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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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雨航最终清醒了过来，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钟子衿也疲倦了，没有让人再拿一支笔过来的意思，身体往椅背上靠：“江雨航，你是不是觉得你已经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了，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们有证据就直接拿出来？”
    她冷淡的笑了一声，顿了片刻才开口：“还早着呢，江雨航。”
    她的语气沉重了起来，语气依旧平静，但却多了沉甸甸的分量：“你现在是在接受组织审查，这个过程中多次拒绝配合，回避核心问题，前后陈述多处矛盾、东拉西扯。你的行为在组织条例里是最严重的定性。”
    留置室里安静了一瞬，钟子衿一字一句：“对抗组织审查！”
    江雨航没有说话，钟子衿继续说，语气里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平稳。
    “从宽处理和从严处理，最终裁量结果上有很大的差距，你不想把慕君禾、李诗涵、你父母以及慕学林等一种官员交代出来，我能明白。但是，在证据链不完整的情况下，存疑的部分是由调查人员根据综合情况做出判断。”
    “在找不到明确对象，其行为又的确对国家利益造成重大损失的情况下，调查人员可以灵活处理。”
    钟子衿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隐晦，但她知道江雨航能听懂。
    你可以不交代，但所有说不清楚的账，都要算在证据指向的这几个人身上，以最严格的方式定性处理。
    江雨航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垂了下去，他真的坚持不住了，那是彻底耗尽心力的声嘶力竭。
    “现在，继续。你和杨盛见过几次面，为什么祝淮生会私下来蓉城？你们是否见过面，你知不知道他的身份？”
    屋内的问话换汤不换药，依旧围绕着这个缺口一圈一圈的转。
    江雨航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桌子，差一点就昏了过去。
    垂下去的一瞬间，他又猛然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四周好半天，才缓慢的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意识像是被丢进了深海里，被大浪卷入水下，又缓慢的浮起来，再被卷入水下。
    每一个念头都让他再也抓不住。
    他眼皮耷拉着，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是钟子衿故意诈他，念头混沌地回答：“我和祝司令见面，是因为我带回来了那一批军工五轴机床，我知道他是海军副司令，装备部部长，国家的装备发展都是他说了算。”
    “你买那些东西，有没有祝淮生暗中授意？”钟子衿观察了江雨航一会儿，把问题模糊了，状若无意地随口问了一句。
    “嗯，祝司令说过国家有需要航母，但又不能明着发展……所以这件事虽然是国家行为，但只能私人操作。”这种问题，在之前江雨航会立刻警觉。
    但他已经被连续熬鹰式的审问了一个多月，大脑已经极度消耗，长时间的问话节奏也把他训练得条件反射。
    钟子衿问，他就答，再问，再答。
    “那祝淮生是在什么时候暗中授意你买下航母的？其它还授意过你买什么？”钟子衿嘴角微微上翘，一个多月了，终于把这张背后的大网撕开一道口子。
    “他让我最好是把航母舰载机以及配套设施一同买回来……”江雨航话说出口，迟疑地看着面前的白纸，钟子衿已经写下了一长串。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像是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抬起头来，瞪着钟子衿。
    肾上腺素疯狂上涌，脑海里的混沌被勉强冲开一条线：“你诈我？！”
    钟子衿把刚写好的一页纸递到江雨航面前，语气平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判决书：“江雨航，你已经交代了，不需要再负隅顽抗了。带他下去休息。”
    重要证据已经拿到，买航母这件事，就是跟祝淮生有关，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独断行为。
    祝淮生等人形成利益勾结，个人意志凌驾于国家利益和组织纪律之上，未经组织报备、不经审批，对国家战略造成严重影响，严重违背组织原则，是既定事实！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钟子衿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把那叠写满字的白纸依照时间整理好，放进文件袋，合好，封好袋子。
    只等明天一早回京述职汇报。
    剩下的该怎么查，该怎么处置，是上级部门的事了，跟她无关。
    她垂着眼睛，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纪委的干部已经把身形虚浮的江雨航从座椅上搀了起来，这个头发都被熬白了的少年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她手上那一摞文件袋。
    里面的一张张白纸上全是他的字迹，最开始还算端正，到后面开始潦草，最后变得歪歪扭扭。
    但每一页上都有他的签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祝淮生为首的高层领导会因为他的供认材料被调查，甚至落马。
    江雨航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但不是后悔，更不是记恨，是熬过之后的解脱，和深入骨髓的委屈。
    他忽然有点想哭，但眼泪实在是流不出来，江雨航抬起头问钟子衿：“钟主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纪委的留置室里让人分不清时间，但是勉强能算出来，问话人员三个小时一班，每天只给他八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这八个小时并不恒定，有时候是休息一小时，有时候是休息几分钟。
    但问话的人员换班时间是恒定的，从他进来到现在，能算出来差不多过去了四十几天，也就是说，现在是五月份了，只是不确定是五月八号之前还是五月八号之后。
    “五月，你进来一个半月了。”钟子衿平淡的回答。
    “确切时间是五月八号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江雨航。
    那双眼睛只是很淡漠的一瞥，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仁慈，也没有审判。
    真顺利啊，纪委审人就是这样，同一件事反反复复扣问细节，穿插询问看前后是否一致。
    水磨功夫罢了，一直磨到被审问者毫无精神应付，磨到发疯，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极度疲倦的时候，没有什么是问不出来的，这是生物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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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这个年轻人是真的能抗，从被带到纪委留置室开始，左右一人陪坐着，不盘问不沟通，定时放饭不定时睡觉，这样维持了半个月，他居然能抗得过来。
