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番外·45
第二天因为时差,我醒的很早,醒来时不过早上6点。
我看了一眼手机,唯一的一条信息,竟然来自程渲。
【遥遥!我听大嫂说你回慕尼黑了,你放假了吗?慕尼黑好冷啊,你想不想去度假,我请你去大溪地度假怎么样?】
【谢谢,不用了。】我像往常一样回复,刚把手机放在一边,另一条消息就又跳了出来。
【好吧。】竟然又是程渲,【你是不是觉得太远了?那我们去近一点的地方也行,我爸在戛纳有套别墅,我们去那里好不好?你放心!我很乖的,你不想和我两个人的话,你可以邀请你的朋友,对呀叫上林医生陪你好了,我包你们两个的所有费用。】
我不知道他到底哪里来的毅力,有些无奈,尽量礼貌的回复他:【谢谢,但我们都没时间,你和别人去玩吧。】
【好吧好吧。】程渲几乎又是秒回我,【那我请你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法兰新开了一家很好吃的粤菜,我们去法兰吃饭怎么样?】
我强忍着把他屏蔽的念头,又一次回复,【谢谢,也不用了,太远了。】
得益于京都的地理位置,我几乎每个月都飞几趟香港或广州去吃美食,更别说,京都本地的餐厅就已经够好吃了。和日本的餐厅比起来,德国这里的亚餐只能算,“勉强能咽下”。
【那我们一起去我哥家吃饭吧?】程渲在半小时后又回复我,【让我哥给我们烧好吃的!】
我叹了口气,回复道:【小少爷,现在是早上六点,你不困吗?你放过你哥吧,你哥要照顾老婆孩子已经很辛苦了。】
【我困呀。】程渲又回我,【但是我收到你的信息就不困了,你说的对,我哥太辛苦了,那要不我来你家,给你做饭?】
【…….】我眼前一黑,实在不想继续和他聊下去,【谢谢你,不用了,但我们家不允许没绝育的男性生物入内,我去补觉了,byebye。】
【好吧…】程渲又发了个哭的表情,【那你好好休息哦,如果想见我随时跟我说,拜拜遥遥。】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忽然觉得有点心累。我已经明确拒绝了程渲无数次,也在Iseylia那里旁敲侧击的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情感生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会来找我。
但是…如果Samuel可以这样对我,如果他可以在早上六点秒回我的消息,可以在我拒绝去capri岛后,哪怕只是再多问我一句,我都会满意。
窗外驶过的早班电车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苦笑一声,心想自己真是放假了闲的,竟然有时间想这些家长里短的破事。
我不再去考虑,煮了个热摩卡,炖盅里的汤没动过,林蔚然肯定还没回来。我又做了个香蕉可丽饼,一边吃一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准备等7点Lidl开门了,就去买点鸡肉,给蔚然煮鸡丝粥。
半个小时后,我刚准备出门,大门就开了,蔚然几乎是摔了进来,我赶紧走上前扶住她,给她脱下外套,把包放在一边。
“DoktorLin,allesklar?NochamLeben?”(林医生,你还好吗?还活着吗)
“Tot...Ichbintot,totaltot….”(死了,我死了,死透了)
蔚然倒在我身上,累的眼睛都睁不开,在反应过来抱着她的人是我时,疲惫不堪的眼皮抬了一下,声音也大了一点,不再那么气若游丝。
“阿遥!”蔚然抱紧了我,“你回来了!昨天回来的咩?你怎么回家?不是要去你师兄家里咩?”
“我不去了,我要回家。”我扶着她回到沙发上,给她盛了一碗汤,“你先喝汤,我去买鸡,烧鸡丝粥。”
“好哦。”蔚然看着我露出一个感人到哭的表情,“阿遥,你回来太好了,我值夜班回来,还有人给我煮汤喝。阿遥你最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慕尼黑?”
“我也不知道。”我笑,“我现在在京大一切都挺好的,马上也能拿到tenure,不过Iseylia又跟我说过,等我拿到tenure后,就可以应聘LMU的adjunctiveprofessor,然后我就可以,经常回来啦。”
“太好啦。”林蔚然打了个哈欠,又说,“阿遥,你不用去买鸡啦,我吃这个就够了,我在医院餐厅也吃了一点。你今天,怎么不去Samuel家啊?”
我叹了口气,半是愤怒半是无奈地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蔚然,蔚然听完后,对我露出同情的眼神,摸摸我的头安慰我:“唉…正常啦,男的最见不得女人处在高位,所以肯定会用尽全力给你使绊子。你不要想太多,你看Iseylia,她都被举报多少次歧视男性了,也没有一次举报成立啊。你们京大不会发羊癫疯,觉得你是sexist.”
