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咫尺

    短哨声在夜风中传递了三次来回。宋禾蹲在土坎后方，侧耳听着对面传来的信号节奏，面色在月光下看不出太多变化。
    "对面说他们先到了。"一个修士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意思是让我们撤，人多了容易暴露。"
    宋禾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侧前方那片隐在暗处的沟渠方向，又看了一眼远处炮兵阵地轮廓上那些零星的灯火。
    然后他抬起手指，放在嘴边，回了一声短哨。
    答应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地图从皮筒里抽出来卷好。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就不再犹豫。"撤。按原路返回，注意清理痕迹。"
    很显然，对方是不想让自己这一支小队抢功，而宋禾也没有跟人抢功的习惯。
    修士松了口气，转身朝身后的队伍打了个手势。那些修行者从各自隐蔽的位置缓缓起身，有人看了远处炮兵阵地一眼，有人低头检查了一遍脚印是否留得太深，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退。队伍的行动安静而有序，像一股正在被收回的潮水。
    宋禾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经过那片被处理掉暗哨的岩石堆时，他脚步停了一瞬，看了一眼那两个修士拖走尸体的方向，月光下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沙土盖住了，看不大出来。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即将翻过那道山脊线的位置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的炮兵阵地依然安静地伏在那里，炮管在月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巡逻兵的身影依然按照固定的路线在走动，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不到沟渠里那支队伍的具体位置，也看不到他们准备从哪个方向动手。他只知道那里还有人，很快就会动手。
    他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队伍。
    宋禾走远之后大约过了半小时的时间，沟渠边缘的阴影中，那个领队的老兵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快了会让空气发出声响。手掌握拳，向下压了两次。
    第一个动手的是侧翼的两个修士。他们在领头老兵抬手的同时，像两片叶子被风吹落一样从沟渠边缘滑了出去，贴着地面在不到五次呼吸的时间内摸到了炮兵阵地外围那两个最近的岗哨下方。
    暗光一闪，轻得像萤火虫抖了一下翅膀，岗哨里的守卫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被人接住轻轻放到地面上。
    然后是第二个动作。领头老兵的手掌翻转向前一压。所有人同时动了。
    二十多道身影从沟渠中翻出，分成三股，一股直扑炮位，一股切向弹药堆积区，一股负责拦截外围可能增援的方向。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位置上，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次。
    沐清风在最前面那波直扑炮位的人当中。金玉龙武在他冲出沟渠的同时覆盖了全身，铠甲从肩膀蔓延到胸口，再顺着脊椎向下延伸到膝盖和脚踝，鳞片状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灵力长枪在他右手掌心凝聚，枪身通体银白，枪尖泛着冷光，握在掌中的那一刻他的重心就压低了，右脚蹬地，身体像被弹射出去的箭，直指最近的一门铁灰色火炮。
    他的距离在缩短。那门炮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炮管上的锈迹和磨损痕迹都已经能看清，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弹药箱，箱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里面的黑色弹头。
    然后他停住了。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硬生生按停的。
    那股压力从半空中压下来，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忽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前冲的身形猛地顿住，脚下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坑，灵力长枪的枪尖被迫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刺进了身侧的地面，炸开一小圈尘土。
    "呵呵。"一道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不高，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懒散，"还真有人敢来搞我的炮兵阵地啊。好大的胆子。"
    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落在沐清风与那门火炮之间的空地上。他身形不高，比沐清风矮了半个头左右，腰间挎着一柄金刀，刀鞘上镶着一圈暗红色的宝石。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似于笑的表情，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他的目光在沐清风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那些正在冲刺的龙国修士，像是在清点人数。
    第三亲王。异族第三亲王·雷诺亚。半神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炸开，像一块巨石投入水面，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沐清风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灵力流动的速度明显变慢，他刚刚凝聚起来的长枪枪尖上的光芒开始轻微地闪烁。
    紧随第三亲王身后，五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同时落地，修为全部在半神以上。
    有人手持长棍，有人双手各握一柄短斧，有人空着手但周身灵压极重，像是专精某种近身搏杀的手段。
    他们落地的位置很精准，恰好封住了沐清风等人冲向火炮阵地的每一条直线路径。
    更糟糕的事情紧接着来了。地面开始震动，不是自然的地震，是大量活物在地下同时移动时造成的共振。
    沐清风脚感到了脚下传来的那种密集的、有节奏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土层之下飞快地穿行。然后地面的泥土被从下方掀开，一道道灰白色的身影从地下冒出来，鳞次栉比，占据了周围所有的空旷位置。
    白银级和黄金级的异族精锐。整整齐齐数百人，把沐清风这二十多人的队伍团团围住。
    那些身影从地下钻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堵住了每一个方向。
    第三亲王站在人墙最前方，目光扫过沐清风和他身后的那些龙国修士。他的目光在沐清风身上的金玉龙武上停了一瞬，像是辨认出了什么，但随即移开了，没有特别停留。
