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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那天的露水

    腊月里天黑得早,也亮得晚。
    她醒来的时候,窗纸还是黑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柴草和冻土的气味。她侧躺着,听见隔壁屋里男人的鼾声,一声接一声,沉得像石磙碾过麦场。
    身上还疼。左肋那一片,昨晚挨的,翻身的时候针扎一样。她没出声,睁着眼看黑暗里模糊的房梁。
    床那头,三个孩子挤在一床被子里。小的两个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老大睡在最外边,脸朝墙,被子滑下去半截,露出瘦瘦的肩膀。
    她慢慢坐起来,披上棉袄。棉袄袖口破了个洞,棉花钻出来,灰白的,像霜。她伸手把老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手停在半空,没碰着孩子,又缩回来。
    灶屋在院子里。她赤着脚穿鞋,鞋底是硬邦邦的冻土。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下,她停住,等了一会儿,听见隔壁鼾声没断,才跨出去。
    灶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她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她盯着那火,眼神空空的,像看很远的地方。
    锅里的水响起来的时候,她从灶台边的瓦罐里摸出个鸡蛋。就一个。攥在手心里,还有鸡窝里的温热。
    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冲上开水,蛋花浮起来,稀稀的几缕。她端着碗,站在灶屋门口,看着东边天脚开始泛青。
    老大从屋里出来,光着脚,裤腿挽得一高一低。
    “妈。”
    她转回身,把碗递过去。“喝了。”
    孩子接过去,低头看碗里,没说话。喝了一口,烫,嘶嘶地吸气。
    她蹲下来,把孩子裤腿放下去,又站起来,把孩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上。孩子站着不动,由着她弄,眼睛一直看着碗里的蛋花。
    “妈……”
    “喝吧。”她摸摸孩子的头,手在头发上停了一下。头发涩涩的,好多天没洗了。
    孩子把碗底最后一点喝干净,抬起头,嘴唇上一层白白的蛋沫。她用袖子给他擦掉。
    “老大,”她说,声音很低,“妈跟你说个事。”
    孩子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东边的天更亮了,村子里的鸡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她往隔壁屋那边看了一眼,门还关着。
    “等会儿,”她说,“你先回屋躺着,别脱衣裳。”
    孩子没问为什么,转身往回走。走到屋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碗,灰白的晨光里,像一棵晒蔫的庄稼。
    她进屋的时候,孩子已经坐床沿上了。小的两个还睡着,弟弟蜷成一团,妹妹的脚压在弟弟腿上。被子上补丁摞补丁,深一块浅一块,像张旧地图。
    她从床底下拽出个包袱。蓝布的,角都磨白了。打开,里头是两件旧衣裳,一条裤子,一双鞋底磨偏了的布鞋。她把鞋塞进去,又拿出来,看了看,还是塞进去了。
    “妈,去哪?”
    她没回头,手在包袱里翻着,其实也没什么可翻的。“姥姥家。”
    “姥姥不是没了吗?”
    她的手停住了。
    孩子看着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脸。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把孩子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凉,孩子的也不热。
    “老大,”她说,“妈得走。”
    孩子没吭声。
    “妈不走了,就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窗户纸已经发白了,能看见窗棂的影子。
    孩子还是没吭声。
    她低下头,看着孩子的手。手背上皴了好几道口子,红红的,抹了冻疮膏也还是裂。她用拇指轻轻摸着那些口子。
    “你爸打妈,你都知道。”
    孩子点点头。
    “那回你半夜跑出去叫你姨,妈都知道。”
    孩子的眼睛红了,使劲忍着。
    “妈要是死了,你们仨就没妈了。”
    孩子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把孩子揽过来,孩子的头抵在她胸口,闷闷的,没哭出声。她一下一下摸着孩子的后背,隔着棉袄,能摸到脊梁骨,一节一节的。
    “妈就带一个,太多了走不掉。”她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弟弟妹妹小,带着跑不远。你大点儿,能走道。”
    孩子从她怀里挣出来,仰着脸看她,眼泪终于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黑印子。
    “那我还能回来不?”
