营动用了埋伏在南京的线人,花了很大代价才搞到的。”龟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为此,我们牺牲了两个情报员和三名为帝国服务的中国人。他们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已经记入靖国神社。”
柳川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看。
“第一部分,陈东征的身世。”龟田不需要看文件,他已经把内容全部背下来了。“陈东征,原名叫陈明信。他并非陈诚的亲侄子,而是陈诚伯父的孙子。因父母双亡,加上上学的原因,从小跟随陈诚父母生活。陈诚的父亲是一所小学的校长,家教甚严。陈东征比陈诚只小八岁,两人名为叔侄,实为长兄与幼弟。”
柳川抬起头。“不是亲侄子?大本营之前的情报说他是陈诚的侄子。”
“那是误传。”龟田推了推眼镜。“陈诚确实称他为‘吾侄’,但那是中国家族观念中的泛称。事实上,他的祖父与陈诚的父亲是兄弟。但他的确与陈诚关系密切,从小在陈诚父亲身边长大,但与陈诚相处时间并不长,那怕陈诚年龄不到二十就离家去了军校,但长期保持联系……”
他没有说下去,等着柳川继续看。
柳川低下头,继续翻。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陈东征的少年经历——初中毕业后在杭州学过测绘,做了半年的建筑学徒。他在那段文字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线。
“后来呢?”柳川问。
龟田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后来他投奔了叔叔陈诚,进入已经迁到南京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学习。陈诚为他改名为陈东征。原因很简单——陈诚的学生中也有一个叫陈明信的人,为了避免混淆,所以改了。”
“陈东征——东征。”柳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向东征讨。有意思。”
龟田没有接话。
柳川继续翻,翻到了第三部分。那是陈东征在1934年到1936年追击红军期间的履历。龟田把这些经历梳理得非常详细,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段行军路线、每一次与红军的接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长的段落用红笔圈着,标题是“三点值得注意”。柳川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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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田大佐,你的这份情报,是目前为止我见过最详细的一份。”
龟田微微颔首。“卑职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柳川拿起文件,念出了那三个亮点。“第一,1935年4月,红军兵临贵阳,蒋介石差一点成了俘虏。陈东征率领一支由杂牌部队组成的补充团,在三天内行军四百里山路,急援贵阳,受到蒋介石的称赞。这说明他的军事能力并不差,至少在行军组织和执行力上,远超一般指挥官。”
他停了一下,看着龟田。“龟田君,三天四百里山路,你走过吗?”
龟田想了想。“卑职在德国演习时,曾随部队一天行军一百二十里。三天三百六十里,接近卑职的经历。但贵州的山路,卑职没有走过。无论如何都要比德国的山路更难走。”
柳川点了点头,继续念。“第二,1936年初,红四方面军主力近十万人南下成都,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川军。但陈东征却认为,川军打内战虽然不行,一旦有人要动他们的地盘,就会拼命。后来的战局正如他所料,红四方面军被川军击退,损失惨重。这说明他有很强的战略判断力。”
柳川抬起头。“这一点,你怎么看?”
龟田沉默了一下。“司令官阁下,卑职研究过川军的历史。他们确实如陈东征所判断的那样——内战时期一盘散沙,但面对外敌时异常顽强。卑职认为,陈东征的判断并非来自情报,而是来自他对人性的理解。”他顿了一下。“这种判断力,比情报更可怕。”
柳川没有说话,听着龟田继续往下念。“第三,红军著名的四渡赤水战役中,陈东征的部队几乎始终与红军主力擦肩而过。要么是他与红军有合作意向,要么是他有极强的战场判断力。而以其陈诚侄子的身份和后来的表现,几乎可以排除与红军合作的可能。”
柳川放下文件,看着龟田。“龟田君,你的这个分析,我很认同。陈诚的侄子,不可能通共。他们国民党内斗再厉害,在反共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卑职也是这样判断的。”龟田点了点头。
柳川又拿起文件,翻到了陈东征学过测绘、做过建筑学徒的那一页。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像吃了一颗没有熟的柿子,涩得嗓子发紧。
“龟田君,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个没有实战经验的中国旅长,怎么能修出这么坚固的工事。”他用手指指着那行字。“现在我知道了。他学过测绘,做过建筑学徒。他懂看地形,懂挖地基,懂排水,懂承重。他把战场当成了工地,把战壕当成了房子。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盖楼。我们不是在轰炸阵地,我们是在拆楼。”
龟田看着柳川。“司令官阁下,卑职认为,他的工事之所以坚固,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挖了坑道。这不是一战德军的战术,而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他在平地挖出地下网络,把兵力藏在地下,让皇军的炮火失去了作用。这种做法,卑职在德国军事学院的教材里没有见过。这说明他不仅有建筑学的知识,还有很强的创新能力。”
柳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看着那几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字。他想起战前的那份情报,那份说陈东征是“废物旅长”的情报。他把那份情报跟眼前这份对比了一下,简直像两个不同的人。
“龟田大佐。”柳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德国军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果然不一样。我调你过来,没有错。”
龟田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司令官阁下过奖。卑职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这份情报,我会仔仔细细再看几遍。”柳川松开手,拍了拍桌上的文件。“龟田君,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龟田立正,敬礼,拿起公文包,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司令官阁下,卑职还有一个想法。”
“说。”
“陈东征在追击红军期间的表现,卑职认为,与其说是他无能,不如说是他受到其叔叔陈诚的提醒在刻意保存实力。而他在金山卫的表现证明,他不是不会打仗,只是一直在等待。现在他等到了。”龟田顿了一下。“这样的人,比那些只会冲锋的将领更难对付。卑职建议司令官阁下一定要尽快把陈东征的部队彻底消灭。否则,他日必成大患。”
龟田走了。柳川一个人坐在桌前,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件。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两遍,每一个词都要想一下。他被调到第十军当司令官之前,在东京大本营做情报工作。他以为自己很了解中国军队,了解他们的将领,了解他们的战术。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不了解。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海面上风很大,浪头拍打着舰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远处的金山卫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片阵地上有人在看着他。那个人学过测绘,做过建筑学徒,三天走过四百里山路,能准确判断川军会拼命,能在四渡赤水中与红军主力擦肩而过。那个人不是废物,他一直在等待。现在他等到了。柳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龟田说得对。”他自言自语。“不尽快消灭,必成大患。”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传令,从明天开始,加大炮击频率。我要让那个建筑学徒看看,他盖的楼,能撑多久。”
又看了一眼那份情报,看到了那句“三天内行军四百里”。他想起自己的部队一天只能走六十里,还要休息。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把文件合上,塞进抽屉里,锁好。他关上灯,躺在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份情报里的字——“学过测绘”“建筑学徒”“三天四百里”“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他不知道这个中国旅长到底是什么人,但他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军旅生涯中最难缠的对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
在金山卫的坑道里,陈东征打了一个喷嚏。赵猛看了他一眼。“旅座,着凉了?”
“没有。”陈东征揉了揉鼻子。“有人在念叨我。”
赵猛笑了。“鬼子在念叨你。骂你呢。”
陈东征也笑了,但他心里想,念叨他的人可能不只是鬼子。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铅笔在纸上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坑道里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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