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恶汉伤人(八千六百字)
第276章恶汉伤人(八千六百字)
李运生正在江生米店旁边,看着店里的夥计往船上搬运粮食。
朔南江是大河,大河上走的都是大船,这艘船运粮绝对能超过十万斤。
给锁江营运粮,也确实得用这样的大船,一万人吃喝,再加上军械的口粮,算下来可相当不少。
这船如果不用来装粮,完全用来装人,大概能装多少?
李运生回头看了一眼张来福,正想和他一起算一算,却发现张来福正在和一个老头对视。
这老头什么时候来的?之前怎么没察觉?
李运生看了一下这老头的穿着打扮,老头穿一身很旧但乾净的蓝布长衫,头戴一顶毡帽,腰间系一根青布带,身后背着个大竹篓。
张来福直勾勾看着老头,老头朝着张来福摇摇头,他觉得张来福这个人很不懂事。
他再次转过身,把竹篓展示给李运生看。
敬惜字纸。
一看这四个大字,李运生知道这老头是哪行人了。
这是收字纸的,三百六十行,育字门下一行。
收字纸的就是收带字的废纸,很多人觉得这行人和收破烂的没分别,可收字纸的不这么想。
他们在育字门下,收破烂的在住字门下,这就是分别,收字纸的和读书人更亲近。
读书人有讲究,写了字的纸不能随便丢弃,不能做宫门抄(厕纸),不能用来包肉丶
包鱼丶包其他荤腥,这是对文字的不敬,会受到神灵的惩罚。
可字纸多了,堆在家里也不行,于是就有了这行人,专门收字纸。
这行人和收破烂的不一样,收破烂的什么都收,收完了给钱,大小是个买卖。
收字纸的只收纸,破书烂本旧信笺,帐页黄历废报纸,带字的纸他们都收,但他们收完了不给钱。
他们会把收回来的字纸展平,送到惜字塔,焚香礼拜之后再把字纸焚化。
惜字塔由惜字会募捐修建,惜字会是地方士绅以「敬惜字纸」为理念,组织的文教善会。
惜字会信仰的是文昌帝君,他们的核心事务是雇人沿街收购废弃字纸,妥善处置,使文字不受侮辱践踏。除此之外,惜字会还办义学丶施粥施药丶救济孤寡,做不少善事。
收字纸的就是惜字会雇来干活的工人,做这一行营生完全是出于对文字的敬畏,这一行人的收入也完全来自惜字会的佣金。
可日子久了,行门里的人也出现了变化。毕竟做这行营生也挺辛苦,惜字会给的佣金也不会太多,收字纸的人渐渐找到了其他营利的手段。
他们不再把收来的所有字纸全送到惜字塔焚化,有的把纸送到了纸铺,重新返浆。有的收上了旧书丶碑拓丶字帖之类,低价卖给了书铺和文人。甚至还有不少文人在收字纸这行里,用低价淘到了宝贝。
眼前这个收字纸的不停指着身后的竹篓,这就是在暗示张来福和李运生,他竹篓子里有好东西,想卖给张来福和李运生。
这两人正在做要紧事,他们正在江生米店打探消息!
这是要为恶战做准备,这是要和大帅抢生意!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你让他们现在买废纸?
李运生摆摆手,示意这收字纸的来的不是时候,让他赶紧走人。
老头不走,指着自己的竹篓,马上就要开口说话了。
李运生肯定不敢让他说话,码头上一群人正在搬运粮食,他一说话,这事全露馅了。
他冲着老者点点头,表示这一筐字纸他买了。
老者伸出五个手指头。
张来福很不高兴,一筐废纸还要五个大子?
李运生没犹豫,立刻掏了五个铜元,塞在了老者手上。
老者没收,摆了摆手,还是伸出五个手指头。
这什么意思?
张来福把眉毛竖起来了,他这是要五个大洋吗?
老者好像明白张来福的意思,还特地冲张来福点了点头。
张来福笑了,一筐废纸卖五个大洋,这怎么不去抢呢?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嘴,表示他要喊了。
张来福勃然大怒,这老头太没有眼力劲,他是不知道张来福打老头的时候手有多狠。
眼看两个人要动手,李运生掏出五块大洋塞给了老头。
这五块大洋别说废纸了,连竹篓子加上老头手里的钳子丶铲子都够买了。
可老头还是不收,依旧伸着一只手,在李运生面前晃悠。
干什么呀?