    江雨航被人搀着没受伤的肩膀往外走，与钟子衿擦身而过的时候，嘴角忽然稍微上扬了一丝弧度。
    真顺利啊，本以为还要抗更久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
    钟子衿今晚的觉，睡得并不安稳。
    凌晨六点三十分，钟子衿下榻的地方，外面天还没亮。
    钟子衿的专职联络员穿着睡衣，将一部红机电话接通，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一路小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钟子衿套房的门，径直走到床边，推了推床上睡得很沉的那道身影，甚至没有来得及开灯。
    “钟主任，钟主任，快醒醒！”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工作，钟子衿同样已经一个半月没有休息好了，好不容易挖出了明确指向祝淮生的证据可以休息一下，睡眠却又被粗暴打断。
    钟子衿眉头紧拧，长久在纪委工作的经历，让她的不悦有种非同一般的压力。
    她还没有睁开眼睛，但那种沉闷的压力已经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小陈，我跟你说过，今天就算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也先等我睡醒再说。”
    尽管钟子衿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联络员还是急促地解释：“钟主任，是……是首长亲自来电！走的紧急线路！”
    “哪一位首长？”钟子衿有些疑惑，因为睡眠不足，这会儿大脑还没完全运转起来。
    “七号！”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钟子衿所有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睡眠的不悦，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困倦和恼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条件反射般的清醒与郑重。
    甚至来不及穿鞋穿衣服，她快步跑到红机电话面前拿起接话筒，脸上自然而然地挂起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尽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首长，您起得这么早？您找我是有什么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年长却吐字清晰，带着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声音，声音里还混杂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子衿，你还在休息？”
    这句看似平常的询问，在这个一大早紧急来电的背景下，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审视意味。
    钟子衿在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可能是跟航母案有关系，而且事情很大，连忙收起笑容，语气严肃而急切：“首长，证据已经审出来了，我马上乘飞机带材料回来……”
    “这个案子，不要审了，全面停止，已经审出来的材料全部就地销毁！”首长的声音打断了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重锤。
    钟子衿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被这番话彻底击得粉碎，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
    这个案子全面停止，已经审出来的材料全部就地销毁。
    这两句话让她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是上面的路线之争已经结束了？怎么会这么快？她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政治本能让钟子衿想要辩解：“首长，是不是再……”
    “子衿，这个案子不同以往，伴随着巨大的历史责任和突发风险！这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事情！”
    钟子衿心中剩下那点侥幸荡然无存，深吸立即端正态度：“是，首长批评得对，是我认识不到位。”
    七号首长亲自打电话来，任何诉苦和恳求都是愚蠢的，她必须要展现出态度。
    “子衿，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觉得委屈，好不容易审出证据了，怎么说算了就算了？”首长的语气稍微缓了缓，难得地向钟子衿解释了一句：“凌晨五点四十五分，巴尔干半岛那边，大使馆被新罗马的三枚制导炸弹炸了，六点二十八分新浪网已经向外发布了消息。”
    “现在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宣传、外交和统战口压力都非常大，中枢刚开了一场简短的紧急会议，明确要加速推进国防现代化和自主化建设，放弃对西方依赖的外交策略，强化维护国家主权和尊严的决心。”
    钟子衿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是，我明白了。”
    首长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明确。
    之前调查江雨航等人，是因为当时的国际环境，买航母违背了国家经济优先发展的原则，在那个时间点，他们是罪人。
    但现在国际风向变了，一场新罗马严重侵犯国家主权的事件，让中枢的政策全盘转变，甚至是一边倒的转变。
    之前有可能是罪人，现在是毋庸置疑的国家英雄了。所以不仅不能再继续查，还要立即处理，做好善后。
    而她很可能还要面临事后的谈话和问责，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明显带着居高临下的严厉：“对于江雨航、慕学林、杨盛等相关同志，立即解除一切监禁，但告诉他们暂时不要离开蓉城，调查组留在蓉城，等待中枢的下一步命令。”
    “我明白，我这就处理，让您费心了，首长。”钟子衿深吸一口气，姿态放得很低。
    电话挂断，里面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钟子衿握着听筒，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才把话筒放回去，随后又立即拨通了邓长河的电话：“邓书记，您还在休息吗？”
    事情的严重性，目前来看只有她和邓长河最清楚。
    “子衿同志，我已经接到了中枢的命令。”邓长河也没有心思太多寒暄，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灭火，消除省内影响。
    “我会立即召开常委会，为杨盛同志、学林同志平冤昭雪，恢复领导职位。小江同志那边的安抚工作就交由你那边处理了。”
    比起钟子衿的焦头烂额，邓长河稍微要好一些，毕竟在一开始他就是偏向保住慕学林和江雨航那边，不把事情全部提升到中纪委的规格应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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