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白夜秘境】（六）

    陆言觉得眼眶有些热。
    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圈晒黑的皮肤和一根浅色的印子。
    只是，陆言没想到，任务完成后居然还留在这个世界里。
    以为会像之前那样，在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被抽离，像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来。
    可没有。
    晨光福利院的清晨照常到来，刘婶照常骂骂咧咧地煮粥，刘叔照常蹲在锅炉房门口抽烟，孩子们照常在院子里追打。
    也照常从那张小床上爬起来，看着对面那面新刷过的灰白墙壁。
    唯一的区别是，被角不知道被谁掖得整整齐齐。
    像从前每个夜里，有只小手会悄悄伸过来，替他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盖好。
    可小白已经不在了。
    陆言站在福利院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发现那个原本模糊的系统面板已经沉寂下去，只留下一行极小的字：
    【秘境进程继续。当前阶段：成长。通关条件未变，请宿主保持存在，等待下一个关键节点。】
    沉默了片刻，把那股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疲惫的情绪压下去。
    既然走不了，那就继续活。
    确实没把这当回事。
    对陆言来说，在哪里活着都是活着。
    有成年人的心智，有系统的残余功能，还有一张在同龄人里过分扎眼的脸。
    秘境里的世界没有想象中那么粗糙。
    有城镇，有学校，有纵横交错的人情世故，有一切现实生活该有的纹理。
    只需一步一步走下去，等时间把人送到下一个路口。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陆言被一对姓陈的夫妇收养了。
    陈家在龙安市老城区开一间书店。
    丈夫陈文远话不多，是个极温和的中年男人；妻子宋秀玲性子软，看陆言时总带着点小心和愧疚，好像怕他觉得自己来得太迟。
    家里还有个女儿，比陆言小两岁，叫陈小满。
    陈小满第一次见陆言时，正趴在书店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
    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黑亮，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看见陆言跟在爸妈身后进门，一下从窗台上跳下来，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你就是我哥？”仰着脸，语气里没有半点认生。
    陆言低头看她。
    陈小满长得不算顶漂亮，却有种讨人喜欢的机灵劲。
    眼神坦荡直率，像这世上从没有坏人。
    “我是。”陆言说。
    陈小满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很认真地说：“以后你跟我睡一个屋，我的床分你一半。”
    陈文远和宋秀玲都笑了。
    陆言也笑了。
    知道这家人是真的想给他一个家。
    后来的日子，意外地平静。
    陆言上学，从小学到初中。
    没刻意展露什么，只是把该做的都做好。
    成绩保持在前列，不惹事，也不怕事。
    在学校里很受欢迎。
    这一点甚至不需要动用系统，那张脸和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足够让他在任何环境里成为焦点。
    陈小满也从“粘人精”变成了小尾巴。
    上学要一起走，作业要一起写，连书店里到了什么新漫画，都要先拿来给他看。
    陈文远笑她：“你这是给你哥当小跟班呢。”
    陈小满理直气壮：“当我哥跟班不丢人。”
    初中时，陈小满被同年级几个男生堵在巷子里。
    陆言赶过去时，正举着书包乱抡，脸上一点不带怕的。
    那几个男生看见陆言，像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人。
    陆言只说了一句话：“谁再碰她，我记谁一辈子。”
    那几个男生全跑了。
    陈小满望着陆言，眼睛亮得惊人：“哥，你刚才好帅啊。”
    陆言敲了敲她脑袋：“回家写作业。”
    陈小满蹦蹦跳跳跟上去，嘴里还哼着歌。
    陆言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心想，有些技能果然不会因为世界转换而退化。
    初中生活像流水一样过去。
    长高了，肩膀宽了，眉眼也彻底长开了。
    少年时期的陆言，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可爱”的成分了。
    好看是一种具有压迫感的好看，像一柄还没出鞘的刀，光华内敛，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高中时，考进了龙安市一中，住校。
    陈小满还在念初中，每周末都吵着让陈文远带她去找他。
    宋秀玲说：“你哥要念书的，你别总去捣乱。”
    陈小满就撅着嘴：“我想他了嘛。”
    陆言每周末会回家。
    有时候在书店帮忙，有时候陪陈小满去逛新华街。
    那条街从老城区一直延伸出来，经过车站、公园和一个旧电影院。
    电影院门口有卖烤红薯的小摊，一到傍晚就香得整条街都是。
    陈小满总买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陆言。
    陆言不怎么吃甜，但每次都会接。
    这样平静而温热的日子，让人几乎要忘了自己还处在一个秘境里。
    直到那天。
    一个极普通的周末下午。
    天有点阴，云层低低地压着，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要下雨前那种湿漉漉的凉。
    陆言从书店出来，要去市图书馆还几本资料。
    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夹克，戴着头戴式耳机，站在公交站台上。
    几个等车的人站在旁边，有拎着菜的老人，有低头看手机的情侣，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风把黑发吹得有些乱。
    抬手把耳机摘下来，想换首歌。
    就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一道目光。
    像有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从站台尽头落在脸上。
    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站台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女孩。
    穿着一件象牙白的连衣裙，外面套着浅灰色开衫，肩膀很瘦，头发像雪一样披下来。
    那张脸，陆言一眼就认出来了。
    又有些不敢认。
    不是记忆中那个满脸泥污、瘦骨嶙峋的七岁女孩，而是一个漂亮到让人呼吸停顿的少女。
    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像被风吹散的月光。
    眼睛还是极浅的褐色，像两颗嵌在雪地里的琉璃。
    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情感，比任何语言都重。
    “陆言！”
    声音穿过站台，人群，风声，像一道从很多年前射出的箭，精准地扎进胸口。
    陆言站在原地，没动。
    知道她是谁。
    可那张脸，赫然是现实世界里的龙雪怡。
    甚至都不是特么的像，而是一模一样！！
    白发如雪，眉眼如画，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卷起一阵风，把裙摆和头发全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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