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犬儒士绅,一群喂不熟的狗
第82章犬儒士绅,一群喂不熟的狗(第1/2页)
正德元年八月初十,禁军都督府营房。
京师的暑气到了八月初已经消退了大半,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爽和凉意,拂过营房外那排老槐树,树叶已经泛了黄边,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轻轻拍打着什么。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通政院今早刚送来的章奏汇总。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先是操练,然后批阅奏章,这是自从搬进禁军都督府之后就雷打不动的规矩,风雨无阻,一日不辍。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在他手中那支朱笔上。
他的目光在奏章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朱笔不时在某一行下面画一道红线,或是在空白处写一两个字。
批示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该准的准,该驳的驳,该留中的留中,该退回重拟的退回重拟。
六部尚书们早就摸清了皇帝的脾气——奏章写得再长再漂亮没有用,皇帝看的是事情本身,不是文章的辞藻。
能用十个字说清楚的事,写上一百个字,皇帝会直接批一个“冗”字退回来。
能把事情办好的,奏章写得再粗陋,皇帝也会批一个“可”字。简单,直接,高效。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青砖上,但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缓,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从容。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带着内侍特有的恭敬和分寸感。
“陛下,西厂提督谷大用求见。”
朱厚照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还在奏章上移动,嘴里简短地应了一个字:“进。”
门被轻轻推开,谷大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腰系丝绦,头戴乌纱帽,面容白净,举止文雅,看起来不像一个掌管特务侦缉的厂公,倒更像一个翰林院的学士。
但那双眼睛——那双微微上挑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直直地刺过来,让人无所遁形。
他走到书案前面,站定,躬身行礼。动作很轻,很标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像是在御前演练了无数遍。
“奴婢谷大用,叩见陛下。”
朱厚照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起来吧。”
谷大用直起身来,垂手而立。
朱厚照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营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让你盯着的事,怎么样了?”
谷大用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奏报,双手呈上。
奏报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折成了密奏的形式,封面上没有写字,只在封口处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盖着他的私印——这是西厂密奏的规矩,封口有印,以示未曾被人拆阅。
“回陛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西厂密报特有的精准和克制。
“自福建全省士绅二十余万人被拿下之后,天下各地原本出现的民怨、民变,已经全部平息了。”
朱厚照接过奏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放在书案上。
谷大用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清单。
“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淮安——南直隶各府,原本有士绅在暗中串联,煽动百姓,散布谣言。有的府已经准备好了人手,只等时机一到就要闹起来。”
“福建的消息传到江南之后,那些士绅当天就收了手。派出去的人连夜召回,散布出去的消息花钱澄清。有的士绅甚至自掏腰包,给那些已经被煽动起来的百姓发了安抚费。”
“杭州、嘉兴、湖州、宁波——浙江各府,原本也有士绅在观望。他们比南直隶的士绅谨慎一些,没有急着动手,但也没有闲着。”
“福建的消息一到,浙江的士绅比南直隶的士绅反应还快。有的士绅当天就派人去各乡各村,把之前散布的谣言澄清了。有的士绅主动找到知府,表示愿意配合催缴赋税。”
“湖广、江西、广东的士绅,原本也在观望。福建的消息传到之后,他们纷纷缩了回去。”
谷大用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皇帝的反应。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各地原本拖延补缴赋税的士绅呢?”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谷大用连忙答道:“回陛下,原本拖延补缴赋税的士绅,在福建的消息传出之后,也是立刻主动将历年来拖欠的赋税,尽数补缴了。”
“苏州府的士绅,之前以各种理由拖延——有的说年成不好,有的说百姓交不上来,有的说需要时间统计。福建的消息一到,苏州府的士绅当天就派人去府衙,表示愿意补缴。”
“不到十天,苏州府历年来的拖欠就全部补齐了。”
“松江府、常州府、镇江府、扬州府——南直隶各府的情况都差不多。那些之前推三阻四、找各种借口拖延的士绅,一个个比兔子还快,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当成福建的同党。”
他的声音依然很稳,但那稳当之下,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感慨。
谷大用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他的目光低垂着,没有直视皇帝,但他的耳朵竖着,在等皇帝的下一句话。