“嗯…”我点头,喝了口咖啡,“我知道,但我生气的,不是有男学生举报我,是Samuel的态度。”
“阿遥…”林蔚然也喝完了汤,放下勺子看向我,语气很认真,还有点小心翼翼,“但是哦,我说实话…我觉得,你师兄这样说,从理性角度看,是没有问题的。”
“嗯。”我又点点头,语气有些不快。
“我当然知道,从理性的角度看他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他是对的,但我就是很生气。因为我不要一个associateprofessor来教我,应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他不是我的老师,不是我的领导,不是我的examiner,他是我男朋友,我只要他能安慰我。但是你也知道了,他是怎么说的。”
“唉,那有什么办法。”林蔚然又笑了,靠在沙发摊摊手,懒洋洋地说,“Keller教授就是这样的人啊,脑子里除了星体轨道就只有planandschedule,哦还有scheme,你让他从情感上理解你安慰你,不可能的。”
“……”我沉默着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点委屈,在林蔚然面前我没什么好伪装的,全部吐了出来。
“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可我也希望他能稍微,就是哄哄我嘛….那Iseylia工作里遇到烦心事,和我师公讲,我师公都是说什么,‘这些人有病啊,怎么能把我们Iseylia教授气成这样,老婆别生气’,你再看看他。我不需要一个seniorcolleague,我只想要一个,能无条件全身心爱我的人。”
“可怜的遥遥。”蔚然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笑道,“你这种呢,就是典型的原生家庭创伤,因为耀祖爸妈的关系,你一直都希望,你的男朋友可以无条件爱你。可是阿遥,Samuel不是师公。
师公都能在最后一届奥运结束的群访,被媒体问,‘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的时候,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是男人,我没有能力去孕育一个小孩,所以在我们家,或者更准确的,所有人家庭里,我认为都只有这个家庭的女主人,才有权利去决定要不要孩子,什么时候要孩子,而现在我妻子还没有生育计划,所以我们暂时不会要孩子’。师公没有可比性啦,他不是男的。”
“哦,那Samuel也说过差不多的。”我忍不住笑了,“他跟我说过,如果我和他结婚,我们肯定不要小孩,因为他不能接受让我怀孕受那么多苦。”
“那师兄不是很好吗。”林蔚然笑笑,说出了她对男人难得的好评。
“师兄就只是,比较一根筋,太一板一眼了,共情能力有点差,但是其他方面,他都很好啊,好的不像个男的。他讲的那番话,从我这个外人的角度看没什么问题,那你觉得不舒服也很正常,毕竟她是你男朋友,你肯定希望他能给你的是情感上的慰藉,像师公对Iseylia那样对你。可是他做不到的遥遥…”
林蔚然看了看我,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你如果想要师公那种忠犬奶狗型男朋友,你考虑一下小少爷?小少爷肯定会对你百依百顺,什么都听你的,也会很给你情绪价值。”
“林蔚然你有病啊!”我气得砸了一个抱枕过去,“我对他没感觉!你喜欢你和他去谈!”
“我是觉得他挺好,那人家又不喜欢我。”林蔚然又去冰箱拿了两个冰淇淋,丢给我一个笑道,“算了算了,小少爷,太像男人了,男的很可怕。”
她回到沙发上,又靠在我身上,语气有些惆怅,“阿遥,你知道,我这次遇到的病人是什么情况吗?”
“怎么了?”我给她捏了捏脖子问她,“护士跟我说,是卧轨自杀未遂的患者。”
“嗯。”蔚然点点头,接着对我说,“是个,犯罪嫌疑人。男的,他酗酒家暴,殴打他老婆,失手把受害者打死了,警察抓捕他的过程中,他跳下铁轨企图自杀。火车整个从他下体碾过去。”
“什么?!”我吓了一跳,问林蔚然,“死了吗?”
