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一会儿你帮我搭把手就行

    停车场空的。
    一辆车都没有。王晓亮把车停下来，没熄火，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医院大门。
    大门紧闭。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顺着医院外墙绕了一圈。东门锁着。北边小门也锁着。整栋楼死气沉沉的，窗户全关着，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他把车开回停车场，停好。手伸向车门把手，还没拉开——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是本地的。
    王晓亮拿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他接通，没说话。
    「王晓亮，我是解慧。」
    嗓子眼儿发紧。
    「军事管制解除了，你可以来接子衿了。」
    果然是第一时间。
    来接子衿。
    来接。
    他张了张嘴，声带像是锈住了，顿了两秒，才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现在上去，你能给我开大门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在楼下？」
    王晓亮没回答她，问出去的话很轻。
    「子衿她……醒来没有？」
    解慧也没回答他。
    沉默。
    三秒。五秒。
    「你先等会儿，护士给子衿在检查处理一下，我就下去给你开门。」
    嘟——嘟——嘟——
    电话挂了。
    王晓亮握着手机坐在那里。屏幕灭了。他没动。
    她没有回答他。
    她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
    如果醒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答案已经在那里了。从解慧开口的那一刻起，那个「来接」两个字，就已经是答案了。
    王晓亮趴在方向盘上。
    额头顶着方向盘上方那块皮面。肩膀在抖。先是小幅度的，然后越来越大。
    声音从嗓子深处涌出来。不是哭出来的，是挤出来的。闷的丶哑的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强行冲开了。整个车里就他一个人。没人看见，没人听见。他把脸埋进胳膊里，放声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
    电话又响了。
    王晓亮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吸了一口气，又一口。胸腔还在一阵一阵地抽。但他接了。
    「我现在下去了。」
    「好。」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挂了电话，从后座够过来一瓶矿泉水，打开盖，先灌了一口，漱了嘴。然后把水倒在搭在副驾靠背上的毛巾上，擦脸。使劲擦。眼眶边擦了好几下。
    推开车门。
    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站了两秒才稳住。他抻了两下，拽了拽衣服下摆。
    往大门走。
    步子一开始有点飘。走了几步才踏实下来，越走越踏实。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把子衿接回家。好好照顾。早晚会醒来的。
    早晚的事。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站在门后面的女人他认了两秒。
    解慧。
    几年不见，彻底变了个人。当初那点学生模样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了。脸瘦了一圈，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T恤，脸色发青。
    王晓亮以前恨她。恨得牙痒的那种。
    但此刻看见她，心里涌上来的是亲切感。
    「跟我走。」
    解慧转身在前面走。走廊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走了十几步，解慧停了。
    等他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解慧一边走一边说：
    「子衿身体各项数据都很正常。大小便也正常。每天有人帮她做被动按摩，肌肉萎缩控制得还行。」
    王晓亮听着。
    「接回家以后还是不要插尿管了，容易感染。每天坚持按摩，腹部要多按，帮助排便。这些是医生交代的。」
    王晓亮点头。
    「谢谢。」
    解慧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没事」，也没说「不用谢」。
    「我跟子衿，是相互相托付的朋友。」
    王晓亮没吭声。继续走。
    走了几步，解慧又开口。
    「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你坐救护车，我帮你把车开回去。」
    「不用了。」王晓亮摇了摇头，「我车后座改过了，有张床垫。一会儿你帮我搭把手就行。」
    「也行。」
    病房的门推开。
    解慧侧了侧身，让他先进。
    王晓亮迈进去。
    病房不大，也不小。一张床，靠墙放着。窗帘是拉开的，晨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灰白的。消毒水味更浓了。
    他看见了。
    床上。
    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脸比记忆里瘦了。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长久不见日光的那种。头发散在枕头上，好像比以前长了。
    闭着眼，呼吸平稳。
    胸口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晓亮走过去。床边有一张方凳，他坐下来。
    离她很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嘴唇有点干。能看见锁骨下方一起一伏的呼吸。
    他伸出手，又收回去了。手指颤得厉害。他攥了拳，再伸出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凉的，但有温度。
    他低下头，离她很近。声音几乎没有——
    「老婆，我来接你了。」
    没有反应。呼吸还是那个节奏。
    王晓亮站起来了。
    把方凳移开。掀被子。弯腰下去，一只胳膊穿过她脖子后面，另一只从她膝弯下面兜过去。
