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五十年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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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渔屋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石敢已经出去侦查,疤脸刘、丁老头、林慕贤正忙着分头准备武器、药物和伪装。陆擎则强压着立刻去翻阅刘文泰手札后面内容的冲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九死一生的流民营突袭上。但手札中那三份伪诏草稿,尤其是那份“先帝遗诏”中提到的“朕早年有一子,流落民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思绪。
嘉靖皇帝早年有子流落民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嘉靖皇帝子嗣艰难是事实,但并非无子。他先后有过八个皇子,但大多早夭,最终活到成年并继承皇位的,只有三子朱载坖,即后来的隆庆皇帝。从未听说过有皇子流落民间,更遑论被写入遗诏。这显然是晋王父子为了给他们寻找“伪帝”制造合法性而编造的谎言。
但……真的完全是编造的吗?如果毫无根据,凭空捏造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即使有刘瑾在宫中配合,伪造出生记录和信物,也极易被拆穿。尤其是朝中那些历经数朝的老臣,对宫中旧事、皇帝子嗣一清二楚。一个毫无来由的“皇子”,怎么可能服众?晋王父子敢以此为核心伪造遗诏,必然有所凭恃,或者说,他们确信能找到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人选,并且有某种“依据”能让这个谎言显得不那么荒谬。
莫非……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宫廷秘辛?陆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父亲陆炳。父亲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执掌诏狱,侦缉天下,知晓无数宫廷隐秘。难道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无意中触及了某个可怕的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而这个秘密,是否就与所谓的“流落民间的皇子”有关?
他再也按捺不住,趁着众人准备的空隙,再次拿起那本记载了伪诏草稿的手札,忍着纸张上沾染的薛延血迹的腥气,就着昏暗的油灯,仔细翻看伪诏草稿后面的内容。刘文泰的手札并非严格按照时间顺序,中间夹杂了许多杂乱的记录,有药方,有炼丹心得,也有与晋王父子、刘瑾等人的密信往来抄录,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无关的宫廷轶事和道听途说。
陆擎快速翻阅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看似无关紧要的记录上。这一页的墨迹较新,似乎是后来补记的,字迹也比前面凌乱许多,显示出记录者当时内心的剧烈波动。
“嘉靖十八年,孟春。随侍御前,闻听宫中旧闻。是年,先帝(嘉靖)南巡承天府(今湖北钟祥,嘉靖皇帝出生地),驻跸显陵。时有旧宫人密禀,言及三十年前(即弘治年间)一桩旧案。言道,弘治十一年,孝宗皇帝(弘治帝朱祐樘)宫中曾有张美人,貌美受宠,然因故触怒万贵妃(明宪宗宠妃,弘治朝时已去世,但余威犹在),被贬入冷宫。未几,张美人被发现怀有身孕……”
张美人?弘治十一年?陆擎心中一动。弘治皇帝朱祐樘,是嘉靖皇帝的父亲明孝宗,以专情和只有一个皇后(张皇后)而闻名,史称“一夫一妻”。但那是他登基之后。登基之前,作为太子时,难道……
他继续往下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然张美人出身低微,又得罪万氏,恐祸及胎儿,遂在贴身宫人帮助下,于冷宫中秘密产下一子。不料事泄,万贵妃震怒,遣心腹宦官前往处置。张美人自知难逃一死,为保孩儿性命,托付心腹宫人,将襁褓中的婴孩与一民间同时出生的病弱男婴调换,送出宫外,交予一忠仆抚养。后张美人被赐死,对外宣称暴毙。其所生‘皇子’,亦被记为夭折。此事隐秘,知者寥寥,先帝(嘉靖)闻之,亦嗟叹良久,然木已成舟,且涉及宫闱丑闻及万贵妃声誉(其时万贵妃虽已故,但万家势力犹在),故命知情者三缄其口,不得外传,相关卷宗,皆付之一炬……”
看到这里,陆擎倒吸一口凉气!弘治年间,竟然真的有过一位皇子,因为宫斗而被秘密调换出宫,流落民间!而且这件事,嘉靖皇帝本人是知情的!但因为涉及祖父(弘治帝)的宫闱丑闻和万贵妃(曾权倾一时)的恶名,为了维护皇室体面,嘉靖皇帝选择了掩盖和沉默,将此事彻底封存!