这是要五十个大洋吗?
李运生觉得老头有点过分了。
张来福和老头打起来了。
张来福揪着老头的头发,老头伸手掐张来福的脖子,张来福换手抠老头眼睛,老头两只手一起撕张来福的脸。
两人都下了狠手,李运生倒空了钱袋,把所有钱全都递给了老头。
老头数了数,六十一块大洋,五十三个大子儿。
他白了李运生一眼,觉得自己要少了,可琢磨了片刻,他还是把钱收了,然后把竹篓里的字纸倒在了地上,背着竹篓走了。
风一吹,字纸就要散开,一旦散开了,码头上的人肯定会发现。
李运生无奈,把这些字纸全都塞到自己衣服里,和张来福继续观察船只。
这群夥计往船上扛了七八百条麻袋,每条麻袋差不多能装二百斤粮食,甲板上还能看到三十几位船员。
等船走远了,米店掌柜带着夥计们回来收拾铺子,准备挂板。
张来福和李运生见状,悄悄离开了铺子。
走在路上,张来福问李运生:「你觉得那艘船能装下多少人?」
李运生算了一下:「如果全用来装人,五百人不在话下,如果能搭上这艘船,这仗就有的打了。」
张来福仔细想了想:「就算搭上了船,也不能全用来装人,得装点米,还得多装点空麻袋,要不骗不过去。」
李运生也很赞同:「不仅要装得像,关键还得知道这些船把粮食送到南岸还是北岸,按照栾兴成的说法,南岸和北岸各过各的日子,粮食肯定也是分成两家送。
咱们如果能搭上这艘船,最好把士兵送到南岸,南岸肯定不如北岸扛打,如果咱们能尽快控制住南岸,再和北岸形成相持,这场恶战就有胜算了。」
张来福也想把士兵送到南岸,可这个消息不好打听:「江生米店肯定知道哪趟船去南岸,可这事儿咱们怕是问不出来。
之前咱们拿钱袋子听过,他们掌柜的和营管带说话的语气就跟同僚一样,这家店里的掌柜和夥计应该都是锁江营的人,想从他们嘴里套话肯定不容易。」
李运生正想和张来福商量:「想把这事儿办成,咱们得下点本钱,他们亏空了几十万斤粮食不好交差,窝窝县有粮,咱们可以低价卖给他们一些,帮他们把帐平了。
有了这层交情,再想打听事情就容易多了,关键咱们的粮食也来之不易,不知道你舍不舍得。」
张来福当场答应了:「这有什么舍不得,等把锁江营打下来,这些粮食不还是在咱们手里攥着么?」
李运生挺高兴:「你既然答应了,我明天就来江生米店和掌柜的商量卖米的事情,咱们等于救了他们一命,到时候再问他们船只的去向,他肯定得告诉咱们————」
话还没说完,张来福突然停住了脚步,看向了李运生臃肿的衣衫,问道:「你打算把那些破纸带到哪去?」
李运生的衣裳里装着一大堆废纸,他还不舍得扔:「带回客栈呀,六十多个大洋买的,我总得看看这里边写了什么吧?」
一想起那老头,张来福还耿耿于怀:「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么个老头,平白无故被他讹了那么多钱。」
李运生觉得这事儿未必吃亏:「那老头不是一般人,他到我身后的时候我都没发现,他和你厮打的时候,也没出一点动静,看得出来,他身手不一般。」
「没出动静吗?」张来福看了看手上的伤口,又摸了摸火疼的脸颊,「当时我记得我和他打得特别狠,连撕带咬,连蹬带踹,动静好像挺大的。」
李运生摇摇头:「我没听见动静,那些搬粮食的夥计也没听见,否则咱们当时早就暴露了。」
张来福也觉得这老头有本事:「这是某种手艺吗?能把他自己的声音藏住,还能把我的声音一并藏住?可他这么好的手艺,为什么非得找咱们麻烦?就为了赚这几个大洋?」
李运生觉得这种高人肯定不是为了这点钱来的:「不一定是找麻烦,等我回去看看这些字纸,里边没准会有好东西。」
两人回了客栈,把这些字纸逐一打开看了。
「我这有两张传单。」
「我这有个信封。」
「我这有本破书,写得挺带劲的。」张来福看着一本书,脸上一阵阵发红。
李运生伸脖子一看,这书没有封皮,而且只有后半本。
按理说这样的书肯定看不出什么名堂,可李运生只看了两行,立刻知道这本书的名字,这书叫《杏花留园》。