    她愣住。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
    孩子没再问。自己用袖子把脸擦干净,站起来,把床上的被子往弟弟妹妹身上掖了掖。妹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着了。
    “走吧。”孩子说。
    她背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枕头边的两块玉米饼子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把棉袄脱下来,盖在两个小的身上。自己只穿着夹袄,薄的,风一吹就透。
    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的睡得很香,脸都红扑扑的。炕头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插着三根铅笔,长的短的,都是她在集市上跟人磨了半天价买来的。
    门轻轻带上。
    院子里的霜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鸡在窝里咕咕叫着,等着人来放。猪在圈里拱着圈门,哼哧哼哧的。东屋的鼾声还没停。
    她拉开院门闩的时候,手使不上劲,木闩卡得太死了。孩子上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才把门闩抽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出去,孩子跟着。门又轻轻掩上,木闩靠在门边,没插回去。
    巷子里没人。狗都还在睡。天是灰青色的,能看清路,但看不清人脸。她走在前面,孩子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被霜吃掉了。
    走到巷口,她停住,往东边看了一眼。村东头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一团,像蹲着个巨人。过了老槐树,就是出村的路。
    孩子站在她身后,也往那边看。
    “怕不?”她问。
    “不怕。”
    她没回头,伸出手。孩子握住。手凉,但攥得紧。
    他们往东走。
    经过老槐树的时候,孩子往树底下看了一眼。夏天的时候,他在那儿跟弟弟妹妹玩泥巴,捏了好多小碗小盘,晒干了摆在树根底下,后来下雨,都化成了泥。
    树底下现在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几片烂叶子,冻得硬邦邦的。
    出了村,路两边都是麦地。麦苗贴着地皮,灰绿灰绿的,上面一层白霜。远处有座坟,土是新添的,花圈还插在那儿,纸被露水打湿了,耷拉着脑袋。
    孩子攥紧她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走。
    天渐渐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东边的云彩红了,然后红的地方越来越大,然后太阳露出一个边,然后整个出来了,红彤彤的,不刺眼。
    地里的霜开始化,路变得有些泥泞。她的布鞋底子薄,能感觉到泥水的凉。孩子穿的也是布鞋,但她给他絮了厚鞋垫,玉米皮撕得细细的,絮了厚厚一层。
    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北是去镇上,往东是去邻县。她停下来,往两个方向都看了看。
    “妈,咱们去哪?”
    她没回答。站了一会儿,往东走了。
    走出一截,孩子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在很远了,能看见村后那片杨树林,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还能看见自家院子的方向,但看不清哪间是。
    “弟弟妹妹醒了咋办?”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你奶奶会管。”
    孩子想起奶奶。想起奶奶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仰着脸,看着爸打妈,嘴里喊着:“打!往死里打!看她还敢犟嘴!”想起妈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奶奶还在边上喊:“装什么死?起来!”
    孩子不回头了。
    走了一程,太阳升高了,暖和了一些。她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玉米饼子,掰一半给孩子。
    两个人就着凉水吃饼子。水是她出门时候灌的,搪瓷缸子塞在包袱里,现在也凉透了。饼子硬,嚼起来腮帮子疼。
    “妈,咱们走得到吗?”
    “走得到。”
    “姥姥家远不远?”
    她没说话。往东边看了看,那条路还很长,看不见头。
    孩子不问了,低头嚼饼子。
    吃完,接着走。
    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井,有人在打水。她带着孩子绕过去,没走村中间的大路,走的村后的田埂。田埂窄,她走在前头,孩子跟在后面,两只手伸着保持平衡。底下是麦地,摔下去也摔不坏,但裤腿会弄湿。
    过了村子,又是一片野地。这边的地荒着,长满枯草,有兔子跑过,一窜一窜的,几下就没影了。
    孩子看着兔子跑远的方向,忽然说:“妈,我以后能回来不?”
    她停下来,转过身。
    孩子站在她面前,太阳照在脸上,眼睛眯着。脸上有灰,有汗,还有饼渣。
    她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脸。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能。”她说。
    “啥时候?”
    她想了想。“等你能打过你爸的时候。”
    孩子点点头,很认真地点点头。
    她站起来,又伸出手。孩子握住。
    他们接着走。
    晌午的时候,走到一个镇子。镇子比村子大,有供销社,有饭馆,有骡马店。街上有人走动,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赶着羊群的。
    她带着孩子穿过镇子,没停。经过供销社的时候,孩子往里看了一眼。柜台里摆着糖,花花绿绿的纸包着。他咽了口唾沫,没吭声。
    她看见了。走到镇子另一头,她停下来,在包袱里翻了半天,翻出几张毛票,数了数,又数了数。
    “你在这儿等着。”
    她往回走。孩子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拐进供销社那条街,不见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发痒。路边有条狗,趴在那儿晒太阳,眯着眼,尾巴偶尔动一下。孩子看着那条狗,狗也看他,看了半天,又把眼睛眯上了。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块糖。油纸包的,红的。
    她把糖塞给孩子。
    孩子剥开油纸,糖已经有点化了,黏在纸上。他用舌头舔干净纸上的,然后把糖塞进嘴里。
    她看着孩子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嘴角慢慢往上翘。
    “甜不?”
    孩子点头,嘴占着,说不出话。
    她也笑了一下。很久没笑了,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笑得很浅,但眼睛亮了一点。
    吃完糖,接着走。
    下午的时候,孩子走不动了。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拖。她背着包袱,拉着孩子的手,走几步,停一停。
    “妈,还有多远?”