如果此事为真,那这位“流落民间的皇子”,就是弘治皇帝的亲生儿子,嘉靖皇帝的亲叔叔!论辈分,是当今隆庆皇帝的叔祖父!身份之尊贵,血脉之近,远超寻常宗室!而且,他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有迹可循的“前朝遗孤”!
刘文泰在这段记录旁边,还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批注:“王爷(晋王朱知烊)言,此秘闻乃刘公公(刘瑾)自宫中故纸堆中觅得,真伪难辨,然可用。已遣人暗中寻访张美人后人及当年忠仆线索,若能寻得一二佐证,或可成事。纵无实据,有此旧闻,亦可惑乱人心,为‘大义’之名添砖加瓦。”
原来如此!陆擎心中豁然开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晋王和刘瑾,不知从何处(很可能是刘瑾利用司礼监太监的身份,查阅宫廷秘档)翻出了这段被尘封了五十年的宫廷丑闻!他们并不确定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子”是否真的还活着,是否有后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故事”,有这么一个“可能”,就足以成为他们编造“先帝遗诏”、寻找“伪帝”的“历史依据”!他们可以找一个年龄、样貌大致符合的年轻人,伪造信物和身世,声称他就是当年被调换出宫的“弘治皇子”的后人(或者说,就是那位皇子本人,若其尚在,已年近六旬,不太可能,更可能是其后代),然后打着“奉先帝遗诏,迎回流落民间的皇嗣,拨乱反正”的旗号,起兵造·反,行篡逆之事!
如此一来,他们的阴谋就不仅仅是为了权势,更披上了一层“恢复正统”、“迎回真龙”的华丽外衣!这对于那些不满隆庆皇帝(或因改革触犯利益,或因其他原因)、或者心存幻想、或者被蒙蔽的官员、士绅、甚至百姓来说,将具有巨大的迷惑性和号召力!再加上刘瑾在宫中的内应,伪造的诏书,以及可能早已准备好的“人证”(当年知情的旧宫人或其后代)、“物证”(伪造的皇室信物),完全可以炮制出一个足以乱真的“皇嗣回归”大戏!
“好毒的计策!好深的谋划!”陆擎拿着手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谋朝篡位,这是在掘大明朝的根!是在利用皇室最不堪、最想掩盖的丑闻,来颠覆现有的皇统!一旦让他们得逞,不仅隆庆皇帝父子性命难保,整个大明朝的皇位继承法统都将受到质疑,天下必将大乱,藩王、权臣、野心家必定蜂起,后果不堪设想!
五十年前的宫廷丑闻,就像一颗埋藏已久的毒瘤,在今天被晋王父子这等奸恶之徒生生挖出,涂抹上阴谋的毒药,变成了刺向当今皇帝、刺向大明江山的利刃!而自己的父亲陆炳,当年是否就是因为察觉到了晋王父子在暗中调查这段旧闻,或者发现了他们寻找“伪帝”的蛛丝马迹,才被他们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陆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仅仅是因为这秘闻的惊人,更是因为这背后所揭示的、晋王一党那深远得可怕的布局和丧心病狂的野心。他们不仅仅满足于权势富贵,他们是要彻底改写大明的历史,将朱家的江山,置于他们编织的弥天大谎和血雨腥风之中!
“公子,你怎么了?”林慕贤注意到陆擎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关切地问道。
陆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现在不是震惊和愤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出流民,然后带着这些足以致命的证据,逃离杭州,将其公之于众!