    "等了你们好几天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久别的熟人寒暄，"正面防线那边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带队的老兵站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年轻，他看了一眼那些围上来的异族，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喘气的年轻修士，然后吼了一声。
    "拼了！找机会炸掉火炮！！"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他率先跃起，周身灵力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光，直奔最近的那门火炮。
    沐清风在他话音落地的同一瞬间也动了。
    金玉龙武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铠甲的每一片鳞甲都在灵力灌注下微微张开又合拢，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他手中灵力长枪重新凝聚，枪身上浮现出细密如蛇鳞的纹路，枪尖的光从冷白色变成了暗金色。
    他双腿猛地发力，脚下地面爆开一圈裂缝，身体拔高，从半空中越过了前排几个白银级守卫的头顶，枪尖朝下，直插火炮阵地纵深。
    但他的脚还没有落地，一道金光已经贴着他的侧面斩了过来。
    第三亲王的速度比他快了不止一个层次，明明刚才还站在那个位置，下一个瞬间他的金刀已经劈到了沐清风肋侧不到两尺的位置。
    沐清风仓促间横枪格挡，刀枪相撞，火花炸开，他被那股力道带着横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才勉强落地，靴子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肋部的铠甲上多了一道清晰的白痕，灵力从裂缝里漏出来，像一缕被刺破的蒸汽。
    半神巅峰对化域巅峰。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
    沐清风落地之后，胸口泛起一阵翻涌的腥气，喉咙里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正在往上顶。他咽了下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吐出来。
    "有点意思。"第三亲王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依然从容，"S级异能果然不同，竟然能吃我一击。"
    沐清风没有回答他。他握紧长枪，枪尖重新凝聚起光芒，目光越过第三亲王的肩膀，落在那些还在坚挺的炮管上。
    他这个层次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想拼，拼不过；想跑，跑不掉。炮阵就在几十步外，但他就是过不去。咫尺之间，如隔天堑。
    另外四名化域境的修士也各自被拖住了。有人被两名半神夹击，已经退出了阵地边缘；有人被一条灵力锁链缠住了脚踝，正在挣扎着挣脱；有人被一掌拍中胸口，整个人往后滑了出去，带起一溜烟尘。
    整个炮兵阵地前方的空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场。
    龙国的敢死队被数倍于己的异族精锐压缩在一片越来越小的区域里，每一次试图突破都会遭到更密集的反击。
    而第三亲王始终站在沐清风前方的那条线上，一步都没有退过。
    ---
    远处山脊线的阴影中，宋禾等人的脚步已经放缓了。他们是听到了动静之后停下来的——灵力爆炸声响起。虽然模糊，但那股子拼死一搏的撕扯感清晰可辨。
    一个修士快步跑到宋禾身边，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声响，又看了一眼远处天际线上正在亮起的灵力光芒，声音压得很急："头儿，那边打起来了。咱们要不要回去支援？咱们这十几个人虽然不多，但从后面摸上去捅一刀，至少能帮他们撕开一道口子……"
    宋禾没有接话。他站在山脊线边缘，站的位置恰好是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整个人像一截被插在暗处的木桩。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翻涌的灵光上，那片区域像是被点燃的干草堆，光芒跳跃着、爆裂着、明灭不定。
    他看了大概十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救。"
    修士愣住了。旁边几个修行者也转过头来，有人张了张嘴，有人眉头皱了起来。
    "头儿……？"
    "救就是把我们这十几个人也搭进去。对面敢设埋伏，说明早就准备好了。"
    "我们冲回去，最多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改变不了整体局面。对方布了那么大的阵仗，后备力量一定还有。我们这十几个人填进去，死光了，也未必能救出几个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正在翻涌的灵光，目光扫过面前那些还在等他指令的身影。"已经打草惊蛇了。现在回去不值得把我们再填进去。撤。"
    说完这句话，他迈步往山脊线另一侧走去。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修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反驳。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光芒，咬了咬牙，转身跟了上去。
    身后那十几个人也动了。有人走得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离开这里；有人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没有人说话。
    宋禾走在队伍最前方，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笔直的背影和稳到近乎无情的步频。
    所有人都觉得他冷漠果决，不愧为当年樱国血腥大清洗的制造者。但没有人知道，宋禾此刻还不知道那支敢死队里有沐清风。
    他只知道那是一支从正面防线派出来的敢死队，里面的面孔他一个都没看清。
    他只知道那些人大概会死。他选择不去救。
    他转过身，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身后那片战场上的灵光还在跳动，一声又一声的爆响隔着夜色传过来，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模糊。
    第三亲王的金刀又一次落下，沐清风横枪格挡，整个人被砸得双膝一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身后的金玉龙武铠甲上又多了一道裂痕，暗金色的光芒正在急速暗淡下去。
    距离那些火炮，还有最后几十步。但他再也走不过去了。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很快被尘土吸干。他抬起头，看着第三亲王那张带着从容笑意的脸，握紧长枪的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的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姐姐沐素雪，笑着跟他说"你们几个都要好好的"。
    他笑了一下，血把嘴角染红了一片。然后他再次站起来，把长枪举起来。第三亲王的金刀也举了起来。
    远处的山脊线上，宋禾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夜风吹过，把那些喊杀声和灵光爆裂的声音吹散在灰白色的月光里，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留在了身后，再也追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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