    她往天边看了看。太阳偏西了,开始往下走。
    “快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还有多远。她只记得小时候跟娘走过一回姥姥家,走了整整一天,走到天都黑透了。那时候她才七八岁,跟在娘后头,走几步跑几步,一点也不觉得累。
    现在她带着自己的孩子,走同样的路。
    太阳越来越低,越来越红。影子越拉越长,先是短短一截,后来拖到老长,后来淡了,没了。
    天黑了。
    她没有停。月亮升起来,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但能看清路。路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风吹过去,哗啦啦响。远处有狗叫,一只叫,一片跟着叫。
    孩子攥紧她的手。
    “怕不?”
    “不怕。”
    月亮升高了一点,亮了一点。能看清她的脸了,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一直看着前头。
    前头还是路。弯弯曲曲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穿过一片树林,一会儿绕过一座坟。树林里有猫头鹰叫,咕咕喵,咕咕喵,声音瘆人。坟头有新有旧,新的插着花圈,旧的只剩下一个土包。
    孩子一直攥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后来,远远地看见了灯光。一点一点,零零星星的,散在一片黑沉沉的地方。
    “到了。”她说。
    孩子看着那点灯光,觉得很远,又觉得很近。
    她走得更快了,孩子被拉着,几乎是小跑。
    进了村子,狗叫得更凶了。她不管,直奔村子东头那户人家。土墙,木门,门口有棵枣树,光秃秃的。
    她敲门。
    敲了很久,里头才有动静。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呀?”
    她没吭声,又敲。
    门开了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门全拉开了。
    “小凤?”
    她站在门外,背着包袱,拉着孩子。月光照在她身上,夹袄单薄,头发散乱,脸上有灰有汗,眼睛红红的,没哭。
    “娘。”
    老人愣在那儿,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然后往旁边一让,声音哽在喉咙里:“进来,快进来。”
    她迈过门槛,孩子跟着。院子不大,堆着柴草,放着农具。正屋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
    她走到院子中间,停住了。
    孩子站在她身边,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被灯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她没哭。只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老人从后头上来,拉了拉她的手:“进屋,先进屋。”
    她点点头,跟着老人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蹲下来,把孩子的脸捧在手心里。
    “老大,”她说,“以后你就跟着姥姥过。”
    孩子看着她。
    “妈得出去找活干,挣钱,等挣了钱,就来接你。”
    孩子点点头。
    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贴了一下。凉的,干涩的,有点硌。
    然后她站起来,拉着孩子的手,进了那扇透出灯光的门。
    后来,很久以后,孩子长大了,长成大人了,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炕上,身边是陌生的老人。想起爬起来往外跑,跑到院子里,月光底下,院门关着,枣树的影子落了一地。
    想起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没哭,就那么看着。
    想起后来老人出来,把他拉回屋,说:“你妈走了,天不亮就得走,怕赶不上车。”
    他没说话,躺回炕上,闭着眼。
    想起闭着眼的时候,听见老人叹气,听见老人自言自语:“跟她爹一个样,犟。”
    他没睁眼,就那么躺着。
    想起天亮以后,他跑出去,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跑过坟地,跑过树林,跑过镇子,跑过野地,跑到那个岔路口,往北是去镇上,往东是去邻县。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边。
    站了很久。
    后来他往回走,走回姥姥家。
    再后来,他在姥姥家长大。姥姥从来不提那天的事,他也从来不问。
    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起那个天还没亮的早晨。想起灶屋里的火光,想起冲鸡蛋的碗,想起她蹲下来给他系扣子,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
    想起她问:“怕不?”他说:“不怕。”
    那时候真的不怕。因为她在。
    后来,很多年以后,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寄自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老大,妈还活着。”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四五岁,大半夜摸黑跑出去,去邻村叫姨妈。跑在田埂上,两边都是黑压压的庄稼,风吹得哗啦啦响,他怕黑,怕鬼,但更怕妈被打死。
    他跑啊跑啊,怎么也跑不到头。
    后来他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白白的,像霜。
    他想起那年腊月,跟着她走了一整天的路。想起她给他冲的鸡蛋水,给他买的糖,给他擦脸的袖子。想起她站在岔路口,往东边看,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等你能打过你爸的时候。”
    他没打过他爸。他爸死了。死的那年,他十五岁,在姥姥家地里拔萝卜,有人来报信,他听了,继续拔萝卜,没回去。
    他妹妹后来嫁了人,嫁得不远,逢年过节还回村里。他弟弟去了南方打工,很多年没回来,听说在那边成了家。
    只有他,一直在这个县,这个镇,这个村,离姥姥家不远的地方,种地,盖房,娶妻,生子。
    有时候他老婆问他:“你妈呢?”
    他说:“不知道。”
    有时候他孩子问他:“爸,咱有奶奶吗?”
    他说:“有。”
    孩子问:“在哪儿?”
    他说:“在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收到那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他没回信,也没去找。只是把信折起来,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一直放着。
    他知道她还活着。
    就够了。
    那年腊月的露水,天还没亮的那个早晨,她蹲下来给他系扣子,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下。
    他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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