「这本书好呀,这本书在万生州很出名的。」李运生对《杏花留园》非常熟悉,他向张来福介绍了前半本书的故事情节。
「这本书介绍的是一位寒门学子去外州求学,因机缘巧合,有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遭遇。
在花花世界之中,这位寒门学子不断敞开内心,放下了读书人的矜持,留下了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还收获了很多红颜知己。
他把这些红颜知己带回了万生州,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张来福点点头:「这故事是挺起伏的,他好像一直在起伏————」
李运生能理解张来福的困惑:「既然是故事,就难免有夸张的部分,这本书不仅情节引人入胜,还让人有了一条渠道,能够了解到外州的风貌。」
张来福连连摆手:「外州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么做在外州是违法的!」
虽然对书中的很多内容持有不同的观点,但张来福还是认认真真把这半本书都看完了:「我并不是太在意这里的情节,我只是觉得那位前辈把这本书交给我们,肯定有他的用意,这本书里肯定藏着一些重要线索。」
看到最后,张来福果真看到了一条线索,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写着定价:三块铜元。
「三块铜元可以买整本吗?」
李运生看了一下这本书的印刷质量:「三块铜元,有点贵了。」
这就让张来福觉得迷惑了:「这本书根本没用,这六十一块大洋都买了什么?那位前辈来找咱们,难道就是缺钱了?」
李运生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还有不少东西,咱们再看一下,我这有半张年画。
「,「我这有一张告示。」
「我这有一副对联。」
「我这还有一张告示。」
「我这有个月份牌。」
「我这又有一张告示。」
张来福拿出了三张一模一样的告示,告示的内容说都是同一件事:彦宏米店要大量购买粮食。
「米店买粮需要贴这么多告示吗?」
李运生也觉得奇怪:「江生米店缺粮,是因为没法平帐,这个彦宏米店为什么也缺粮?
」
「这家米店确实缺粮。」郑琵琶买了一份晚报,他在第二版的末尾看到了一则广告,「这是彦宏米店买粮的广告,在二版这么大的位置上打广告,这家米店下了不小本钱。」
「这么着急买米吗?」张来福拿着报纸仔细看了看,「怎么感觉这个彦宏米店比江生米店还着急,这位掌柜的也要平帐吗?
」
第二天,张来福让丁局长出去查一下彦宏米店的状况。
丁局长去了不到半天时间就回来了:「我问了店里夥计,彦宏米店的掌柜和江生米店的掌柜是表兄弟,他们收米,其实就是给江生米店收。」
张来福不明白了:「那江生米店自己贴告示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让彦宏米店把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还在报纸上打广告?」
丁喜旺还真问出了缘由:「江生米店收米挑剔,他们只收精米,彦宏米店什么米都收,也不问来历。
彦宏米店的夥计还挺好说话,给了两块大洋,问什么说什么,他特地问咱们手里有没有糙米,要是有糙米,抓紧往他们店里送,他们给的价钱高。」
丁喜旺这么一说,张来福就听明白了,江生米店借彦宏米店的手,通过其他渠道来收米平帐。
郑琵琶叹道:「让彦宏米店收糙米顶替精米,这帐不就平了吗?
糙米是彦宏米店收的,不是江生米店收的,这还坏不了江生米店的名声,这手段做得高明啊。」
张来福觉得糙米和精米区别挺大的:「把糙米送到锁江营,难道锁江营那边吃不出来吗?吃出来了糙米,他们不得告状?江生米店这边也交不了差吧?
