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读书

    将两人让进那间兼作办公室和会客的小屋，水桃姐早已机灵地倒上了两碗白开水。孙主任也不嫌弃，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便开始打量这间屋子，以及透过窗户能看到的部分作坊景象。
    “林同志，你们这个‘艾草洗膏’，我仔细看了，也找人试了。”孙主任放下碗，开门见山，“东西实在，效果不错，比市面上一些同类货不差，甚至有些地方还好点，关键是你们这用料实在，价格也有优势。我们供销社，现在也在响应号召，丰富商品种类，特别是这种群众需要、质量过硬的日用消费品。不知道，你们工坊，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供销社建立个供货关系？”
    尽管有预感，但当这话真的从孙主任嘴里说出来时，林知晚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供销社！主动提出供货！这意味着产品获得了“官方”渠道的初步认可，意味着稳定的销路和更广阔的市场，也意味着……更严格的要求和更大的责任。
    李三平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
    林知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机会巨大，但陷阱也可能暗藏。
    “孙主任，您能看得上我们这点小东西，是我们的荣幸。”她斟酌着词句，“跟供销社合作，我们当然愿意。只是……我们工坊规模小，人手有限，目前这‘艾草洗膏’的产量，一个月最多也就一百多瓶，还得保证炮捻的生产。而且，我们的生产工艺，全靠手工，比较慢，怕供应不上供销社的需求。”
    她先把困难摆出来，既是实情，也是试探。
    孙主任听了，不但没皱眉，反而笑了笑：“产量可以慢慢提，工艺也可以慢慢改进。关键是东西要好，要稳。我们也不一下子要太多，先试着在咱们县几个大的供销点铺一点，看看市场反应。如果卖得好，咱们再商量扩大。至于手工……现在很多好东西，不也都是手工出来的么？精细！”
    他顿了顿，看着林知晚：“不过，既然是跟供销社合作，有些规矩得先说清楚。第一，质量必须稳定，每批货都得跟样品一样，不能这瓶好那瓶差。第二，包装得统一，像你们现在这样贴个手写标签还行，但最好能弄个像样的商标贴纸。第三，价格，我们按统购价收，肯定比你们零卖低，但走量大，也省了你们自己零卖的麻烦。第四，得有基本的账目和手续。这些，你们能做到吗？”
    条件清晰，要求明确，但也合情合理。统购价低一些，但在预料之中。关键是稳定的销路和“供销社”这块金字招牌带来的信誉提升。
    林知晚与李三平交换了一个眼神。李三平重重点头，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激动。
    “孙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们能做到。”林知晚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质量我们一定死守。包装和账目，我们尽快弄好。只是这产量……初期可能只能每月供应一百五十瓶左右，您看……”
    “一百五十瓶，可以。”孙主任很爽快，“先试三个月。这是合同草稿，你们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今天就定下，我回去就安排。”
    他从小刘手里接过公文包，拿出几份复写纸印的合同草案。条款并不复杂，明确了产品名称、规格、质量要求、统购价、交货时间、付款方式等。
    林知晚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识字的蓝如意看。蓝如意也看得很仔细，对她点点头，表示没什么陷阱。
    “孙主任，合同没问题。”林知晚说，“我们签。”
    当下，双方在合同上签字盖章。孙主任收起一份，留下一份给工坊，又预付了第一个月的部分货款作为定金。
    “林同志，李同志，希望咱们合作愉快。”孙主任再次握手，笑容真诚了些，“好好干，你们这个路子，走得对。”
    送走孙主任和王同志，作坊院子里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女人们扔下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巨大的喜悦和自豪。
    “供销社！咱们的东西进供销社了！”
    “天爷！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
    “知晚，你太厉害了！”
    李三平老泪纵横，抓着林知晚的胳膊，手抖得厉害：“知晚……知晚……咱们……咱们真行了！”
    林知晚也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击着，眼眶发热。
    生活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着。
    有了林知晚，村子的人们逐渐都有了自己的一点钱。哪怕不多，但是在这个年代，却能让人安心不少。
    ……
    这一日，晚饭是玉米面窝头，就着一小碟咸菜疙瘩。林知晚吃得很快，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生产组遇到的一个小问题。
    梁京冶吃饭向来安静，只偶尔抬眼看看她。
    “夜校的事，村里传开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林知晚筷子顿了顿。“嗯，广播天天喊。”
    “你怎么想？”他问。
    “好事。”林知晚放下筷子，看着他，“认字，明理，长本事。咱们工坊以后要记账、看说明、甚至搞更复杂的，不识字不行。”
    梁京冶没说话，慢慢嚼着窝头。灯光下，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
    “村里人不都这么想。”他说。
    “我知道。”林知晚端起碗喝了口水，“老观念不是一天能变的。但机会摆在眼前，总得有人先迈出脚。”
    梁京冶点点头，不再多说。他吃完饭，照例起身收拾碗筷。
    林知晚也站起来。“我去趟李三平叔家，说说扩大生产组的事。”
    夜色渐浓，村子里却比往常热闹些。不少人聚在自家门口、院墙下，低声议论着夜校和高考的事。声音压得低，但那些话还是顺着夜风飘过来。
    “认几个字就行了，还考大学？那是咱庄稼人能想的？”
    “女娃子家，认识自己名字，会数个数，将来找个好婆家是正经。读那么多书做啥？”
    “听说上学要交钱呢，虽说不比正经学堂贵，可也是钱啊。有那钱，不如扯尺布，割斤肉。”
    “就是，地里活还忙不过来呢……”
    林知晚一路听着，心里沉甸甸的。走到李三平家院外，正听见里面传出李三平媳妇拔高的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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