他将手札中关于五十年前宫廷旧闻和晋王谋划寻找“伪帝”的部分,简要低声告知了林慕贤、丁老头和刚刚包扎好伤口、靠墙休息的薛延。三人听后,无不骇然失色,尤其是薛延,他作为黑鸦卫千户,对晋王的野心有所了解,但也绝没想到竟牵扯到如此久远和核心的皇嗣秘闻!
“这……这简直是诛九族的大罪!不,是祸灭十族的大罪!”丁老头声音发颤,“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拿皇统血脉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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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开玩笑,他们是要翻天!”疤脸刘咬牙道,眼中怒火熊熊,“先是用毒药害死先帝,又想害今上,现在还要弄个假皇子来夺江山!这一家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该杀!”
薛延更是面无人色,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为虎作伥,卷入的是何等惊天动地的阴谋之中,这已不仅仅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这是动摇国本、颠覆社稷的十恶不赦之罪!一旦事发,别说他薛延,就是他九族亲朋,也绝对没有活路!汪直给他的许诺,什么荣华富贵,在这样的大罪面前,简直可笑至极!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选择了背叛汪直,投靠陆擎,至少,还有一线将功折罪的渺茫生机。
“公子,这手札,还有王安的血书,必须尽快送到京城,送到太子和皇上面前!”林慕贤急道,“否则,一旦晋王他们抢先发动,伪造出‘皇子’,打出旗号,天下必乱!”
“我知道。”陆擎将手札贴身藏好,如同藏起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救出流民,然后才能谈离开杭州。流民营,就是我们眼前必须跨过的第一道鬼门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芦苇轻微晃动的声响,石敢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凝重。
“如何?”陆擎立刻问。
“流民营守卫增加了一倍,不下四百人,而且是黑鸦卫和晋王府亲兵混编,装备精良,弓弩齐备。”石敢语速很快,声音低沉,“四个出入口都加了双岗,还架起了拒马。营内火光通明,守卫巡逻频繁,根本没有混进去的机会。而且,我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哭喊和呵斥声,恐怕……他们已经开始‘处理’了。”
“已经开始杀人了?!”丁老头失声惊呼。
陆擎的心沉到了谷底。汪直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看来,假扮特使混进去的计划,行不通了。强攻,更是死路一条。
“还有一个情况,”石敢继续道,“我在侦查时,发现一队约百人的黑鸦卫,从惠民药局方向出来,押着十几辆大车,正朝流民营方向赶去。车上盖着油布,但风吹开一角,我看到了……是猛火油的味道。”
猛火油!汪直这是要干什么?用猛火油焚烧流民营,毁尸灭迹?!众人脸色煞白。用刀剑屠杀,还可能留下痕迹,用猛火油焚烧,那真是干干净净,什么证据都留不下!
“来不及了!”疤脸刘急得眼睛都红了,“公子,下令吧!拼死一搏,能救多少是多少!”
陆擎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是送死,智取无门,敌人还准备了猛火油……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眼睁睁看着数百条人命,在自己面前被屠杀、焚烧?
不!绝不!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寒光四射,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形。
“我们不进流民营。”陆擎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去打他们的‘援兵’,抢他们的猛火油!”
“抢猛火油?”众人一愣。
“对!那队押送猛火油的黑鸦卫,是去流民营执行焚烧任务的,对吧?”陆擎快速说道,“他们人数大约一百,押着十几辆大车,行动不便。我们从半路伏击他们,抢下猛火油车!”
“然后呢?抢了猛火油有什么用?”丁老头不解。
“有用!有大用!”陆擎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们用他们的猛火油,去烧他们自己!去烧晋王在杭州的根基!”
他指向地图,手指点在几个位置:“晋王府在杭州有多处产业,码头、仓库、商铺,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里——城东的‘织造局’和城北的‘皇木厂’!这两个地方,表面上是朝廷的衙门,但实际上早已被晋王暗中掌控,是他走私货物、囤积物资、甚至暗中打造兵甲的重要据点!里面不仅有无数的钱财货物,更有他勾结倭寇、佛郎机人的证据,甚至可能藏有打造好的兵器和盔甲!”