“很不幸,我和Weidel教授一起,把他救活了。”蔚然说到这,点燃了一根烟,“盆骨以下几乎已经被碾碎了,只能全部截肢,相当于只剩下了一半的人。”
“那也挺好。”我冷笑一声,“死了太便宜他了,这样半死不活的活着终生监禁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蔚然又吸了口烟,语气有些茫然,“我做手术的时候一直在想,我可不可以不救他,可不可以哪个地方不小心下手重一点,他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你当然不会这样做,林医生。”我也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样就违背了你的职业道德,他一心求死,你救活他,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嗯。”林蔚然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看到他胯部以下全部截肢,以后连上厕所都要靠人工肛门和人工尿道。我就想,我作为医生,我再恨家暴男,我也不能违背我的职业道德。
你也是,你作为大学老师,就算再恨男的,如果有一个m01nnlicherBewerber(男性申请者),他的bg很exzellent,面试表现也不错,你也不能仅仅因为,他是男人,就不录取他。”
“嗯,你是对的。”我靠在林蔚然肩膀上,当然明白她说的一切,如果我在面对一个优秀的男性申请者时,仅仅因为,他是男人就reject,那我和那些因为性别就拒绝女性申请者的老登们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我目前真的没有见过,优秀的,面试也还可以的,m01nnlicherBewerber。”我无奈一笑,“这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当然,我现在带的Praktikant(实习医生)也都是女的,这说明,这是男人太笨了,不是我们的问题。”
“Exakt.”(没错)我点头。
第二天,我和蔚然一起,请Iseylia师公和Astrid去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吃饭,Iseylia听完了我的描述后,果然说出了那句,我们都意料中的话。
“京都大学竟然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就怀疑你是性别歧视者。他们脑子坏了吧,别干了辞职吧,妈妈养你。”
师公、Astrid和蔚然都笑了,Astrid点点头,白白嫩嫩的小肉手握住了我的,心疼的看着我说:“哦不,Artemis,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美好的天使,你也一定是很好的教授,我想你和妈妈一样好。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污蔑你,哦不,他们真过分。妈妈说的对,Artemis,你不要上班。你知道吗,我在外婆给我的储蓄账户里存了很多很多钱,Artemis我会给你钱,你不用担心。
“天呐Astrid!!”我感动的热泪盈眶,抱起她亲了好几下,“我的宝贝,你才是天使,你是真正的天使,没关系宝贝,姐姐还没有被开除,我可以工作赚钱。你是我的妹妹,姐姐不能花你的钱,你应该把你的钱,都给你自己,去买你喜欢的所有东西。”
“可是…爸爸已经把我喜欢的东西都给我了。”Astrid看了看程澈,露出天真烂漫又善良纯真的笑容,“所以我没有想要购买的东西,Artemis,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我的钱全部给你,因为我不想让你伤心。”
“师公,还缺女儿吗?”
我和蔚然异口同声,我又抱紧了Artemis,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公主,我不伤心,我一点都不伤心。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负面评价,我,还有你妈妈和Lynn,我们才应该证明,我们没有性别歧视,只是女性天生就比男性更强大更努力。就像Astrid,你还那么小,但你已经是最善良的孩子,你那么无私,就像救世主,像你的妈妈。你们都在拯救世界。”
Iseylia也笑了,温柔的看着我说:“别担心,亲爱的。只是走个流程,不会怎么样,我也接受过很多次这样的调查,最后的结果——都是虚假举报。”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调查结果报告,果然,就像我们预料的一样,那几位学生对我性别歧视的指控完全是不实举报,学院已经发邮件严肃告诫批评那几位学生,但是也提醒我,在工作中,要更注意学生性别比例和对不同学生的态度。
我笑笑,象征性地回复了一句,『Thanksforyouworkandunderstanding』,删除了邮件。
两个月后,假期结束,我登上了前往大阪的飞机,林蔚然送我去的机场,Samuel并没有出现。
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在大学天文台,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确定了下一篇论文的题目——『ConstrainingtheDenseMatterEquationofStateandAlternativeGravityTheoriesthroughMulti-MessengerObservationsofNeutronStarLow-MassX-rayBinariesandPulsarBlackWidowSystems』
(通过中子星低质量X射线双星与脉冲星黑寡妇系统的多信使观测约束致密物质状态方程与替代引力理论)
然后,我和蔚然一起去了克罗地亚度假,他没有邀请我,我自然也没有邀请他。
上飞机前,我给Samuel发了一条信息,【我回京都了。】
半个多小时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好的,旅程平安。】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我又收到了他的信息。
【Artemis.】他永远都这样,短信都工整的像在发邮件。
【抱歉,两个月前让你不快。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在工作中可以如此契合,在生活中却总是会有矛盾。我想,也许是我不够理解你。但我也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在我仔细思考后,我想,也许对我们来说,维持现在,仅限于朋友和研究伙伴的关系,会比恋人更好。】
对于他的回答,我并不意外,难过吗,好像也没怎么难过。我还是和四年前一样,并不是非他不可。不,也可以说,是非他不可。如果失去了他,我的研究进度会大大降低,那我真的会发疯。
但是现在,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做实验,一起研究脉冲星,一起写论文。所以,没什么不好的。
我立刻回复他:【嗯,你说的很对,我也这样认为。】
紧接着又加了一句,【别忘了在4月30号欧洲中部时间晚上23:59前,把你写的‘状态方程与替代引力简并性’的研究报告给我。】
【知道了,Artemis教授。】他竟然给我发了个wink的表情,【我会在4月20号前就发给你。】
【很好。】
我回复,笑着调整了座椅躺下,距离tenure终审只剩三个月,成败在此一举,接下去的13个小时飞行时间,可能是我最长的睡眠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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