朱厚照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书案上拿起那份奏报,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报上的内容和谷大用刚才说的差不多,但更详细,更具体——哪个府、哪个县、哪个士绅,之前做了什么,后来做了什么,补缴了多少银子,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和名字上缓缓移动,看得很慢,但很仔细。
他合上奏报,放在书案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谷大用脸上。嘴角那丝笑容还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谷大用说。
但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是了然,还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看透了一切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谷大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没变”,也不知道皇帝在和谁比较。
他只知道,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平时更深、更沉、更让人捉摸不透。
朱厚照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但他的思绪,已经不在这个营房里了。
前世,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
从正德到嘉靖,从嘉靖到万历,从万历到天启,从天启到崇祯。
从崇祯到李自成进京,到吴三桂打开山海关,到建州铁骑跨过长城。
从清军入关到剃发易服,从江南的繁华屠场到扬州十日的血流成河,从嘉定三屠的尸骨如山到江阴八十一日的孤城绝唱。
他在天上看着,看着那些曾经在大明治下找各种理由拖欠赋税的士绅,一遇到清朝的屠刀,便立刻全部补缴。
不但补缴,还主动加征。
不但加征,还争先恐后地给新朝送银子、送粮食、送骏马、送美女。
有的士绅主动剃了头,留起辫子,穿上满清的官服,跪在清军将领面前,口称“奴才”。
有的士绅主动献上城池,打开城门,迎接清军入城。
之所以,是因为他们怕,怕清军的刀,怕清军的屠城,怕清军的连坐。
于是那些在大明治下拖欠赋税、包揽词讼、欺压百姓、无恶不作的士绅,在清军的屠刀面前,顿时乖得像狗一样。
朱厚照在天上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就在想——这些士绅,到底算什么?
他们自称“士大夫”,自称“读书人”,自称“国家栋梁”,自称“朝廷股肱”。
他们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经纶文章,动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但在屠刀面前,他们比谁跪得都快。在利益面前,他们比谁都精。在危险面前,他们比谁都怂。
他们有骨头吗?
有。
但那骨头是软的,是在主子面前摇尾乞怜的骨头,不是站着做人的骨头。
他们是狗,不是骂人的话,是事实。
是一群见了主人摇尾巴、见了外人龇牙、见了骨头就扑上去、见了棍子就夹起尾巴逃跑的狗。
你对他们好,给他们喂食,给他们梳毛,让他们睡在温暖的窝里,他们就觉得你是好人,是你应该的。
他们蹬鼻子上脸,爬到你头上拉屎,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你拿起棍子,照头一棍,打掉他们的门牙,打得他们头破血流,打得他们嗷嗷叫。
他们立刻就乖了,立刻就知道谁是主人了,立刻就知道摇尾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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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士绅。
朱厚照在数百年飘荡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所以他登基之后,从来没有对那些反对新政的士绅客气过。
催缴赋税?
他不派官员去劝,不派御史去催,不发文告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直接派锦衣卫去查,直接派大军去压,直接拿福建全省的士绅开刀,一刀下去二十余万人。
文官们说他“操之过急”,士绅们说他“不体民情”,商人们说他“与民争利”。
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对这些犬儒士绅,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当狗一样对待。
你对他们客气,他们就当你好欺负。
你对他们严厉,他们就对你恭顺。
恩威并施?
不,对狗不需要施恩。
只需要威,威够了,狗自然会替你办事,自然会替你卖命,自然会跪在你面前摇尾巴。
因为狗知道,不听话就会被宰。
被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随即朱厚照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刘瑾身上。
“刘瑾。”
刘瑾一直垂手站在营房的一角,像一尊雕塑。
听到皇帝叫他,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刘瑾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说得清。
“通知下去,明日开大朝会。”
“再不召开大朝会的话,那些文臣估计就要坐不住了。”
刘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垂着手,低着头,等着皇帝继续说下去。
“毕竟福建全省士绅二十余万人被拿下,哪怕是昔日洪武四大案涉及到的所有人全部加起来,估计都不如这一次多。”
说到这里,朱厚照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那冷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刘瑾的心里又跳了一下,洪武四大案——空印案、郭桓案、胡惟庸案、蓝玉案。
每一个案子都牵连数万人,每一个案子都杀得血流成河,每一个案子都在大明历史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但皇帝说,四大案加起来,都不如这一次多。
刘瑾下意识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空印案,牵连数万人,杀了几万人。郭桓案,牵连数万人,杀了几万人。胡惟庸案,杀了三万人。蓝玉案,杀了一万五千人。
四大案加起来,大约杀了十万人左右。
而福建这一次呢?
