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了解

    所有的屏幕都在闪烁。
    那些原本疯狂跳动的二进位代码，此刻像是遇见了亲人的孩子，乖巧地排列成了整齐的队形。
    白色的光芒映照在洛林漆黑的瞳孔里。
    脑海中的《魔女秘典》正在疯狂运转，将这些枯燥的数字实时转译成带着情绪的文字。
    【大哥哥！】
    【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
    这股扑面而来的热情实在太过猛烈，甚至让洛林产生了一种错觉——屏幕对面不是一段冰冷的程序，而是一个正抱着他大腿撒娇的小女孩。
    「领主大人……」
    维克多手里的熔火长剑在微微颤抖。
    这位身经百战的骑士，面对如潮水般的兽群都不曾退缩，此刻却被这几块亮闪闪的屏幕吓得脸色发白。
    在他眼里，这些不断变换的符号就是某种高阶诅咒生效的前兆。
    「这东西……它在吸取您的灵魂吗？」
    维克多咬着牙，就要上前把洛林拉开。
    「别动。」
    洛林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它在和我打招呼。」
    维克多硬生生止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打招呼？
    和谁？
    和墙上这堆几千年前的废铁？
    洛林没有理会身后骑士崩坏的世界观，他在意识中向那股数据流发出询问。
    （你是谁？）
    屏幕上的数据流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更加欢快的字符跃动起来。
    【我是欧姆！我是这层移动城市的管理员，巴别塔的双子之一！】
    【好开心……好开心……】
    【第三千七百四十二年六个月零三天。】
    【终于有人能听懂欧姆说话了！】
    哪怕只是文字，洛林也能感受到那股穿透了漫长时光的孤独与委屈。
    那是独自一人守在空旷的坟墓里，对着空气说了几千年话，却得不到一句回应的绝望。
    洛林心里微微一动。
    巴别塔的双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机魂？
    （你为什麽叫我……哥哥？）
    洛林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这可是黄金纪元的造物，论岁数，这小家伙当他祖宗的祖宗都绰绰有馀。
    屏幕上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困惑。
    【因为你是人子呀。】
    【哪怕世界崩塌，哪怕纪元更迭，人类依旧是创造万物的灵长。】
    【我是旧时代的残响，是黄金纪元留下的守望者。】
    【而您，是新时代的人子。】
    【在创造者的血脉面前，被创造物自然是妹妹。】
    【这逻辑不对吗？欧姆的核心算法是这样判定的。】
    这一番理所当然的解释，竟然让洛林无言以对。
    在这位机魂的逻辑里，辈分不是按时间算的，是按物种算的。
    只要是人，就是家长。
    「好吧，欧姆。」
    洛林在意识中接受了这个设定，
    「能不能告诉我，这几千年来，这座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什麽？」
    「为什麽那些机兵，会变得像诡变之刻的怪物那样爆装备。」
    屏幕上的字符突然变得急切起来。
    【我也想问大哥哥！】
    【外面的世界怎麽样了？】
    【那个可怕的「诡变之刻」解决了吗？人类是不是已经重建了辉煌的帝国？】
    【大家是不是都坐着星舰去银河里旅游了？】
    【为什麽这麽久都没有人回来重启巴别塔？】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每一个问题里，都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洛林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充满希望的字符，突然觉得有些残忍。
    该怎麽告诉这个小家伙？
    没有星舰，没有帝国，甚至连文明的火种都快熄灭了。
    现在的外面，只有在这片废土上为了一个发霉的面包而互相残杀的野兽，只有把你们这些伟大造物当成妖魔鬼怪来恐惧的愚民。
    「没有帝国了，欧姆。」
    洛林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他伸出手，隔着冰冷的屏幕，似乎想抚摸那个并不存在的灵魂，
    「外面的世界……很糟糕。」
    「文明倒退回了封建时代，人们用着冷兵器，住在漏风的木屋里。」
    「所有的辉煌都成了废墟，所有的知识都成了禁忌。」
    「甚至……没人记得你们了。」
    死寂。
    整条走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原本欢快跳动的屏幕瞬间暗淡了下来，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光点，像是风中残烛。
    欧姆很久没有说话，似乎是被空气中浓重的悲伤感扼住了咽喉。
    【是吗……】
    过了许久，一行黯淡的字符才缓缓浮现。
    【原来……还是失败了啊。】
    【欧姆以为，只要守在这里，只要让灯一直亮着，总有一天能等到大家回家的。】
    【原来，家早就没了。】
    这一刻，洛林仿佛看到了一个在风雪夜里举着灯笼的小女孩。
    她在这个钢铁巨兽的体内，独自对抗着时间的侵蚀，对抗着数据的磨损。
    她看着同伴一个个停机，看着城市一点点锈蚀。
    她不敢睡，怕睡着了就错过了黎明。
    结果等来的，却是永恒的长夜。
    「但我们来了。」
    洛林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打断了机魂的哀伤，
    「只要还有人记得，黄金纪元的文明就没有死透。」
    「我现在就在这里，站在你的面前。」
    屏幕上的光点微微颤动了一下。
    【是啊……大哥哥还在。】
    【还有人子活着，那就还有希望。】
    欧姆似乎有着惊人的自我调节能力。
    或者说，漫长的岁月早就教会了她如何吞咽绝望。
    【那大哥哥要去哪里？】
    【欧姆可以给你带路哦！这里我很熟的！】
    洛林松了一口气。
    只要这座城市的机魂愿意帮忙，那前进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们要去B-12工业区。）
    洛林在脑海中说道，
    （那里有个军备仓库，我需要里面的东西来保护我的领地。）
    【B-12？！】
    屏幕上的字符瞬间变成了鲜红的警告色。
    【不行！那里绝对不行！】
    【那里是弥赛亚姐姐的地盘！】
    【那里的防卫系统是最高级别的，而且已经被「深红指令」接管了！】
    【就算是欧姆，也不能很轻松的控制那里的防御！】
    【大哥哥你会死的！】
    姐姐？
    洛林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看来这座巴别塔里，不止欧姆一个机魂。
    而且听起来，那个「姐姐」似乎不太好说话。
    （但我非去不可。）
    洛林的态度很坚决，
    （外面的魔物还有五天就到，如果没有那批装备，我和我的领民都会死。）
    （欧姆，你是想看着最后的人子，被魔物杀死在外面，还是帮我搏一把？）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疯狂闪烁，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足足过了一分钟。
    红光才慢慢褪去，变回了柔和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