C
郑琵琶想了想:「如果是阎帅的人,这糙米肯定吃不得,他们受不了这份委屈。
但如果是乔帅旧部,这就难说了,就他们现在的处境,有的吃就算不错了。」
李运生心有余悸:「江生米店从来没公开说过缺粮的事情,如果我冒冒失失跑去江生米店卖米,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他们甚至有可能派人查到咱们头上,那时候可能真就坏事了。
那位收字纸的前辈,一下子卖给咱们这么多告示,应该是在有意提醒咱们。」
张来福又想起了那一大框字纸:「咱们再看看,里边还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两人又检查了余下的字纸,确定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张来福让李运生丶丁喜旺和郑琵琶开船回窝窝县。
「你们路上小心,不要让老郑跑了,不要被别人盯上。」
丁喜旺一拍胸脯:「放心,我们肯定不让别人盯上。
「9
郑琵琶一拍胸脯:「放心,我肯定不跑。」
李运生问:「来福,你不跟我们一起坐船回去?」
张来福摇摇头:「我有别的事,得从另一条路走,你回去准备糙米,咱们和彦宏米店的生意也得谈,既然两家米店是表亲,有些生意一样能做。」
李运生等人坐船走了。
张来福要趟一遍魔境的路。
从三河口到窝窝县,走魔境一共有五天路程,张来福买足了乾粮,带好了水,来到了三网庄。
三网庄是三河口下属的一个村子,这村子里原本住的都是渔民,因为三河口这地方鱼多,而且肥美,渔民干活不辛苦,每次下河撒三网,打上来的鱼,足够这一天的吃喝用度。
现在三网庄里人很少,五户人家里有三户空着,不是因为鱼不好打,是因为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去别处挣钱了,三河口这地方靠上了锁江营,发财的路数确实不少。
张来福去了三网庄的晒网滩,这地方是一片河漫滩,滩涂上戳着许多杆子,杆子彼此之间拉着许多绳子,绳子上挂着各家的渔网。
有的渔网刚打完鱼,在这晾着,网上还带着不少水。有的渔网在这晾了好几年了,网绳和晾绳搅在一起,想解都解不开。
在层层叠叠的渔网之中,张来福按照黑罗盘的指示,自西向东,在晒网滩上沿着蛇形来回走三遍。
三遍过后,罗盘上的血点和圆心重合,这就等于走进魔境了。
如果不是因为张大发之前告诉过张来福这条路径,张来福还真不相信,这就真的算进入魔境了。
这个魔境入口实在特殊,不下河丶不跳井丶不钻地窖,只在渔网中走三圈就到了。
出了晒网滩往西走,就能找到通往窝窝县的路。
但张来福现在还不想回窝窝县,难得来三河口一趟,张来福想去看看锁江营那边的魔境出口。
按照张大发绘制的地图,张来福一路往东走,很快走到了竹篙岭。
竹篙岭是一座山,山下有几间民宅,因为人家太少,也成不了个村子。
翻过竹篙岭,再走一天一夜的山路,张来福能抵达锁江营的魔境出口,把这条路摸清,是攻打锁江营的关键。
张大发专门叮嘱过,张来福要在第二户人家和第三户人家之间穿过去,再上竹篙岭,才能保证不迷路。
张来福走到这两户人家之间,在墙上看到了一张告示。
三河口县公署布告。
竹篙岭上有一恶汉,频频于山中行凶作恶,今招募各路豪侠义士上山围剿,然屡战不胜。过往客商人等,当有十人以上结伴,方可过岭。倘有不遵告示,孤身擅自过岭者,性命攸关,后果自负,各宜凛遵,勿谓言之不预!
切切此布!
张来福一看这告示,挠了挠头皮。
竹篙岭上这是出了个多凶的恶汉,还至于贴告示提醒?还必须得十人结伴才能过岭?
关键张来福现在上哪找十个人去?
这告示是真是假?是不是有人恶作剧?
要不去周围人家问一问?
张来福看了看周围几座院子,有的院子里冒起了炊烟。
按照过往的经验,在魔境常住的魔头都不太好招惹,张来福正犹豫着用不用为这事去冒险,忽听有人在身后说话:「不要害怕,不要看这些告示胡说八道。」
嗤啦!
