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五十四章如懿传阿箬24

    暮色方至便有值守宫人依例送来了晚膳，几样小菜并一碗温润软糯的莲子小米粥，端得清淡精致，稳稳摆在阿箬面前的桌案上。
    瓷碗白洁如玉，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上头缀着几颗饱满的莲子，香气清甜，袅袅地升起来，看着寻常无害，和往日里任何一顿晚膳都没有分别。
    阿箬垂眸望着那碗热气袅袅的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那笑意极轻极淡，转眼即逝，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惊惧，只剩一片运筹帷幄的笃定。
    她太了解海兰了。
    世人都以为珂里叶特海兰温顺怯懦，可阿箬亲历过前世的深宫风雨，最是清楚那个被逼到绝境的海兰，心思可以阴毒到何等程度，手段可以狠绝到何等地步。
    为了如懿，她什么阴私狠事都做得出来，从无半分顾忌。
    今日白日里海兰在正殿与如懿密谈许久，屏退了左右，连端茶送水的宫人都被打发了出去。
    就算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也绝对猜得到不是什么好事。
    从那一刻起，阿箬便彻底警觉了。
    以如懿如今的忌惮和海兰的偏执，两人狗急跳墙之下，必会铤而走险暗下杀手。
    更何况这些时日她在延禧宫广施恩泽，体恤底下所有宫人太监，从不苛待。
    分赏吃食银两，体恤劳苦，连海兰殿中那些不得势，常受磋磨的底层宫人，也屡屡受过她的恩惠。
    方才海兰在延禧宫小厨房里独处良久，对着晚膳鬼鬼祟祟，四下张望，举止诡异得很，早已被一个受过阿箬恩惠的小太监看在眼里。
    那小太监不敢拖延，趁着无人察觉，悄悄跑来偏殿通传，将海兰的异样举动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阿箬。
    如今，这碗藏着砒霜的毒粥，如期而至。
    阿箬的指尖轻轻拂过瓷碗边缘，触感温润细腻，指腹划过那圈微烫的碗沿时，她眼底的寒意愈盛。
    她没有急着碰那碗粥，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白润的米粒和饱满的莲子静静地卧在碗底，看着那缕清甜的热气一点一点在烛光里散尽。
    她心中早已有了筹谋。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如何让皇上对自己的情意彻底扎根，刻骨铭心。
    皇上身居高位，坐拥六宫，阅尽天下绝色温柔。
    温顺懂事的，貌美娇柔的，温婉体贴的，他见得太多太多了，单凭容貌和温顺，纵使得一时偏爱，终究浅薄，日久必然倦怠。
    唯有跌宕起伏的磨难，死里逃生的凶险，惊心动魄的羁绊，才能让一个人彻底铭记。
    帝王最是心软于自己救下的人，最是执念于历经磨难，险些失去的人。
    英雄救美，绝境逢生，生死牵绊。
    这世上最稳固的情意，从来不是顺遂时的温柔宠溺，而是劫难里的拼死怜惜，是失而复得后的刻骨铭心。
    如今，如懿与海兰亲手将最好的机会，送到了她眼前。
    ————————————————
    偏殿烛火幽幽地跳动着，映在墙壁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影子。
    阿箬立在桌前，垂眸望着那碗粥，面上的温顺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冷静无波的清明。
    她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涟漪的深水，半点不见惶恐，这场戏她要唱，但绝不会傻到真的以身试毒赔上自己的性命。
    她执起银勺，稳稳地舀出两碗粥倒入一旁，动作不紧不慢，碗沿还故意沾了些许粥渍，看着便像是她已经用过几口的模样，不留半分破绽。
    处理完那碗毒粥，她搁下银勺，转身缓步走出了偏殿。
    夜色沉沉地压在延禧宫的檐角上，阶前几株南天竹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繁茂，朱红细小的果实缀满枝头，在月光下泛着明艳的光泽，瞧着好看得很。
    可阿箬心里清楚，南天竹的果实微量食之，不会伤及根本断人性命，只会引发剧烈的反胃呕吐，叫人头目眩晕四肢发软，症状来得急、看着凶险，却能熬得过去。
    她抬手摘下几颗鲜红的果实，置于掌心细细碾碎。
    汁液沾在指尖上泛着淡淡的青涩气味，她没有半分犹豫，将碎果尽数送入了口中。
    微涩微麻的口感在舌尖散开，她咽下去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过片刻功夫，腹中便泛起一阵阵翻滚的恶心感，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胃狠狠拧转。
    头脑也渐渐发沉发晕，眼前的烛火和月色都模糊起来，四肢泛起虚软无力的钝感，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她扶着桌沿勉强站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一旁伺候的小宫女鸢儿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阿箬忽然捂住胸口剧烈呕吐起来，惊呼出声，
    “阿箬姐姐！您、您这是怎么了！”
    阿箬勉力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眼底的微光彻底涣散开来。
    她身子一软，顺着桌角缓缓滑落下去，直直栽倒在地。
    她双目轻阖，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整个人瘫软在冰凉的地砖上，姿态柔弱凄惨，看着俨然是中毒垂危，命在旦夕的模样。
    庭院里的夜风微凉，吹得她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上，惨白的小脸毫无血色，在月光下狼狈又可怜，像一朵被夜风摧折的花。
    鸢儿吓得六神无主，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
    她蹲在阿箬身边手足无措地喊了两声，见阿箬毫无反应，猛地想起先前阿箬叮嘱过的话，“若是出了事，不要耽搁，立刻去养心殿请皇上。”
    她咬了咬牙，再顾不得别的，跌跌撞撞地冲出偏殿，沿着宫道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灌进她袖口，裙摆翻飞，她一边跑一边急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开来，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几只夜鸟。
    偏殿里只剩下阿箬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烛火依旧幽幽地燃着，她阖着眼，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面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方才呕吐过的痕迹，整个人看着便是人事不省的模样。
    ————————————————
    夜色浓稠如墨，养心殿内却烛火通明，映得满室亮如白昼。
    皇上端坐案前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游走，落下一道道朱红的批注。
    可他的心思分明不在手中的折子上，那笔尖顿了又顿，洇出几团细小的墨渍，目光时不时便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头始终萦绕着延禧宫那道单薄的身影。
    他惦念着阿箬膝上的伤好全了没有，惦念着那场雨后她夜里可还咳嗽，惦念着那些淤青散尽了没有，心绪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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