    一使劲。
    起来了。
    轻了。比以前轻了太多了。他记得以前抱她的时候，她会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嘴里嘟囔着「胖了胖了」。
    现在胳膊里的重量……她是在体谅他，不想让他太费劲，他这样想着。
    她身上没有了她特有的体香，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冰冷的味道。
    王晓亮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收紧了胳膊。
    往外走。
    解慧从病房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背上，跟在旁边，时不时帮他挡一下门框。
    出了大门。穿过停车场。
    解慧跑前几步把车后门打开了。王晓亮侧着身把人放进去。放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把她的头放正，手放在身侧。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绑带。他从一边拉出来。肩膀一条，腿上一条。扣好。松紧试了试，又松了半格。
    他下来，关好后备箱，和侧面的车门。
    「走了。」他站直，对解慧说。
    「你……」解慧看着他。欲言又止了一下。「路上慢一点。」
    她把包交给了王晓亮，「这是子衿的，手机什么的，全在里面。」
    「好，谢谢。」
    「子衿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王晓亮掏出手机。解慧报了微信号。加上了。
    「我想定期去看她。到时候给我发个地址。」
    「行。一定，你怎么回？需不需要我送你？」
    「不用，我爸快到了。」
    王晓亮拉开驾驶座车门，上车。发动。
    解慧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车慢慢开出去。
    他开得很慢。
    比平时慢了一半不止。
    尤其是转弯的时候，更慢。
    后视镜里看不到她，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他会扭头看着她。躺着，没动。绑带固定着。但他还是怕颠到她。
    他的心安定了下来，她回来了，他现在就在自己的身边。
    拿出电话，拨了出去。赵楠接得很快。
    「喂？」
    「接上子衿了，现在往回走，你在家吗？你二十分钟后，下地下室等我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还……没醒？」
    那个「还」字前面有个停顿。是犹豫了才问出口的。
    王晓亮还没答，赵楠已经自己接上了——「我刚到米莫。我现在就回。」
    「不急。人已经接上了，另外你帮我给海燕打个电话，就说子衿已经接回家了。」
    「好，我现在回。」
    嘟——挂了。
    王晓亮把手机丢在副驾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继续开。
    小区地库。
    他把车头朝里倒了进去，车尾朝外。熄火。坐了几秒。
    又扭头看了她一眼。
    还是那样。
    王晓亮下车，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那侧的门。爬上去。跪在床垫边缘，开始解绑带。
    肩膀那条。咔哒，解开。
    腿上那条。咔哒，解开。
    把两根绑带收起来，团在一块儿。他往前挪了挪，想把绑带丢到副驾座上。
    身体越过魏子衿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她的脸。
    他把绑带搁到副驾上了。
    然后他停住了。
    哪里不对。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的眼睛回到了魏子衿的脸上。
    魏子衿的眼睛是睁开的。
    王晓亮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半跪着。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了。思维丶语言丶反应，全停了。
    她在看他。
    眼珠子在动。不是那种无意识的飘。是对准了他的。焦距是清楚的。
    她在看他。
    王晓亮的膝盖往后退了半步，手撑在床垫上。身体在抖。从手指尖开始，一路抖到肩膀。他张了嘴。喉结滚了一下。
    发不出声。
    她嘴唇动了。
    他整个人扑下去。把耳朵贴到她嘴边。
    没有声音。
    气流擦过他的耳廓。
    太弱了。
    他听不清。
    他抬起头看她。
    她的嘴唇还在动。
    还是没有声音。
    但他看懂了。
    一个字一个字的。
    「你怎么才来？」
    王晓亮的眼眶一下子就塌了。
    从惊到喜，中间没有过渡。那堵了一路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顺着眼眶往外涌。
    「老婆……」
    声音是碎的。
    「都怪我。都怪我。」他把额头抵在她脸侧，眼泪滴在她脸上，一颗接一颗，他赶紧用手去擦，「我接你接晚了。」
    魏子衿的眼睛弯了。
    那个弧度。他看过一万次的弧度。
    王晓亮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撑起来。去副驾摸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的时候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他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瓶口凑到她嘴边，慢慢倾斜。
    魏子衿喝了一小口。抿了抿。
    又张嘴。
    他又喂了一点。
    再张嘴。
    再喂。
    反覆了好几次。她终于摇了摇头。
    王晓亮把水搁到一边。腾出两只手，把她收进怀里。收得很紧。
    魏子衿窝在他怀里，他亲吻着她的额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这次发出了声音。
    「你……身上……」
    声音很小，每个字之间隔得很开，说得很吃力。
    但她还在说。
    「总是……消毒水的……味道。」
    王晓亮的手在她后背顿了一下。
    她还在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今天……味道……对了。」
    她吸了口气。
    「真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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