二十余万人。
虽然现在还没有杀,但是既然被拿下,就肯定不会再放过他们。
届时,轻则被流放,重则被诛杀,几乎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
“他们如果再不从朕这里得到一个足以令他们心安的答案,估计他们晚上就要真的睡不着了。”
刘瑾连忙点头,声音沉稳而恭敬:“陛下圣明,这些天来,通政院的奏章堆成了山,六部诸司的官员们一个个坐立不安,都在等陛下召见。”
朱厚照轻轻笑了一声。
“他们怕什么?怕朕一怒之下把天下的士绅全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刘瑾和谷大用都听到了。
“朕不会。”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容更深了,“至少现在不会。”
刘瑾和谷大用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知道,皇帝不需要他们回答。
朱厚照将茶碗里的残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营房里格外清晰。
“去吧,去通知各部诸司、六军都督府、藩王宗亲——明日召开大朝会。”
刘瑾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营房,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营区的晨风里。
谷大用也躬身行礼,退出了营房。
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微微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俯首批阅奏疏,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就像一尊神祇。
谷大用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营房。
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急促的、有力的声响。
他要去西厂,要去安排人手,要去盯着那些可能会在朝会上闹事的文官。
他知道,明天的大朝会,一定不会平静。
随后,司礼监的内侍也是迅速将皇帝要召开大朝会的通知发往各部诸司、各都督府、各藩王府邸。
通知写得很简单,只有几句话——明日辰时,奉天殿,大朝会。所有在京文武官员、藩王宗亲、都督府将领,全部参加。不得缺席,不得迟到,不得告假。
吏部衙门里,焦芳收到通知的时候,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终于要召开了,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了。
明天,皇帝会说什么?会怎么解释福建的事?会给什么说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的大朝会,一定不会轻松。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通知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签押房。
他要去吏部衙门,要去召集下属,要去安排明天的事。
户部衙门里,王鏊收到通知的时候,也是神情复杂。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自从福建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等皇帝的召见。
他以为皇帝会单独召见他,会问户部的事,会问催缴赋税的事。
但皇帝没有,皇帝连理都没有理他,连一句问话都没有。
他怕,怕皇帝不信任他了,怕皇帝要换掉他了,怕皇帝像对待韩文一样把他轰出午门。
但他不敢上书催,不敢托人打听,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只能等。
现在,终于等到了。
礼部衙门里,张昇收到通知的时候,也是神情严肃。
虽然他不知道明天皇帝打算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明天的大朝会,他必须站在皇帝那边。
不管皇帝说什么,他都要附议。不能犹豫,不能迟疑,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福建的事已经证明了一件事——皇帝的刀,是真的会砍下来的。谁挡在皇帝前面,谁就会被砍。他不想被砍,所以他要站在皇帝后面。
刑部、工部、御史台、大理寺、六科都给事中们、翰林院......一个接一个,收到通知的官员们都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明天的事,以及提前做各种准备。
准备明天的大朝会,准备面对皇帝的质询,准备回答皇帝可能会问的问题,准备在朝会上站对位置,准备在风暴中保住自己的脑袋。
与此同时,一众藩王也是同样为明天的大朝会做准备。
虽然他们觉得明日的大朝会和自己关系不大,但是既然皇帝让他们参加大朝会,那么他们便参加就是。
尤其是随着皇帝先诛杀三阁臣、三法司、太医刘文泰等人的九族一万余人,以及现在又直接抄家福建全省的士绅二十余万人之后。
他们对于朱厚照这个皇帝,也是越发敬畏。
至少,从狠辣这方面来说,他完全不弱于昔日的太祖、太宗,甚至犹有过之。
......
随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整座京师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大地上,一动不动。
禁军都督府的营房里,灯火通明。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明天朝会的议程。
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每一个环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明天会有很多人说话,会有很多人上书,会有很多人劝谏,会有很多人求情。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那些文官在怕什么——他们怕的不是福建的二十余万士绅被拿下,他们怕的是自己成为下一个福建。
他们怕皇帝的刀落在自己头上,怕自己的九族被诛,怕自己的家产被抄,怕自己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所以他们要上书,要劝谏,要求情。
不是为了那些福建的士绅,是为了他们自己。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犬儒士绅。”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群喂不熟的狗。”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响了起来,“笃——笃——笃——”,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数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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