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那才叫海鲜
翌日清晨,海鲜市场刚苏醒,空气里弥漫着海腥与潮湿的味道。
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包子、油条、豆浆的热气从各个摊位上袅袅升起,混着海水的咸味,构成了这座渔港小镇特有的早晨气息。
菜贩子们推着板车进进出出,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周雨燕几乎一夜未眠,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又惊醒。
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圈有些浮肿,对着镜子照了照,用冷水洗了把脸,还是遮不住。
她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手里攥着卷闸门的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用力把门推上去。
卷闸门哗啦啦地响着,在清晨的市场里格外刺耳,隔壁包子铺的老王头都探头看了一眼。
想起昨日汪长阳那副嘴脸和周围的哄笑声,她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她不过想做点生意,踏踏实实过日子,怎么就这般难?
那些难听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怎么都睡不着。
她甚至有些后悔。
要不这铺子就别开了,老老实实在家晒鱼干算了?
丈夫杨国涛从身后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手掌粗糙但温暖,嗓音沙哑,带着一夜同样没睡好的疲倦:
“对不住,媳妇儿,是我没本事,让你受气了。”
杨国涛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但他对周雨燕的好是实打实的。
结婚这些年,家里的重活累活他从来不让她沾手,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和孩子。
昨天看着妻子被人当街奚落,他恨自己嘴笨,不知道怎么回怼,只能闷着一肚子火,回家后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周雨燕摇摇头,反握住他粗糙的手掌,那手掌上有常年搬货磨出的厚茧,硬硬的硌手:
“这事儿怪不到你头上。你就是太老实了,不会跟人吵架。我就是担心……怕那人今天还不消停,又来找茬。”
说着,她目光下意识瞟向右边。
隔壁包子铺的热气袅袅上升,蒸笼一开一合间,白白胖胖的包子被端出来,猪肉大葱的香味飘过来。
再过去,就是汪长阳的“长阳海鲜”。
只见那铺门也已大开,汪长阳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拿着一把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着头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油光水滑。
他的眼神恰好也瞟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嘴角一歪,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那表情分明在说:
今天又有什么破烂货拿出来卖啊?
“妈的。这狗日的没完了是吧!”
杨国涛血往头上涌,抬脚就要冲过去,拳头已经攥紧了。
他昨天忍了一天,今天实在忍不了了。
不就是打架吗?
他从小就跟土地打交道,练就了一副好身板,力气有的是。
谁怕谁?!
“国涛。”
周雨燕死死拽住他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肉里,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子倔强。
“你冷静点。咱们现在是开门做生意,不是跟人拼拳头的时候。你要是动了手,派出所的人来了,有理也说不清。”
“可是……”
杨国涛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没有可是。”
周雨燕打断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
“算着日子,海洋应该就这两天回来了。他运气向来好,指不定能给咱们带点好货来镇场子。”
“你忘了他上次出海带回来的那些大货了?一条花龙卖了上千块。他肯定有办法。”
“到时候,咱们用货说话,比什么都有力。”
“你别去惹事,要是跟人打起来,有理也变没理了,以后这生意就更没法做了。”
杨国涛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喘着粗气把地面上的灰尘都吹起来了。
他狠狠瞪了那边一眼,强压着火气,咬牙说道:
“……行。我听你的。进去,懒得看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两人正要转身,一个拖着长调、满是恶意的声音就斜刺里钻了过来。
“哟呵——这铺子里的货色……啧啧!我瞅着跟昨天也没啥长进嘛!就这点破烂也好意思天天开门?”
“换我是老板啊,早扯块布蒙上脸回家种红薯咯,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杨国涛猛地扭过头,只见汪长阳不知何时已晃到了他们铺子门前,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一左一右站着,帮腔似的嘿嘿直笑,其中一个还嗑着瓜子。
“汪长阳。你……你别特娘的欺人太甚!”
杨国涛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吱响。
都是做生意的,在他看来,自家看好自家的铺子就行了呗,何必搞得这么恶心?
这人怎么就不知道见好就收呢?
昨天已经当众让人下不来台了,今天还来,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哎哟,杨老板,这话从何说起?”
汪长阳夸张地摊开双手,转向渐渐聚拢过来的早市人群,拔高了嗓门,那声音尖细,穿透力却很强。
“街坊邻居们都来看看,评评理啊!我好心好意提醒他货不行,别耽误大伙儿时间,这怎么就成了欺人太甚啦?”
“做生意嘛,货好货坏大家眼睛雪亮,我这人就是嘴直,爱说实话。”
“要我说啊,这市场里的铺子,货不行就该让位,给有本事的人腾地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有人窃窃私语,打抱不平的说“这姓汪的也太欺负人了,人家昨天刚开业就这么搞”。
也有人事不关己地看热闹,胳膊上挎着菜篮子,等着看戏。
眼见很快就围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汪长阳更来劲了。
他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拈起周雨燕铺子门前水盆里一条一斤多点的马鲛鱼尾巴,拎到半空晃了晃。
那架势,像是在拎一只死老鼠。
鱼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大伙儿瞧瞧,就这?鱼孙子辈的吧?也就能喂喂猫了。”
“我说你们这铺子,是不是真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货了?尽拿这些玩意儿糊弄人,也不怕砸了海鲜这俩字的招牌。”
“咱镇上的人吃海鲜也是懂行的,这种货色也好意思摆出来?”
他把鱼往盆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拍了拍手,朝自己铺子方向努了努嘴:
“看看我铺子里,那是什么品相?那才叫海鲜。那才叫有面子。大黄鱼,懂吗?野生的。”
哄笑声零星响起,有人跟着起哄,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周雨燕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身子微微发抖。
杨国涛站在她身边,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谁他妈的在这儿放屁,说我姐铺子没好货?”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陡然从人群外围炸响,中气十足,压过了所有嘈杂。
那声音浑厚有力,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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