“公子的意思是,我们用抢来的猛火油,去烧了织造局和皇木厂?”疤脸刘眼睛一亮。
“不止是烧!”陆擎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抢了猛火油,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带着部分猛火油,佯攻流民营,制造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另一路,携带大部分猛火油,突袭织造局和皇木厂,放火,制造更大的混乱!汪直和晋王府的人,绝不会坐视这两个重要据点被毁,必定会分兵救援!届时,流民营的守卫力量必然被削弱,甚至可能会被调走一部分去救火!”
“然后我们再趁乱杀入流民营救人?”林慕贤明白了。
“不错!”陆擎点头,“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我们人少,不能硬拼,只能制造混乱,让他们自顾不暇!流民营一旦起火(佯攻时用部分猛火油点燃外围),再加上织造局、皇木厂同时遇袭,汪直必然阵脚大乱!他首先要保的是晋王的产业和秘密,其次才是杀流民灭口!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可是,织造局和皇木厂守卫也必然森严,我们人手不足,如何能快速攻入并放火?”丁老头提出疑问。
“我们不求攻入,只求放火!”陆擎解释道,“用弓弩发射火箭,点燃猛火油车,直接冲击他们的仓库和工棚!猛火油遇火即燃,火势蔓延极快,足以制造巨大的混乱和破坏。我们放完火就走,绝不纠缠!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摧毁这两个地方,而是制造混乱,吸引敌人兵力!”
众人被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惊了,但细细一想,这似乎是目前绝境中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不仅能救出流民,还能重创晋王在杭州的根基,甚至可能找到更多罪证!
“干他娘的!”疤脸刘狠狠啐了一口,“这帮畜生不让人活,咱们就掀了他的老巢!”
“老朽这就去准备引火之物!”丁老头也豁出去了。
“我带人去抢猛火油车!”石敢言简意赅,眼中已燃起战意。
“我……我知道那队押送猛火油的黑鸦卫会走哪条路,也知道织造局和皇木厂的防卫薄弱点。”薛延挣扎着站起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我带路!”
陆擎看着众人,重重点头:“时间紧迫,立刻行动!石敢,你带十名兄弟,随薛延去劫杀押送猛火油的黑鸦卫,务必全歼,抢下车队!刘爷,你带十名兄弟,准备好弓弩火箭,随时准备支援石敢,并负责后续对织造局和皇木厂的纵火攻击!丁伯,你带剩下的人,准备好马车、推车,一旦流民营守卫被调开,立刻冲进去,解救流民,从西门撤离,到预定地点汇合!林兄,你随丁伯一起,照顾伤者和体弱流民。”
“公子,那你呢?”众人齐声问。
“我随石敢去劫杀车队。”陆擎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油灯下泛着寒光,“手札在我身上,我必须确保它万无一失。而且,我也要亲眼看看,晋王到底囤积了多少杀人灭口的毒火!”
计划已定,再无犹豫。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检查武器,分配任务,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氛,在小小的渔屋内弥漫开来。他们都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为了那数百条无辜的生命,为了揭露那足以倾覆社稷的惊天阴谋,他们义无反顾。
陆擎最后看了一眼怀中贴身收藏的血书和手札,那里面,不仅记录着父亲和无数人的冤屈,更埋藏着一个足以颠覆皇室、搅乱天下的、五十年前的丑闻。今夜,他要以手中剑,以胸中血,劈开这重重黑幕,为那被掩盖的真相,为那被践踏的性命,杀出一条血路!
夜色如墨,杀戮将起。而五十年前那桩宫廷丑闻所掀起的波澜,将随着这场黎明前的血火,以更加猛烈的方式,冲刷着大明朝早已千疮百孔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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