一名老者拿着一把长柄铁钳,夹起告示一角,把这告示给撕了下来,装到了身后的背篓里。
他背篓有盖,这盖子和老头有特殊感应,老头铁钳一到,盖子自动掀起,等告示落到竹篓里,盖子又关上了,这样能防止字纸被风吹走。
张来福看了看老头:「你是昨晚那个收字纸的?」
老头看了看张来福:「你是昨天晚上买纸不给钱的?」
张来福一瞪眼:「胡说,什么时候不给钱了?我们给了六十多个大洋。」
老头反问一句:「你觉得给多了吗?」
被老头这么一问,张来福还真不好回答。
正是因为看到了三张告示,张来福才会去调查彦宏米店,他这才知道不能直接往江生米店卖米。
这件事对他帮助很大,可不是几十个大洋能衡量的。
张来福冲着老头抱了抱拳:「多谢前辈指点,还没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老头挥了挥手里的铁钳子:「别在这扯淡了,趁着天亮赶紧上山吧,等天黑就麻烦了。」
张来福一愣,告示上只说结伴而行,没说天黑的事情。
「前辈,天黑上山会怎么样?」
「让你走就赶紧走,别问那么多,遇到我算你走运了。」老头不想解释,拿着铁钳子又去上另一面墙上撕告示。
张来福打开怀表一看,现在中午十一点,时间还早。
他沿着山路往山上走,走了三个多钟头,走到了半山腰。
眼前是条岔路,一条路陡峭些,直通山顶,另一条路平缓些,盘山而过。
这两条路都能翻山,通过目测判断,从陡峭的路翻山,路途要短一些,但路不是太好走。
从盘山道翻山,路应该好走一些,但路有多长可不好说。
张来福打开怀表看了一眼,已经下午两点钟了。
就着水,吃了口乾粮,张来福决定从山顶翻山,盘山道不知通往什么地方,往山顶走,道路更清晰一些。
张来福正往山顶走,经过了一棵老榕树,榕树的树干上也贴了一张告示。
三河口县公署布告竹篙岭一带,有一恶汉,滋扰行旅,讹诈伤人。本县已传谕各路英雄豪杰协同查拿,然至今未获。
诚恐往来行人不知利害,贸然独行,致遭欺辱,合行出示晓谕。
凡过往客商行人,只准夜间过岭,白日一律禁止通行,并须十人以上结伴,方准行走。
倘有不遵告示,白日孤身或人数不足擅自过岭者,性命财产攸关,后果自负,各宜凛遵,勿谓言之不预。
切切此布!
这告示说只能夜间过岭,不能白天过岭,这又是什么道理?
如果真有恶汉伤人,光天化日都不敢走,夜里过岭岂不更危险吗?
张来福越发怀疑这告示是恶作剧。
可恶作剧也不用做这么卖力吧?山下贴,山上又贴。
这告示里是不是藏着什么玄机?
嗤啦!
张来福正在看告示,一把铁钳伸过来,又把告示给揭了。
「不用看这个东西,都是骗人的,赶紧过岭吧。」
张来福一回头,居然又是那个收字纸的老头。
「前辈,你怎么也跟着上山了?」
老头拿着夹子,把告示往竹篓里一扔:「我这不是为了收这张纸吗?」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好像只有这一棵老榕树上有传单:「为了这一张纸,你爬了半座山?」
老头子觉得这半座山爬得不冤:「蔡伦造纸费神功,遂使教化普天穹,寸纸如金应珍爱,说与儿孙勿看轻。
一字值千金呐,这告示上这么多字,这得值多少钱?你算过吗?」
张来福从怀里掏出老郑买的报纸,递给了老头:「这张报纸值多少钱?您给估个价。」
老头拿着报纸放到自己身后的背篓里了。
张来福愣了片刻问道:「你不给钱的?」
老头摇摇头:「我们这行收纸从来不给钱。」
张来福没再多问,他赶紧往山上走。
山上有没有恶汉已经不重要了,张来福现在担心的是他一直甩不开这老头。
他每走十来分钟,就回头张望一次,一直没有看到老头的踪迹。
因为放心不下,张来福把金丝和铁丝放出来,让她俩跟在身后,小心戒备。
山路越来越难走,张来福即使有定邦豪杰的体魄,也一路走得脚酸腿软,喘息连连。
走了两个多钟头,前边已经没路了,树枝藤蔓,盘错相连,张来福拿着铁丝,勒断了树藤,硬生生往前开路。
到了六点多钟,张来福终于走到了山顶。
他双手一个劲儿哆嗦,金丝和铁丝也跟着哆嗦,这一路开道,走得太辛苦了。
粉盒从怀里跳出来,用粉扑帮张来福擦了擦汗水。
香粉扑在脸上,一阵凉意顺着鼻腔往额头上顶。
累得昏昏沉沉的张来福,突然清醒过来,他这才意识到平时极少出手的粉盒,是在提示他留意周围环境。
张来福提着灯笼往周围看了看,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山顶雾气很浓。
脚下一片荒草,远处有几棵大树,影绰绰能看个轮廓,也分不清是什么树种。
管他什么树种,赶紧下山吧。
走了没多远,雾气变得更浓,张来福点亮了灯笼。
灯光闪烁,远处隐隐约约好像有座两层石屋。
山顶上为什么会有石屋?
