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作坊里，女人们闲聊时，偶尔会蹦出几个新学的词。水桃姐训斥徒弟毛手毛脚时，会说“做事要有‘步骤’，不能乱”。去镇上卖鸡蛋的老太太，会认真辨认收购站黑板上的价格，嘴里念叨着“今日……鸡蛋……价”。就连最顽固的、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老古板，看见自家孙女趴在地上，用树枝照着哥哥的课本学写字，也只是哼一声，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把夺过树枝扔掉了。
    当然，阻力从未消失。总有闲言碎语，说夜校是“不务正业”，“带坏风气”，特别是对女孩子。也有家庭因为五分钱的灯油费吵得不可开交。但像孙秀兰家那样极端的例子再没发生。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孙秀兰的变化，或许是因为夜校里传授的东西越来越“有用”，让最务实的人也无法完全否认其价值。
    这天晚上下课，林知晚和梁京冶照常一起回家。走到半路，看见前面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李三平和他家二丫头。二丫头正兴奋地比划着，跟李三平说着今晚学的“防治鸡瘟”的土方，李三平背着手听着，不时“嗯”一声，昏黄的月光下，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丫头学得挺快。”林知晚低声说。
    “灵光，像她爹。”梁京冶难得评价了一句。
    “李三平叔现在，也不拦着了。”林知晚想起当初李三平媳妇的激烈反对。
    “拦不住。”梁京冶看着前方，“潮水来了，堤坝再高，也有缝。”
    这话让林知晚心里一震。她侧头看他，他依旧目视前方，侧脸在月光下棱角分明。是啊，时代的风，或许还吹不到宁浦村的每个角落，但夜校这盏灯，就像堤坝上凿开的一个孔，让活水得以渗入，让缝隙慢慢扩大。个人的意愿，家庭的阻力，在这股缓缓汇聚的、名为“求知”与“改变”的潮水面前，终将显得无力。
    第二天，林知晚在工坊里宣布了一个决定：以后，工坊里所有骨干（包括水桃姐、蓝如意、杏儿、孙秀兰等），每月必须至少去夜校听四次课。每次课后，要简单记录学到了什么，有什么想法。工坊出钱，补贴一半灯油费。
    “咱们工坊要做大，要走得远，光靠手艺不够，得靠脑子，靠知识。”林知晚对围拢过来的女人们说，“夜校教的东西，现在看着可能用不上，但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多学点，没坏处。至少，能看懂咱们自己的工钱条，能算明白账，不吃亏。”
    这话实在，女人们纷纷点头。尤其是听说工坊补贴一半灯油费，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只有水桃姐私下里跟林知晚嘀咕：“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学个啥哟……”
    “活到老，学到老。”林知晚笑道，“您不想以后当个大管事，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连个名字都认不全，账本都看不懂？”
    水桃姐想象了一下那场景，自己也乐了：“那不成睁眼瞎了？学！我学！”
    夜校的灯火，就这样一点点，照亮了更多宁浦村人的夜晚，也悄悄改变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眼神、谈吐，甚至对未来的想象。
    春意渐深，田里的麦苗绿得发亮。作坊里，“艾草洗膏”的生产已步入正轨，每月一百五十瓶稳稳交付供销社，口碑慢慢传开，甚至邻县都有供销社托人来打听。工坊的账上，第一次有了像样的结余。
    林知晚没有急着扩大生产。她深知根基不稳，盲目扩张是取祸之道。她把结余的钱，一部分用于改善工坊工具和环境，一部分存起来作为发展基金，还有一部分，她有了新的打算。
    这天，她带着蓝如意，去镇上唯一那家小小的文具店，买回了两大捆最便宜的白纸，几瓶蓝墨水，十几支蘸水笔尖和笔杆，还有一盒彩色粉笔。
    “陈先生，”她把东西送到大队部，对正在备课的老先生说，“夜校人多了，光靠一块小黑板不够。这些纸，可以订成本子，卖给想记笔记的人，成本价就行。粉笔您用。笔和墨水，放在这儿，谁要用，可以借，用完了洗干净还回来就行。”
    陈老先生看着那些簇新的文具，手都有些抖了。“林丫头……这、这得花不少钱吧？工坊也不容易……”
    “工坊能起来，离不开村里大家帮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林知晚诚恳地说，“让想学的人，有张像样的纸，有支顺手的笔，学起来也带劲。再说，记账、写字，本就是工坊需要的本事，这也算……提前投资了。”
    老先生长长叹了口气，看着林知晚，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感慨，最终化作一句：“好，好啊。你这丫头，心里装着大伙儿，装着将来。”
    消息传开，夜校的学员们又是感动又是振奋。尤其是那些家境困难、连张像样的纸都买不起的半大孩子，摸着那散发着纸墨清香的崭新本子，眼里全是珍惜的光。孙秀兰领到本子后，跑到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了一场，然后把本子小心翼翼地用旧布包好，只在上课时才拿出来用。
    夜校的灯火，似乎因为这几刀纸、几瓶墨水，而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也更加坚定地，照亮着宁浦村这个春天，以及春天之后，那些充满希望的、漫长的夜晚。
    日子在夜校的读书声和工坊的劳作声中，滑进了四月。春风彻底褪去了寒意，变得暖熏熏的，吹得人心里也跟着发懒、发涨，充满了一种对好日子的、朦朦胧胧的期盼。
    供销社的“艾草洗膏”卖得极好。孙主任托人捎来口信，说反响不错，询问下个月能否酌情增加点供货量。林知晚和李三平、水桃姐商量后，决定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将月产量从一百五十瓶提升到两百瓶。这需要生产组再添一个人手。
    消息放出去，村里好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动了心思。工坊的工钱实在，活儿也体面，还能跟着学东西。最后，林知晚挑中了一个叫春草的姑娘，十八岁，家里排行老幺，上面三个哥哥，爹娘还算开明，她自己认些字，绣活也好，人看着就伶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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