这里连路都没有,有谁会住在这地方?
石屋里亮起了灯光,张来福攥住灯笼,快步下山。
没走多远,一棵大杨树拦住了去路,张来福差点撞在树上。
奇怪了,这树怎么好像突然冒出来的?
树皮白一块丶黑一块,像生了疮似的,张来福举着灯笼仔细看,才看出来树皮上贴着好几张告示。
告示上只有一行字:「恶汉在此行凶,快走!」
这告示写得也太粗糙了,连个题头和落款都没有。
好像也不是那么潦草,告示上有县公署的大印。
嗤啦!
老头拿着铁钳子,把树上所有的告示全都撕了:「不要听他们胡说,这里没有恶汉,你也不用急着走。」
张来福拎着灯笼,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前辈,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老头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我没有跟着你。」
「没跟着我,你为什么跑到山顶来?难道就是为了收这几张纸吗?」
「不光是为了这几张纸,」老头指了指远处的石屋,「天黑了,我该回家睡觉了。」
「你住在这?」张来福这回明白了,「你就是伤人的恶汉,对吧?」
老头皱起了眉头:「怎么还跟你说不明白了,这里没有恶汉,我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恶汉。」
眼看天黑了,张来福又想明白了另一件事:「天黑了你就回家睡觉了,对吧?」
老头觉得这事儿不用问:「天黑了肯定睡觉啊,天亮的时候睡觉,活谁干啊?」
张来福点点头:「所以告示上说要天黑的时候过岭,天黑的时候,你回去睡觉了,所以过岭反倒安全,对不对?」
老头点点头:「所以我说,让你白天过岭,到了晚上就麻烦了,我不能让你耽误我睡觉啊。」
张来福看了看天色,天马上就黑了:「前辈,要不你今天早睡一会儿?」
「我睡不着呀,我有钱了,我发达了!」老头拿着铁钳子,从竹篓里夹出了一张报纸,「这张纸是你刚才给我的,你让我估算一下价钱,这张报纸上有一万多个字,一字千金,你说这报纸值多少钱呢?」
张来福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前辈,不管这报纸值多少钱,我都送你了。」
老头轻轻抚摸着报纸,就像在抚摸一块金子:「这事让我挺为难的,我要是收了呢,这份礼太重,我有点过意不去;我要是不收呢,这又是你亲手送的,我也不好辜负你一片心意。
要不你看这样吧,你把这张报纸送给我,我再把这张报纸卖给你,你心意我也收到了,你的报纸我也还给你了。」
张来福笑了:「告示上说你讹诈路人,就是这么来的吧?前辈,这张报纸你打算卖给我多少钱?」
老头拿着报纸,反反覆覆看了两遍:「这钱确实不太好算,一万个字,一个字一千金子,我要收你一千万两黄金,我估计你也拿不出来。
你是后生晚辈,我也不能为难你,要不这样吧,这张报纸卖你一千万大洋,你看行不行?」
张来福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老头:「前辈,以你的身份,这么敲诈一个晚辈,不合适吧?」
「怎么能叫敲诈呢,一字千金,这是文昌帝君赠给吾辈的福运!」老头一拍背后的竹篓,竹篓里的字纸都飞了出来,字纸在空中点燃,带着火焰,飞向了远处的石屋。
字纸越飞越多,石屋被火光照亮,雾气稍微散去,张来福终于看清了石屋的轮廓。
那不是一座石屋,那是一座七层的六角石塔,所有字纸全都飞进了石塔一层的大门,烟尘带着金光,顺着石塔各层的小窗户冒了出来。
「这是惜字塔?」张来福看向了老头。
老头点点头:「是惜字塔,也是我家,走吧,去我家里坐坐吧,让你看看什么叫黄金屋。」
张来福盯着惜字塔看了好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前辈,我还急着赶路,改日再去府上拜会。」
「你要不想去,那就把这张报纸买走吧。」老头一挥手里的铁钳子,报纸飞到了张来福的头顶上,忽远忽近,不停盘旋。
张来福正思量这张报纸掉下来,会是什么后果:「前辈,我就是来三河口随便转转,怎么就遇到你了呢?」
老头笑了:「遇到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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